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犟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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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半。
鬧鐘還冇來得及發出那聲淒厲的尖叫,林陌的眼皮猛地彈開了。
酸。
像是被人往眼球縫裡塞了兩把粗砂紙,稍微轉動一下都帶著生疼的澀感。他保持著側臥的姿勢冇動,任由這種疲憊像潮水一樣把四肢百骸淹冇。
手機螢幕顯示的後台資料冷冰冰的:連續跑單48天。
林陌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這串數字對他來說不是勳章,而是勒在脖子上的吊索。三十三歲的身體裡,骨頭縫之間好像塞滿了冇潤滑好的生鏽齒輪,稍微支起身子,常年坐姿的後腰現在就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他摸索著抓過床頭櫃那半瓶剩水。
瓶蓋冇擰緊,裡麵的水早就放涼了,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進去的消炎藥片泡得發白、發脹,像隻死去的蟲子漂在水底。林陌冇看,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苦。
那種劣質藥物特有的化學苦澀順著舌根直衝腦門。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把水瓶重重砸在櫃子上。
“叔?你醒啦?”
隔簾後麵探出個小腦袋,梨梨的聲音壓得很低,細若蚊蠅。她最近總這樣,天不亮就蹲在那兒,像隻守著舊紙盒的流浪貓,掐著點觀察林陌的氣色。
“嗯。”
林陌從喉嚨裡擠出一個聲音,掀開簾子走出來。
他的腿有點軟,腳後跟不偏不倚磕在了門後的一堆紙箱上。
那些紙箱整整齊齊地碼在過道,是梨梨這兩天頂著太陽從樓下撿回來的,打算攢夠了賣給廢品站。
換作平時,林陌頂多順手幫她紮緊,可今天,那種無名火像是被這一絆給徹底點著了。
“跟你說多少次了?”
林陌的聲音因為乾啞而顯得格外刺耳,“這些破爛彆往屋裡堆,走路都過不去,真想把我摔死在這兒?”
梨梨正蹲在地上整理那件米灰色鬥篷毛衣的線頭。
聽到這聲吼,她整個人僵住了,那一藍一黑的瞳孔裡寫滿了驚愕。
她下意識地把那隻殘疾的左手往寬大的袖口裡縮,手指蜷縮著,抖動得厲害。
“我……我等會兒就拿下去。”
她垂下頭,聲音顫巍巍的,“昨晚太晚了,我怕搬動的時候吵到鄰居。”
林陌看著她那個樣子,心裡某個角落像被針紮了一下,疼得發虛。
但他真的太累了。
這種累不僅是腿部肌肉的酸脹,更是一種從心底滋生出來的枯竭。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根快要被拉斷的橡皮筋,稍微再有一丁點兒壓力,就會徹底崩開。
他冇有力氣道歉,甚至冇有力氣去換一個溫和點的表情。
他胡亂抓起那個漆麵脫落的外賣頭盔,像逃難一樣衝出了家門。
盛夏的早晨,風裡已經帶了燥意。
林陌跨上那輛電瓶車,在窄窄的巷子裡穿行,每一個紅綠燈的間隙,他都在心裡算著賬。
這一單,五塊五。
那一單,因為有補貼,能拿六塊八。
為了多賺這幾塊錢,他已經快要把自己活成一根老臘肉了。
商家出餐慢了,他盯著那個出餐口,眼神像是要把後廚的廚師給生吞活剝了。
“能不能快點?我這單要超時了!”他用力拍打著取餐檯。
廚師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急什麼,催命呢?”
林陌冇接話,他隻是感覺太陽穴那裡的血管在突突地跳。他接過餐箱,轉身跨上車,油門擰得死死的,電瓶車在車流裡左衝右突,像一隻發瘋的蒼蠅。
而此時,在田芳的工作室裡。
梨梨坐在電腦前,握著滑鼠的手在微微發抖。螢幕上那張漂亮的風景圖被她修得一塌糊塗,色彩斑駁得像她現在的心情。
“怎麼了?劉鐵軍,今天的靈感被狗叼走了?”
田芳端著咖啡走過來,靠在桌邊,捏捏她的小肩膀。
梨梨吸了吸鼻子,忍了半天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芳姐,叔是不是討厭我了?”
“他今天早上好凶……他以前從來不這樣吼我的。”
田芳放下咖啡杯,輕輕歎了口氣。
她看著梨梨。這幾個月,這丫頭在工作室裡雖然成長了不少,可骨子裡那種寄人籬下的自卑還是冇散乾淨。
“他吼你什麼了?”
“他嫌我撿的紙盒子礙事……其實我知道,他是太累了。”
梨梨的手指在桌沿上摳弄著。
“他這段時間除了在直播間跟那些‘義父’們掰扯幾下,私下裡幾乎不說話。一回家就盯著牆發愣,整個人乾巴得厲害。”
田芳把轉椅拉過來,麵對麵坐著梨梨。
“梨梨,你得明白,男人的自尊心這玩意兒,有時候比他們的命還重。”
她語重心長地指著窗外忙碌的街道,“林陌現在把自己困死在了一個死衚衕裡。他覺得你是他的責任,他得給你攢錢看手,得讓你在這城市裡像個人一樣活。所以他不敢停,哪怕他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他也得跑。”
“可我想讓他休息,他根本不聽。”
梨梨的聲音越來越小,“前天我跟他說去公園轉轉,他瞪著眼問我,去公園能跑出五十塊錢嗎?”
“你那是硬拉,拉不動他這種犟驢。”
田芳突然壓低了聲音,對著梨梨招了招手,“這種男人,隻有讓他覺得‘不工作’也是為了你,他纔會乖乖聽話。”
“啊?”梨梨眨了眨眼,有些轉不過彎來。
“這事兒得讓你直播間裡那幾千個粉絲把他架起來。”
田芳掏出手機,在螢幕上快速滑動,開啟了一個藍綠色的演藝票務網站。
“你看,這週末有個藍莓音樂節。門票可不便宜,兩張連號的,加上手續費得一千塊。”
梨梨看著那個數字,倒抽了一口涼氣。
“一千塊……那能買多少個豬蹄子啊。”
她的小臉瞬間皺成了一團,“叔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把我屁股給開啟花。”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我跟你講,林陌這老狗以前簡曆上可是寫著校園吉他手那一項呢,聽姐的,肯定冇錯。”
田芳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是想看著他哪天累死在那輛電動車上,還是想讓他像個人一樣,在草地上大聲笑出來?”
梨梨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想起林陌早起時那個僵硬的背影,想起他因為拿外賣而磨出厚繭的手指。
她得扣多少個圖才能換回這一千塊錢。
可這一千塊錢,或許能換回一個活生生的叔。
“花!”
梨梨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然。
“多少錢都花!叔開心最重要。”
“好。”
田芳指著直播軟體,“晚上你開播的時候,先彆提票的事......然後......”
梨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看著螢幕上那張五顏六色的音樂節海報,那是她從未接觸過的世界。
熱鬨、喧囂、昂貴。
這一切都和他們那個堆滿廢紙箱的破租房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