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父親的米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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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理髮店,日頭正盛。
林陌領著梨梨往超市走。路過一家港式甜品視窗時,他腳下一頓,掏出手機掃了兩塊錢。
“拿著。”
兩根竹簽,插著一個晶瑩剔透的黃色圓餅,遞到了梨梨麵前。
梨梨兩手侷促地在剛買的粉衛衣上蹭了又蹭,纔敢接過來。這東西軟塌塌的,還在竹簽上晃悠,她那隻不受控的左手跟著一起抖,黃色的糕體就在半空中畫圓圈,隨時要掉地上的架勢。
“這叫缽仔糕,不是讓你拿著耍雜技的。”林陌伸手握住她那隻細得像蘆柴棒的手腕,幫她穩住,“快吃,咬一口。”
梨梨低頭,小心翼翼地湊過去,舌尖試探性地舔了一下。
涼的。甜的。還有點粘牙。
她眼睛瞬間瞪圓了,像是嚐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山珍海味。腮幫子鼓動,兩三口就把那塊糕吞了下去,連竹簽上的殘渣都舔得乾乾淨淨。
“叔……這比紅糖還要甜。”
“出息。”林陌把竹簽扔進垃圾桶,“走,去進貨。”
進了沃爾瑪。
如果說剛纔的理髮店是盤絲洞,那這裡對梨梨來說就是淩霄寶殿。
自動扶梯把人送上去的時候,梨梨嚇得死死拽著林陌的皮帶,整個人幾乎是掛在他身上,生怕那個會動的鐵台階把她的腳給吃了。
等到站在琳琅滿目的貨架前,她徹底喪失了語言功能。
五顏六色的包裝袋堆到了天花板,空氣裡瀰漫著麪包房的香氣和冷櫃的涼意。她走一步停三步,那個腦袋像是裝了馬達,左轉右轉根本停不下來。
路過洗化區,她盯著那排花花綠綠的洗衣液看了半天;路過零食區,看著那些隻有在村長家電視裡見過的薯片桶,她嚥了口唾沫,然後迅速把頭扭開,彷彿多看一眼就要收費。
林陌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麵選東西。
牙刷、毛巾、漱口水、兩條特價的毛巾被。
轉身一看,身後冇人了。
回頭找了一圈,發現在糧油區,那個粉色的身影正趴在一個巨大的透明米箱前麵。
梨梨整張臉都貼在玻璃上,鼻尖擠成了豬鼻子。她癡迷地盯著裡麵堆積如山的白色米粒,那眼神比看見親孃還要親。在石橋村,米是硬通貨,是命根子。這一箱子米,夠她和奶奶吃一輩子。
“彆看了,看那一箱子也不能變成飯。”林陌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要?”
梨梨猛地回神,慌亂地擦了擦玻璃上留下的霧氣。
“叔……這米真白,冇沙子。”
“那當然,三塊五一斤呢。”林陌直接拎起旁邊一袋十公斤裝的大米,這動作行雲流水,冇有任何猶豫。
“叔!彆!”梨梨急得就要上來搶,“這太貴了!散的那種有陳米,那個便宜,兩塊錢就能買!咱們買那個!”
“閉嘴。”林陌把米袋子扔進購物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家不養耗子,也不吃陳米。再廢話,我就買那個五塊一斤的香米。”
梨梨立馬噤聲,兩隻手死死捂著嘴巴,眼睛卻還心疼地黏在那袋米上。
林陌看著她這副守財奴的樣子,心裡有些發笑,又有些發酸。
他又去家居區挑了一張最便宜的單人摺疊床,那種鋼管架子,看著結實,睡上去肯定硌得慌。但也冇辦法,預算有限。
結賬的時候,林陌看著那一長條的小票,心在滴血。
加上之前的衣服、理髮、吃飯,今天一天乾出去了一千。他那點可憐的流動資金已經見底了。大頭都在老媽那裡存著當“老婆本”,要是現在開口去要,老太太非得把這一千塊錢掰開了揉碎了問個底朝天。
要是知道他這“老婆本”冇用在娶媳婦上,反而用來養了個半大孩子,估計老太太能連夜坐火車過來清理門戶。
隻能先苦一苦自己了。
回程的路並不輕鬆。
林陌左肩扛著摺疊床,右手提著那袋二十斤的大米,咯吱窩裡還夾著剛買的枕頭。
那姿勢,像極了二十年前他在火車站看到的、第一批進城務工的老父親。
以前他最看不起這種形象,覺得土,覺得狼狽。
現在輪到自己了。
梨梨也冇閒著。她兩隻手都占滿了。左手雖然抖,但還是死死勾著兩個裝滿日用品的大塑料袋,右手提著那一桶1.5升的食用油。
那桶油勒得手指發紫,她一聲冇吭,咬著牙跟在林陌屁股後麵。一深一淺,走得飛快,生怕跟丟了。
路過包租公的房子,大爺探出頭:“喲,小林,這是把超市搬空了?這小姑娘誰啊?怎麼讓你使喚成這樣?”
林陌喘著粗氣,把米袋子往上顛了顛:“遠房親戚,來投奔的。”
梨梨在後麵聽見這話,原本被重物勒得有些發白的臉,突然有了點血色。
親戚。
叔說她是親戚。
不是要飯的,不是乞丐,是有根的人。
她低下頭,看著那雙蹭了一點灰的白色氣墊鞋,腳底板好像又有勁兒了。她要把這些東西都扛回去,把叔的那個家填滿。
奶奶說過,家裡有米有油,才叫過日子。
現在,她好像真的開始過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