【第174章 劇情待會肯定會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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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一點半,老城區影城大廳。
頭頂的中央空調跟得了哮喘病一樣,出風口呼呼啦啦往外噴著冷氣。吊頂上兩排劣質白熾燈壞了三根,一閃一閃晃得人眼暈。
大門右側角落,並排擺著三台掉皮的共享按摩椅。林陌和梨梨一人占了一個坑位,兩人四仰八叉地癱在裡頭,嘴裡正極其默契地發出長短不一的呻吟。
二十分鐘前,他倆剛在樓下巷子口對付了兩大碗加臭加辣加炸蛋的螺螄粉。這會兒兩人嘴皮子上全泛著一層紅彤彤的辣椒油,連空氣裡都飄著一股酸筍發酵的生化武器味。
“舒坦……”林陌打了個長長的飽嗝,震得胸腔嗡嗡直響。
他掃了個十二塊八的套餐,機器裡那幾顆堅硬的塑料滾輪,正順著他那常年彎腰乾活的牛馬脊椎骨上下亂頂。雖然破損皮墊磨得麵板生疼,但對於一個骨頭快散架的三十多歲老光棍來說,這已經是最高規格的享受。他閉著眼睛養神,壓根冇把半夜看電影當回事,隻當是小丫頭大半夜睡不著出來體驗大城市的周邊生活。
林陌毫無防備,完全冇留意到危險正在逼近。
旁邊的梨梨雙手捧著個冇喝完的可樂紙杯,眼珠子卻在眼眶裡滴溜溜亂轉。小美姐交代的終極連招流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買恐怖片、裝死鑽懷裡、晚上順理成章睡一屋報恩。這計劃簡直天衣無縫,就差這臨門一腳了。
廣播裡,電子女聲毫無起伏地開始播報檢票。
梨梨跟上了發條的玩具熊似的,從按摩椅上彈起來,胡亂抹了一把嘴上的紅油。“叔你接著躺!我去弄票!”她邁著步子就朝十幾米外的自動取票機奔過去。
影城年頭太久,那台取票機的螢幕結了一層厚厚的包漿,反應極其遲鈍。
林陌眼皮撐開條縫,看著小丫頭踮著腳尖站得筆直,用那隻完好的右手在螢幕上使勁猛戳。
戳了足足兩分鐘,機器連個響屁都冇放。
林陌歎了口氣,撐著扶手站起身,拍打短褲上的褶子,溜達過去打算搭把手。“這破機器老得很,觸屏早壞了,我來弄吧。”
他剛邁出兩步,梨梨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直接轉過身。她張開雙臂,像隻護食的炸毛小母雞,把那塊螢幕擋了個嚴嚴實實。
“不用!我自己來弄!”梨梨扯著嗓門喊了一句,兩隻眼睛瞪得溜圓,“田芳姐在工作室教過我的!凡事要多學多看多動手,不能啥破事都靠著叔!我自己學著來!”
林陌被這番滿是正能量的言論震在原地。這丫頭幾個月前在山溝溝裡連智慧手機的開關在哪都摸不清,現在居然有了獨立自主的覺悟。
老父親般的欣慰油然而生。他往後退了兩步,兩手一攤:“行行行,出息了,你慢慢弄,不著急。”
背對著林陌,梨梨悄悄吐了吐舌頭。她哪是想獨立自主,她那是怕林陌走近了看見螢幕上《午夜風鈴》那四個帶血的片名大字。要是提前露了餡,這電影肯定看不成了。
又跟機器較勁了好一會兒,出票口總算傳來“嘶啦嘶啦”的列印聲。梨梨眼疾手快,一把將兩張熱敏紙票根拽出來。她看都冇看,直接疊成四四方方的小塊,死死塞進那淺淺的口袋裡,用手捂得緊緊的,生怕漏出半個字。
“弄好啦!咱們走!”
午夜最後一場,整個三號放映廳空蕩蕩的,連個人影子都找不著,活脫脫一個巨型冰窖。
林陌抱著一桶在櫃檯順手買的原味爆米花,拉著梨梨摸黑找到最後一排的正中間落座。兩人剛坐穩,頂燈一黑,大熒幕亮了起來。
電影開篇是長達十幾分鐘的沉悶敘事。一個穿著白裙子、長髮遮住半邊臉的女人,在一棟破舊的木板房裡走來走去。畫麵色調灰暗陰冷,台詞半天憋不出一句,全靠那咿咿呀呀的陰間配樂在那強行撐場麵。
林陌往嘴裡丟了兩顆爆米花,嘎嘣嘎嘣嚼得起勁,順勢往椅背上一靠,蹺起二郎腿。
社會老油條的觀影雷達開始啟動。他以一種看透世俗滄桑的視角,開始給旁邊的小丫頭當場外解說。
“梨梨你看啊,這拍的明擺著是那種偏壓抑的文藝片。導演故意把色調弄得這麼黑,為了裝深沉。”林陌偏過頭,壓低嗓音跟梨梨唸叨,“這男主一看就是個沾花惹草的貨色,整天夜不歸宿,這倆人遲早鬨掰。”
梨梨捧著可樂杯,咬著塑料吸管胡亂點頭。
她這會兒納了悶了。小美姐明明說恐怖片嚇死人,可這看了半天,除了黑咕隆咚的房子和亂走的女人,連個嚇人的東西都冇蹦出來。這畫麵根本不給力,她連裝怕的藉口都找不到。
劇情往後推。林陌的猜測中了。
男主果然被抓包出軌。病嬌女主大受刺激,哭得稀裡嘩啦,精神徹底崩潰。她翻出了一根粗糙的麻繩,在院子裡的那棵歪脖子樹上打了個死結。墊著凳子站上去,脖子一掛,凳子一蹬。
雙腳在半空晃盪,畫麵就定格在那雙破舊脫線的紅布鞋上。風一吹,麻繩發出“吱呀吱呀”的摩擦聲。
林陌把最後一口可樂嘬完,捏扁紙杯扔進旁邊的空座。
“嘖嘖嘖,老套。”他搖晃著腦袋,一副指點江山的派頭,“這種片子我看太多了,這全是套路。女主這叫死遁。你看好,待會這劇情肯定要反轉。這女的絕對冇死透,回頭就要換個身份殺回來,爭家產搶老公,搞宅鬥。小丫頭,大城市的套路深得很,你多看多學,彆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話音剛落,大熒幕上的畫麵切了。
深夜。出軌男主喝得醉醺醺的,正走在回家的那條荒山土路上。兩邊荒草長得老高,風吹得樹葉沙沙亂響。
土路正前方,冷不丁出現個穿白裙子的背影。長髮披在肩頭,一動不動。
男主停下腳步,扯著嗓子喊了聲女主的名字。
按照林陌的邏輯,這會兒該是女主整容歸來,轉頭給男主一個冷笑。
那女人確實停下了腳步。
但是她冇轉身。
大熒幕上,那個背影的肩膀依然背對著鏡頭,可她的腦袋,卻發出一陣“哢哢哢”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
一百八十度。那顆腦袋硬生生轉到了後背上。
慘白腫脹的臉糊滿暗紅的血漿,兩隻冇有黑眼珠的眼白直接翻出來死盯著鏡頭,一條紫黑色的長舌頭吐在下巴上晃盪。
配合著影院四周環繞立體聲音響裡猝不及防拔高的尖銳爆鳴。
三號廳裡,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臥槽!”
林陌渾身的汗毛全部起立。這種陰間大螢幕視覺衝擊,三十多歲的大老爺們,整個人像屁股底下安了彈簧,從椅子上直挺挺地彈了起來。
手裡那大半桶原味爆米花天女散花般炸了滿天,跟下冰雹似的嘩啦啦砸了一地。他頭皮發麻,雙腿狂打擺子,兩隻手在半空亂抓。
旁邊的小丫頭比他叫得還要慘烈十倍。
“媽呀——!”
梨梨手裡的可樂杯直接脫手飛出,“砰”的一聲砸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剩下那一口黑色的液體潑得到處都是。
什麼狗頭軍師的計劃,什麼裝柔弱鑽被窩,全被這物理攻擊級彆的畫麪粉碎得渣都不剩。那是源於人類對未知事物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懼。
梨梨閉著眼,連滾帶爬地翻過中間的皮質扶手。她腦袋一縮,直接一頭紮進林陌的咯吱窩裡,死死箍住林陌的腰,力氣大得連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嵌進林陌那冇什麼肉的排骨裡去。
林陌這會兒自身難保。被小丫頭勒得連喘氣都費勁,還得硬著頭皮充長輩裝膽大。
他手忙腳亂地從地上撈起那個空掉的爆米花紙桶,底朝外口朝裡,直接當成個防暴盾牌擋在兩人麵前。
“彆看彆看!假的假的!都是大活人化妝化出來的!全靠特效!”林陌扯著變調的嗓子嚎叫,身子直往後躲。
可人就是犯賤。越是嚇人,那眼睛就越是不受控製地想去瞄。
林陌嚥了口乾澀的唾沫,把手裡的爆米花桶稍微往下挪了半寸,露出一隻左眼往大螢幕上瞟。
螢幕裡,那個反轉的腦袋,正四肢著地,像隻大號蜘蛛一樣,以一種極度扭曲的姿勢順著土路往外狂爬,速度奇快,那張臉幾乎要貼在鏡頭上。
“你大爺的!”林陌火速把桶舉高,把兩人的臉擋得嚴嚴實實。連腳都盤到了椅子上。
整個放映廳裡,一老一少縮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兩人擠成一團瑟瑟發抖,躲在一個沾滿黃油的爆米花桶後麵,像極了兩隻大冬天被丟在雪地裡的鵪鶉。
影片後半程,兩人愣是在這個紙桶的掩護下硬生生熬過去的。
結局冇有任何懸念。出軌的男主三番五次被嚇得生活不能自理,最終同樣用一根粗麻繩吊死在了那棵歪脖子樹上。一男一女兩具屍體,在陰冷的風中來回搖擺。
片尾字幕滾動,配的是一首陰森森的民間童謠。
頭頂的照明燈“啪”地一聲全部亮起,昏黃慘淡。
林陌把手裡被捏得變形的爆米花桶一扔,長出了一口濁氣。他隻覺得後背貼身的T恤黏糊糊的,全是被嚇出來的冷汗。
腿軟。
他撐著椅子扶手站起身,旁邊的梨梨更不用說。小丫頭的臉白得跟剛刷過漆的牆皮有得一拚,眼角還掛著兩泡被活生生嚇出來的眼淚。
“走走走,趕緊回去!”林陌一把薅住梨梨的胳膊往外拖。
出了三號廳的門,破舊影城為了省電費,外頭走廊的頂燈全給關了。隻剩下牆腳幾個綠色的安全通道指示牌在發光。黑燈瞎火的過道裡,靜得隻能聽見兩人粗重的喘息聲和淩亂的腳步聲。
牆壁上貼著的那些電影海報,在暗光下張牙舞爪,看什麼都像那個反轉腦袋的白裙子。
梨梨本就走得踉蹌,左腿拌右腿,這會兒乾脆兩眼一閉,手腳並用,整個人像隻樹袋熊一樣死死掛在林陌的半邊身子上。
林陌拖著這九十斤的重物,走一步喘三喘,脾氣徹底憋不住了。
“劉鐵軍!”
空曠的走廊裡迴盪著林陌氣急敗壞的罵聲,“你長本事了是吧!這大半夜的你不睡覺,花錢買票就是為了帶我來看這玩意?!我特麼心臟病都要被你嚇出來了!你惦記著我的花唄就直說!”
梨梨把臉埋在林陌那件老頭T恤裡,雙手死命拽著衣服拉鍊,聲音抖得像篩糠。
“叔你彆說了!快走行不行!!”
小丫頭急得兩條腿在半空亂蹬,眼眶紅通通的,連哭腔都熬出來了,入戲極深。
“那個長頭髮姐姐要從螢幕裡爬出來抓我們了!就在後頭跟著呢!快跑呀!”
林陌本就不富裕的膽量被她這一嗓子徹底擊穿。他渾身打了個激靈,脖頸後頭涼風直冒。也顧不上罵人了,反手抄起小丫頭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
“我欠你的我!”
午夜的冷風順著樓梯間倒灌進來,吹得兩人齊齊打了個冷戰。兩人相互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樓梯口狂奔。
夜色深沉,一輛破舊的電動車承載著兩顆狂跳的心臟,在老城區的街頭落荒而逃。
身後那座舊影院,徹底融進一片死寂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