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進口棒棒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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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日頭毒得像是在下火。
骨科醫院門口的柏油路被曬得滋滋冒油,空氣裡全是那種讓人窒息的膠皮味和塵土味。
林陌跨上那輛三手電瓶車,屁股剛沾座墊,就被燙得倒吸一口涼氣。他冇急著擰油門,而是煩躁地把口香糖吐到了垃圾桶,但在邊上粘住了。
“叔,你的頭盔。”
身後傳來怯生生的動靜。
梨梨懷裡抱著兩個頭盔,那個稍微新點的、印著卡通圖案的遞到了林陌麵前,她自己手裡留著那個掉了漆、隻有一層薄塑料殼的老古董。
林陌瞥了一眼,冇接,反手把那隻有卡通圖案的頭盔搶過來,硬扣在梨梨腦袋上。
“戴這個。那破玩意兒留給我,我不怕撞,腦殼硬。”
林陌胡亂把那破頭盔往頭上一套,扣帶勒著下巴,有點刺撓。
剛纔診室裡的一幕像複讀機一樣在他腦子裡轉。
神經壞死,不可逆,終身手抖。
那個胖醫生的話糙理不糙——這就好比一輛破普桑,方向盤抖成篩糠,除了硬開,冇招。
“坐穩了。”林陌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嗯。”
後座沉了一下,接著兩隻細胳膊環住了他的腰。
小電驢哀鳴一聲,混入滾滾車流。
正是下午茶點,路上的外賣小哥跟打仗似的亂竄。林陌騎得不快,他怕顛著後座的人。那隻環在他腰間的左手,隔著防曬衣,還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震顫,像隻受驚的小鳥。
等紅燈的功夫,林陌心裡盤算著這月的開銷。
房租水電,梨梨的藥錢,再加上今天的一堆拍片掛號檢查費……卡裡的餘額比他的臉還乾淨。
“叔。”
那隻一直在發抖的小手突然鬆開,指了指馬路對麵。
“前麵那個便利店,停一下行嗎?”
林陌皺眉,透過滿是劃痕的後視鏡看了一眼。
小丫頭正盯著那家連鎖便利店的落地窗,那裡麵冷氣開得足,貨架排得滿,跟他們這種住城中村地下室的人彷彿是兩個世界。
“渴了?給你買甜的礦泉水。”林陌拍了拍。
“不是……”梨梨抿了抿起皮的嘴唇,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想吃糖。”
林陌愣一下。
“行,去買。”
林陌冇廢話,車頭一拐,逆著人流擠到了便利店門口。
但梨梨說自己有錢,冇讓林陌跟著,然後一溜煙進了便利店。
兩分鐘後,梨梨從便利店裡鑽出來,手裡攥著一根花裡胡哨的棒棒糖。那包裝紙閃閃發光,一看就不是那種五毛錢一根的便宜貨,上麵全是洋文。
“這玩意兒多少錢?”林陌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八塊。”梨梨把糖紙剝開,那一臉肉痛的表情要是讓不知情的人看了,還以為她在割自己的肉,“店員姐姐說是德國進口的,水果味特彆濃。”
“八塊?!”林陌嘴角抽抽了一下,“劉鐵軍你出息了啊,一根糖吃了我跑兩單的錢。趕緊上來,這糖要是冇吃出金子味兒,我就把你抵押給店裡刷盤子。”
梨梨冇說話,隻是嘿嘿傻笑,手腳麻利地爬上後座。
車子重新發動,風呼呼地灌進衣領。
林陌心裡還在把那八塊錢換算成米麪油鹽,突然,一隻剝開了糖紙的手,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從後麵伸到了他臉側。
“叔,張嘴。”
“乾啥?我不吃,你自己……”
“啊——”
梨梨根本不講理,趁著林陌說話的空檔,那根帶著一股子濃鬱草莓味、硬得像石頭的棒棒糖直接懟進了他嘴裡。
“哢噠”一聲,撞在門牙上,聽著都疼。
“嗚嗚嗚!”
林陌差點把車把給扭飛了,單手把那根糖從嘴裡拔出來,上麵還沾著亮晶晶的口水絲:“劉鐵軍你謀殺親叔啊!這要是卡嗓子眼兒裡,明天的頭條就是‘外賣小哥命喪钜額糖果’!”
“甜不甜?”
梨梨在後麵把臉貼在他那件已經被汗濕透、泛著鹽花的後背上,聲音軟糯糯的。
林陌舉著那根“天價”棒棒糖,剛想發火罵人,舌尖上那股子甜味卻像是長了腳,順著味蕾一路鑽到了心裡。
真他孃的甜。
這種甜味太高階,不是那種劣質糖精的死甜,而是一種帶著果香、細膩又霸道的甜,瞬間把他嘴裡那股子苦澀生活味給衝冇了。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裡,梨梨正咧著嘴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那樣子,哪像個剛從醫院出來的人,倒像是個剛得了獎狀的小學生。
這傻丫頭,是在哄他呢。
她是怕他難受,怕他為了那隻廢手自責自己是窮光蛋。
林陌喉嚨發緊,把那根糖重新塞回嘴裡,用力嘬了兩口,腮幫子都陷下去了,然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嗓子:“甜!真他孃的甜!比這該死的日子甜多了!”
“嘿嘿,那就好。”
梨梨在他背上蹭了蹭,像是隻慵懶的小貓,“叔,你也彆在那瞎操心了。那個醫生伯伯不是說了嗎,隻要練就行。”
“那是練的事兒嗎?那是受罪。”林陌咬著糖棍,含糊不清。
“我不怕受罪。”
梨梨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帶著股莫名其妙的興奮勁兒,“叔,剛纔在車上我想了一路。我要練個兩年,把這左手練成麒麟臂。到時候我就給你手打牛肉丸!”
“啥玩意兒?牛肉丸?”
林陌差點被口水嗆著,回頭看了眼這丫頭,心想是不是那德國糖有什麼致幻成分。
“真的!”
梨梨鬆開一隻手,在他背上比劃著,像是在揮舞兩根大棒槌,“我看過小破站那種視訊,正宗的撒尿牛丸,都是要脫光著膀子的大漢拿著鐵棍子打出來的。要打幾萬下,肉纔有勁兒。”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你這細胳膊細腿的。”
“咋沒關係!”梨梨急了,“醫生說我手抖是控製不住。這不就是自帶馬達嗎?隻要我把力氣練出來,以後我這手就是全自動打肉機!打出來的肉丸子掉地上能彈三米高!”
林陌聽著她在後麵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把殘疾說成是“天賦”,把病理性的震顫說成是“全自動馬達”。
這邏輯簡直荒謬得可愛。
他在前麵迎著風,眼眶有點熱。
“行啊劉鐵軍。”林陌吸了吸鼻子,用力擰了一把油門。
“有點誌氣!你要是真練成了‘牛肉丸西施’,我就給你搞個直播專場!把你打的丸子賣給那些榜一大哥,讓他們一人買十斤,少一斤都不行!到時候咱倆就在牛肉丸堆裡數錢!”
“好耶!”
梨梨高興得在後座上直蹬腿,震得車身一陣晃悠,“到時候我就有錢給叔買那條金絲絨的褲衩子了!還要帶金邊的!”
“滾蛋!還惦記你那褲衩子呢!”林陌大笑起來,笑聲爽朗,把那些積壓在胸口的鬱氣全都吐了出去,“今晚先彆想褲衩子了,回家路過菜市場,叔去買二斤牛後腿肉!”
“真做牛肉丸啊?”
“想得美!叔可打不動那玩意兒,得你有麒麟臂了才行。今晚叔給你做林氏特製——蔥花牛肉麪!雖說不是手打的,但也管飽!”
“狗狗狗!我要吃兩大碗!把湯都喝光!”
電動車猛地竄了出去,在車流裡畫出一道並不優雅的弧線。
梨梨突然從林陌咯吱窩後麵伸手搶他嘴裡的棒棒糖。
“叔我也想吃糖糖,看著就很好吃。”
“滾蛋,全是我的口水臟不臟啊你?”
“哼,我纔不怕呢,又不是第一次吃你的口水!”
“劉鐵軍你造反啊!”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吃進口的糖糖,給我嚐嚐什麼味!”
“哎呀!給你給你給你!”
“嘻嘻,真好吃,好香啊,還有點叔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