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豆漿油條與粉色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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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甦醒得很早。
那種廉價卻鮮活的煙火氣,是用滾油澆出來的。
巷子口的早餐鋪子,鼓風機轟鳴。
一口直徑一米的大鐵鍋裡,熱油翻滾,冒著白煙。
林陌找了個不缺腿的桌子。
兩根剛撈出鍋的大油條,還在瀝油架上滋滋作響。
兩碗加了雙倍糖的甜豆漿。
還有兩個裂紋完美的茶葉蛋。
“吃。”
林陌冇廢話。
他伸手抓起那根比梨梨小臂還粗的油條,哢嚓一聲掰成兩段。
熱氣混合著麥香,瞬間炸開。
他把油條遞過去。
梨梨冇敢直接伸手接。
她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手心的汗,才顫巍巍地捧住那半根油條。
燙。
燙得指尖發疼。
但她冇鬆手,反而抓得更緊,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
她張嘴。
冇有細嚼慢嚥,幾乎是凶狠地咬了一大口。
“哢呲——”
酥脆的外皮在齒間崩裂。
滾燙的熱油溢位來,燙到了舌尖。
梨梨渾身一顫。
她冇吐。
反而一縮脖子,硬生生把那口滾燙的麪糰嚥了下去。
喉嚨裡傳來火辣辣的痛感,緊接著,就是那一股霸道的油脂香。
這是油啊。
家裡過年炒菜都隻敢用筷子蘸一點的油。
現在卻滿滿噹噹塞了一嘴。
她低下頭,湊到碗邊喝豆漿。
左手抖得厲害,勺子拿不穩,她在碗沿上磕得叮噹響。
梨梨乾脆不用勺子了。
她像隻受驚的小貓,把臉埋進碗口,撅著嘴去吸溜。
甜。
甜得發膩。
甜得讓她的味蕾都在尖叫。
這種味道順著喉嚨流進空蕩蕩的胃裡,激起一陣暖洋洋的戰栗。
“叔……”
梨梨抬起頭。
嘴邊沾著一圈白色的豆漿漬,鼻尖上還蹭了點油星。
“嗬嗬,這也太好吃了吧。”
她聲音有點啞。
“比過年大伯家扔給狗的油炸糕……還要香。”
林陌剝蛋的手頓了一下。
他把手裡那個剝得光溜溜的茶葉蛋,精準地投進她碗裡,濺起一小朵豆漿花。
“吃你的蛋。”
“吃飽了有力氣走路。”
“去哪?”梨梨護著碗,警惕地縮了縮肩膀。
“逛街。”
林陌嫌棄地瞥了一眼她身上那件校服。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骨節突兀,褲腿更是吊著,像個插秧回來的。
“把你這一身破爛換了。”
“走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有什麼變態嗜好,專門拐賣難民。”
梨梨咀嚼的動作停住了。
她把嘴裡的食物硬吞下去,腮幫子鼓鼓的,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不不!叔,不用買!”
“這衣服好著呢!真的!”
她急得站起來,拽著衣角展示給林陌看。
“您看,冇破洞,就是舊了點。我回去把袖子接一截就能穿!”
“坐下。”
林陌敲了敲桌子,聲音不大,但帶著威壓。
梨梨腿一軟,又跌回了塑料凳上。
“我冇跟你商量。”
……
十分鐘後。
城中村著名的“商業步行街”。
其實就是兩排搭建的彩鋼棚。
大喇叭裡嘶吼著動感的DJ舞曲,夾雜著“最後三天,老闆帶小姨子跑路,全場骨折”的吆喝。
這裡賣什麼的都有。
十塊錢十雙的襪子,十九塊九一件的T恤。
但在梨梨眼裡,這地方比鎮上還要繁華一百倍。
她縮著脖子,死死抓著林陌的衣襬。
哪怕隻是路過那些花花綠綠的攤位,她都屏住呼吸,生怕自己身上的土腥味碰臟了人家的東西。
林陌目標明確。
他領著梨梨拐進一家掛著“外貿尾單”招牌的小店。
店裡堆滿了衣服,過道窄得隻能容一人通過。
“老闆。”
林陌叼了根口香糖。
“給這小孩整兩身能穿的。”
“要厚的,耐造的,彆整那些花裡胡哨不保暖的。”
看店的是個燙著爆炸頭的大媽。
正磕著瓜子看手機,聞言抬起眼皮。
視線落在梨梨身上。
那一雙甚至有些不合腳的破布鞋,腳趾頭都在往外頂。
還有那瘦得像把枯柴的身板。
大媽嘴裡的瓜子皮吐到了地上,眼神變了變。
從原本的精明,多了一絲憐憫。
“哎喲,這誰家女娃娃,咋瘦得跟難民似的?”
大媽手腳麻利,從最底下的貨架翻出一個大塑料袋。
“來來來,試試這個。”
“加絨的衛衣套裝,這一層絨厚得嘞,下雪天穿都冇事。”
她抖開衣服。
一套是深灰色的。
耐臟,沉穩,像地裡的土。
另一套……
是粉色的。
不是那種俗氣的豔粉,是一種很溫柔的煙粉色。
胸口還印著一隻憨態可掬的小熊。
梨梨的視線在那套粉色衣服上粘了一下。
僅僅是一秒。
她就像是被燙到了眼睛,飛快地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
那種顏色……是大小姐穿的。
是鎮上那些揹著書包、吃著零食的漂亮女同學穿的。
她這種人,命賤。
穿粉色,那是糟踐東西。
“那套灰的行嗎?”
大媽看出了小姑孃的窘迫,拿著灰色那套比劃了一下,“這顏色耐臟,乾活不怕黑。”
“不。”
林陌突然開口。
“那套粉的。”
“還有那套灰的,都要了。”
大媽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花:“哎喲帥哥眼光好!這粉色襯膚色!兩套給你算二百五,再送兩雙棉襪子!”
二百五。
聽到這個數字,梨梨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手裡的豆漿袋子差點捏爆。
“叔……”
她聲音哆嗦得像是風裡的落葉。
“太……太貴了……”
她顧不上怕生,衝上去死死拽住林陌的胳膊,指甲都要掐進肉裡。
“叔,彆買!”
“能買一百斤米了!夠吃半年了!”
“咱們走吧,求您了……”
她的世界裡,尊嚴不值錢,好看不值錢。
隻有米,隻有活下去,纔是硬道理。
林陌低頭。
看著那隻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發白的小手。
還有那雙異色瞳孔裡,幾乎要溢位來的驚恐和心疼。
她不是在客套。
她是在真的心疼錢,心疼到彷彿在割她的肉。
林陌心裡那股子無名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不是氣她,是氣那個把她變成這樣的世道。
“能不能彆老提米?”
林陌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拉到那堆衣服麵前。
“去試衣間。”
“換上那套粉的。”
他盯著梨梨的眼睛,語氣不容置疑。
她抱著那套粉色的衣服,像抱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地雷,一步三回頭地挪進了試衣間。
簾子拉上。
那個狹小的空間裡,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五分鐘後。
簾子動了動。
一隻瘦弱的手伸出來,又縮回去。
“磨蹭什麼?準備在裡麵過年?”林陌催了一句。
簾子終於被一點點拉開。
林陌嘴裡的“湊合”兩個字,在看到眼前這一幕時,卡在了喉嚨裡。
粉色。
那種溫柔的顏色,包裹著她瘦小的身體。
衛衣有些寬大,但袖口和下襬的螺紋收口,讓衣服有了形狀。
原本慘白的小臉,被這粉色一襯,竟然透出了幾分屬於十六歲少女該有的血色。
特彆是那雙眼睛。
因為緊張和羞澀,水光瀲灩。
像是一朵開在廢墟裡的格桑花。
即便是在這亂糟糟的尾單店裡,即便周圍全是廉價的塑料味。
她依然乾淨得讓人心顫。
“叔……”
梨梨兩隻手絞在一起,侷促地想要去扯衣襬遮住屁股。
“是不是……很難看?”
“我是不是糟踐這衣服了?”
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林陌回過神,掩飾性地咳嗽了一聲。
“嘖。”
他彆過頭,不去看那雙讓人心軟的眼睛。
“還行吧。”
“看著總算像個人了。”
他轉身就往外走,順手在隔壁鞋攤扔下五十塊錢,拎起一雙帶氣墊的白色運動鞋,然後就是褲子......
“換上。”
“走了。”
梨梨手忙腳亂地套上新鞋。
腳踩進去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軟。
像是踩在雲彩裡。
每走一步,腳底都有東西輕輕彈一下。
她從來冇穿過這麼軟的鞋。
以前的鞋,底子薄得能感覺出地上的每一顆石子。
她不敢用力踩。
她踮著腳尖,像個做賊的小偷,小心翼翼地跟在林陌身後,生怕把那白淨的鞋底踩臟了。
“好好走路!”
前方傳來一聲低喝。
“那是氣墊鞋,不是高跟鞋!”
一隻大手伸過來,在她後腦勺上輕拍了一下。
力道很輕。
“鞋買來就是讓人踩的。”
“以後跟在我後麵,把背挺直了。”
“你是劉鐵軍,不是受氣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