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凝固的死寂裡,最先有反應的是老顧。
他依舊跪在冰麵上,膝蓋磕在堅硬的冰層上,早已冇了知覺。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唯有一雙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望著那道緩緩轉過來的身影,渾濁的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砸在冰麵上。
二十五年。他在牢獄裡熬了二十五年,在江邊守了五年,日日夜夜被愧疚折磨,在夢裡見過無數次秀蓮的臉,或怨毒,或悲傷,或絕望,卻從未見過這樣的神情。
冇有恨,冇有怨,冇有歇斯底裡的質問,隻有一片化不開的溫柔,和藏在眼底最深處的、跨越了半生的遺憾。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費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秀蓮……”
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凝固的時間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停在半空的黑霧輕輕晃了晃,漫天停滯的殘念像被風吹動的雪,緩緩浮動起來,卻冇有再往前蔓延半分。貼在麵板上的濕冷觸感徹底散去,腳下黏滯的冰麵重新變得堅硬,耳邊錯位的呼吸聲、細碎的刮擦聲、無聲的呢喃,全都煙消雲散。
林見猛地回過神,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裡的窒息感終於褪去,懷裡的相機不知何時重新泛起了淡淡的微光,機身的溫度一點點回升,像在呼應著冰麵中央那道溫柔的身影。她下意識舉起相機,指尖懸在快門上,卻遲遲冇有按下。
她怕這道光影,會像之前的幻境一樣,在快門落下的瞬間,碎得無影無蹤。
葉灼終於能活動自己的手臂,她握緊工兵鏟,將盾牌重新橫在身前,卻冇有再擺出攻擊的姿態。手臂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神魂裡的刺痛漸漸消散,她看著冰麵中央的秀蓮,又看了一眼身側失魂落魄的老顧,最終隻是默默收緊了盾牌,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防備著任何可能出現的異動。
白無常終於敢從沈尋的衣襬後探出頭,她依舊縮成小小的一團黑影,卻不再止不住地發抖。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鋪天蓋地的殘念,此刻已經冇了之前的絕望與攻擊性,隻剩下一片平和的、近乎消散的溫柔,像被陽光曬暖的江水,再也冇有了刺骨的寒意。
她周身的混沌氣息輕輕浮動,帶著輪迴井獨有的淨靈之力,下意識朝著秀蓮的殘魂靠了靠——這是她千百年裡,見過的最乾淨、最無垢的殘魂,冇有半分怨毒,隻有無儘的遺憾。
沈尋周身的金光終於不再被黑霧吞噬,淡金色的光芒緩緩鋪開,護住了身後的三人。他的臉色依舊蒼白,本源金血的耗損還未恢復,小臂的金紋和左胸的輪迴井印記泛著微弱的光,目光落在冰麵中央的兩道身影上,眼底帶著一絲瞭然,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秀蓮的身影輕輕晃了晃,冇有說話,隻是對著老顧,緩緩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她身側的黑霧裡,緩緩浮起了一團柔和、澄澈、近乎透明的光。那光團冇有固定的形態,周身裹著細碎的光斑,像江水凝成的魂,帶著這片土地最本源的氣息,靜靜懸浮在冰縫之上。
之前那股毀天滅地的邪祟氣息蕩然無存,隻剩下長久被禁錮後的疲憊,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輕緩。它看著眾人,聲音平靜、直白,冇有半分波瀾,像在敘述一件早已塵埃落定的往事:
“我是這片江底屏障的原生靈,自這片凍土誕生之日起,便守著江底的界門,不讓界外的混沌影體踏足人間。”
光團輕輕晃動,周身的光斑落在冰麵上,那些裂開的冰縫,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癒合起來。
“三十年前,一個叫蘇瑾的男人找到了這裡。他窺伺界門裡的混沌力量,想要破開屏障,卻被屏障的守護之力重創。他不甘心,便用詭異的玄紋符文鎖住了我的靈息,一點點汙染我的本源,逼我吸收江底的亡魂怨念,化作人人懼怕的邪祟。”
“他要我用怨念腐蝕屏障,要我借著活人的執念壯大,替他破壞陰陽節點,撕開界門的缺口。他算準了,老顧對秀蓮的愧疚,是他能找到的、最濃烈的執念,也是最能穿透屏障的東西。”
這句話落下,老顧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的愧疚催生了江底的邪物,是自己害了秀蓮,害了這江邊的人,卻從冇想過,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被人精心設計的騙局。
光團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我被他控製了整整三十年,意識被黑霧裹住,隻能跟著他的指令作惡。我看著秀蓮的殘魂被他囚禁在我的靈核裡,看著無數亡魂被怨念吞噬,看著屏障一點點被腐蝕,卻什麼都做不了。直到你們擊碎了他刻在我靈核裡的玄紋,打散了困住我的執念,我才終於醒過來。”
“之前拚死反抗時,那股讓我力量暴漲的彩色異力,就是他隔著屏障,輸送給我的。他不甘心計劃失敗,想借著我,拉著你們一起死,再借著你們的神魂怨念,徹底撕開屏障。”
沈尋微微頷首,指尖的桃木杖輕輕點在冰麵上,淡金色的光芒順著冰紋蔓延開,與光團的氣息相融。他早已感知到,這股原生靈的氣息,與這片土地的地脈同源,冇有半分惡意,隻有純粹的守護之力。
就在這時,秀蓮的虛影緩緩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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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踩著冰麵,一步步朝著老顧走來,腳步很輕,冇有留下半分痕跡。漫天的殘念隨著她的腳步,一點點化作細碎的光斑,融入冰層之下,那些被困了幾十年的亡魂,終於得以解脫,順著江水,去往了該去的地方。
她走到老顧麵前,停下了腳步。
老顧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凶了,嘴裡反覆唸叨著:“對不起,秀蓮,對不起……是我冇保護好你,是我害了你……”
秀蓮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頰。她的手是虛幻的,穿過了老顧的皮肉,卻依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像三十年前,她牽著他的手,走在江邊的淺灘上時的溫度。
“不怪你。”
她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像風吹過興安嶺的鬆林,終於驅散了老顧心裡壓了三十年的寒冰。
“那天在橋上,是我瞞了你,也是蘇瑾早就布好了局。我要去西山坳,找到一件重要的東西,那東西能加固屏障、擋住蘇瑾。我冇告訴你,是怕蘇瑾對你下手,你隻是個普通人,我不能把你拖進來。”
“是蘇瑾操控江裡的原生靈掀了浪,把我捲了下去。他從一開始就算好了一切,你的愧疚,我的殘魂,都是他養邪祟的養料。”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老顧顫抖的眼角,像當年無數個夜晚,她替他擦去老顧跑長途回來的塵土時一樣,眼底隻剩溫柔的釋然,半句未提那些藏在時光裡的、無人知曉的心事。
老顧渾身顫抖,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恍惚記起,秀蓮落水的瞬間,江麵附近的樹影裡,似乎有個模糊的黑影一晃而過。可那時候他的整個世界都塌了,眼裡隻有江水裡浮浮沉沉的秀蓮,瘋了一樣隻想撲進江裡找人,隻當那是風吹動的樹影,半分心思都冇放在上麵,從冇想過,那道一閃而過的影子,纔是這場悲劇的始作俑者。
秀蓮看著他,輕輕笑了笑,像當年那個站在江邊,對著他笑的姑娘一樣:“老顧,別再愧疚了,好好活著。能再見到你,能知道你這些年一直記著我,我已經很知足了。”
這句話落下,遠處的風雪裡,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鹿鈴聲。
清脆的鈴聲穿透了風雪,越來越近,帶著山林裡獨有的鹿靈氣息,還有和秀蓮同源的薩滿傳承,朝著冰封的江麵疾馳而來。
秀蓮的身影猛地一頓,緩緩抬起頭,望向鈴聲傳來的方向,眼底瞬間泛起了一層微光。她釋然地笑了,像是終於放下了最後一樁心事。
風雪裡,一匹雪白的馴鹿疾馳而來,鹿身纏著橫豎交錯的獸皮絆帶,帶身綴著數個活釦固定點,左側軀乾上牢牢綁著一捆和鹿身幾乎同長的硬甲,每片都像拉長的樺樹皮船板,主體修長平直,一頭收出帶向內微弧的彎曲三角,尖頂略超鹿肩,十二片疊在一起嚴絲合縫,邊緣錯落如層層覆鱗,彷彿與白鹿的軀乾渾然一體,絲毫不影響它行進奔走。右側掛著一大一小兩個獸皮行囊。
鹿背上坐著個姑娘,頭戴鹿角小帽,梳著兩條粗麻花辮。穿一身合體的長款鹿皮大衣,一直從脖子包到腳踝。腰間繫著一個手掌大小的銅鈴,銅鈴上雕刻著彩色鹿紋圖案,臉上紅撲撲的,顯然是被凍得不輕,一雙眼睛卻亮得像興安嶺寒夜裡的星辰,正是從部落一路趕來的敖魯雅。
她勒停白鹿,從鹿背上跳下來,目光剛落在冰麵中央的秀蓮身上,整個人便微微一怔。一股極淡、卻無比熟悉的氣息,正從那道虛幻身影上緩緩散開,那是鄂溫克薩滿獨有的靈韻,與她血脈深處的傳承隱隱共鳴。
敖魯雅腳步一頓,望向秀蓮,聲音帶著幾分驚疑:“你……你身上怎麼會有我們部落的薩滿氣息?”
秀蓮望著她,先輕輕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早已註定的篤定:“我知道你叫敖魯雅。你還冇出生時,我就知道了,你的名字,早就定下了。”
敖魯雅猛地一震,滿臉不敢置信:“你怎麼會知道……”“因為我曾經也是部落的一員,後來離開了部落。”秀蓮輕聲道。
這一句落下,敖魯雅如遭雷擊,瞳孔劇烈收縮,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你是……奧魯姑姑?”
秀蓮輕輕點頭,沉默地看著她。風雪在兩人之間靜靜掠過,她從敖魯雅身上,看到了曾經自己的青澀模樣。清晰觸到了薩滿傳承的氣息,觸到了白鹿的氣息,也觸到了部落最後的希望。
她不再多言,虛幻的身影朝著敖魯雅緩緩伸出手,一道極淡的、帶著鹿靈紋路的光,從她指尖飄出,落在了敖魯雅的眉心。“我在西山坳埋了一樣重要的東西,你一定要找到它。蘇瑾已經下了江底,屏障快守不住了。阿雅,部落和界門,就交給你了。”
敖魯雅死死咬著嘴唇,用力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滾落,砸在冰麵上。她對著秀蓮,重重跪了下去,用部落的古語,輕輕喊了一聲:“奧魯姑姑。”
秀蓮收回手,最後看了一眼老顧,又看了一眼遠處的山林,眼底再無半分遺憾。她轉過身,朝著靜靜懸浮在一旁的白無常,輕輕點了點頭。
白無常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周身泛起了柔和的、帶著輪迴氣息的光暈。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牽住了秀蓮虛幻的指尖,混沌之力裡裹挾著輪迴井的淨靈氣息,溫柔地裹住了秀蓮的殘魂。
漫天細碎的光斑緩緩升起,秀蓮的身影一點點變得透明,最終化作點點星光,順著白無常周身的光暈,飄向了風雪深處,去往了輪迴的歸處。
老顧跪在冰麵上,望著秀蓮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起身。江風捲著雪沫子刮過冰麵,原生靈的光團還在緩緩修復冰縫,連風雪都似柔和了幾分。林見收起相機,葉灼放鬆了緊繃的脊背,一切都透著釋然。
就在這時,三道銳嘯驟然從頭頂高處的防風林裡炸響!冇有預兆,三支弩箭帶著破空的淩厲,像黑色閃電竄出。
一支直取老顧後心,一支鎖定林見脖頸,最後一支直指敖魯雅,軌跡平直刁鑽,瞬間就逼至眼前,將方纔的平和柔軟撕得粉碎,暗藏的殺機終於露了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