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指爪距離沈尋胸口隻剩兩米,瘋魔的嘶吼被風雪拉得細長,可在沈尋的感知裡,這一切都慢了下來。
像是墜入了凝滯的琥珀,周遭的時間被無限拉長。
呼嘯的風雪凝固成懸浮在空中的細碎冰晶,每一聲嘶吼都變成了緩慢震動的低頻音波,連帶著所有人的動作,都在他的視野裡放慢了數十倍。
這不是失神的恍惚,是他沉入輪迴本源時,五感被無限放大的極致狀態。
他要匯聚足以鎮壓全場的力量,便也將所有人的拚死相護,一字一句、一幀一畫,全都看在了眼裡。
他活了數百年,守了輪迴道數百載,見過太多生死廝殺、人心向背,早已習慣了獨自扛下所有風浪,卻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群人,用血肉之軀,為他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
他清晰地看到,兩道濃黑的影鞭從身側驟然炸開,鞭身翻湧著血契聯結的細碎金紋。
白無常的動作本就快到超出常理,可在他的感知裡,影鞭纏上殺手腰身的每一個細節都分毫畢現:影氣撕碎了殺手體表的煞氣護持,兩人被狠狠拽回時,臉上瘋狂的神情還僵在臉上,腰椎被震碎的瞬間,骨骼斷裂的紋路都在視野裡清晰可辨。
他的目光越過身前的風雪,落向了防線最前方的葉灼。
她正瘋了一樣往回沖,靴子踩在積雪裡,濺起的雪沫在空中久久懸停。
虎口崩裂的傷口裡,鮮血正一滴一滴湧出來,順著鐵鍬木柄往下滑,每一滴血珠滾落的軌跡,都在他的視野裡拉成細長的紅線。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慘白的線,眼裡的焦急與狠戾被慢鏡頭無限放大,哪怕隔著數米的距離,他也能看清她眼底深處,映著的、自己周身泛起的細碎金芒。
她衝得太急,腳下在冰麵上滑了一下,轉手就將一名繞開防線的殺手狠狠拍倒在地,乾脆利落。
沈尋看著這一切,心底泛起一絲極淡的酸楚,又裹著滾燙的暖意。
這個從杭城一路並肩同行的姑娘,永遠把同伴的安全放在最前麵,哪怕虎口崩裂、手臂脫力,哪怕自己也站在生死邊緣,眼裡最先在意的,永遠是他會不會被傷到。
數百年的歲月裡,他見慣了世人麵對陰邪時的奔逃與怯懦,卻在這個年輕姑娘身上,看到了最執拗、最純粹的勇氣。
他看到了死死守住車頭缺口的老顧。
老顧背靠
2045冰冷的車身,手裡的工兵鏟橫著掄出去,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青筋在凍得發紫的麵板下高高凸起。
掌心磨破的血泡早已和鏟柄凍在了一起,他卻像毫無知覺,每一次揮擊都拚儘了全身的力氣。
工兵鏟砸在殺手膝蓋上的瞬間,骨頭斷裂的形變在慢鏡頭裡清晰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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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頰上有數道抓傷,血糊了一臉,可他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沈尋的目光落在老顧緊繃的背影上,心裡泛起沉沉的觸動。
這個老人守了三十年,贖了三十年的罪,把對秀蓮的虧欠,都化作了對他們這群人的照拂。
他本該在漠河江邊守著平靜的日子,卻一次次跟著他們踏入生死局,哪怕身體早已不如年輕人,哪怕每一次揮鏟都要耗儘氣力,也從未說過一句退。
他看到了守在側翼的敖魯雅與白鹿。
少女的臉頰凍得通紅,握著銅鈴的手腕止不住地發顫,每一次搖鈴,都伴隨著渾身都震顫。
清越的鈴聲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掃過之處,殺手體內的五彩光暈便會滯澀一瞬,那半秒的遲緩,就是她能為沈尋爭取到的時間。
她的鹿骨刀已經砍得崩了刃,劈砍的動作慢了下來,呼吸帶出的白霧在空中久久不散,可腳下的步點依舊死死卡著側翼的缺口,哪怕被殺手衝撞得難以支撐,也始終冇讓開半步。
白鹿的皮毛上沾著已經半凍的血,額頭、脖頸、四肢全是深淺不一的劃痕。
它撞飛一名殺手時,脖頸的肌肉狠狠繃緊,被指甲劃開的傷口裡,血珠甩出去,懸在風雪裡,像一顆顆細碎的紅瑪瑙。它
被兩名殺手死死纏住,它的目光也始終盯著沈尋的方向,稍有異動便會不顧一切地衝回來。
沈尋看著這一人一鹿,心底泛起無聲的動容。
不過二十歲的年紀,本該是最天真爛漫的時刻,卻因為一句守護的承諾,便跟著他們直麵最凶戾的邪祟,哪怕渾身是傷,哪怕麵對生死,也從未鬆開過手裡的銅鈴。
還有那頭大興安嶺的白鹿,本該在山林裡自由自在,卻陪著他們一次次闖險地,用身軀擋住所有襲來的危險。這是這片黑土地上最純粹的傳承與堅守,和他守了數百年的輪迴道,竟有著冥冥中的同頻。
他看到了縮在車裡的林見。
年輕的臉貼在冰冷的車窗上,凍得發紫的手死死攥著拍立得,按下快門的動作在慢鏡頭裡,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她的眼睛裡滿是快要溢位來的焦急,卻冇有半分猶豫閃躲,哪怕隻能做這微不足道的一點事,也拚儘了自己全部的力氣。
沈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這個剛被捲入這場生死危局的少女,從杭城老巷裡第一次見到亡魂時的慌亂無措,到現在驚天危局,也要用自己的方式,為他們爭取片刻的喘息。
她手裡的相機,是爺爺留下的遺物,也是照破陰邪的燈,而這個原本隻想跟隨自己守護亡魂的年輕人,也從一個被動捲入的過路人,成了並肩同行的守護者。
他更看清了守在自己周身的混沌影體。
白無常的影體已經稀薄了太多,雖然已經變得半透明,可每一道影鞭揮出,都依舊拚儘了殘存的全部力量。
影氣掃過之處,附著在殺手身上的煞氣被瞬間撕碎。她的影鞭在他周身來回穿梭,護住了每一個被突破的缺口,血契那頭沈尋神魂裡傳來的疲憊與擔憂,清晰地傳進她的感知裡,可她冇有半分停歇,死死守著他周身的絕對安全區。
沈尋戰鬥,她在看著他。
雖然影體冇有眼睛。
但他知道。
謝必安。
這個從混沌之境裡誕生的影體,陪了他一年又一年,無論他要麵對什麼,她永遠第一個站在他身前。
數百年的孤獨長路裡,她是唯一始終陪在他身邊的存在,是血契繫結的羈絆,也是他冰冷歲月裡,為數不多的暖意。
所有人都在拚儘全力,用血肉之軀為他築起一道防線,為他爭取哪怕多一秒的施法時間。
沈尋閉了閉眼,將這所有的畫麵,一幀一畫,全都刻進了神魂深處。
而在這凝滯的時光裡,他也第一次,清晰地看見了自己。
他看見風雪裡那個站得筆直的身影,毛衣上沾了濺落的血點,口鼻處的金紅血液順著下頜線往下滴。
那金紅交織的色澤,正是本源被生生耗損的明證,是輪迴守護者難以逃避的代價。
臉色慘白如紙,握著桃木杖的手卻穩得冇有一絲晃動。
數百年裡,他一直是這樣站在所有人身前,擋下所有陰邪與風浪,守著輪迴道,守著人間煙火,早已習慣了獨自扛下所有。
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孤獨,卻在這一刻,被身後這群人滾燙的守護,撞得心神發顫。
原來他守了人間數百年,也終於有人,拚了命地想要護著他。
舌尖嚐到了靈血淡淡的腥味,前兩次催動靈血帶來的耗損還在經脈裡翻湧。
山楂果脯帶來的那點溫養之力,隻夠勉強穩住瀕臨反噬的本源。
可他冇有退路,也絕不會退。
他必須贏。
不僅要守住這方天地的安寧,更要護住這些拚了命護著他的人,絕不能讓他們出事。
他握著桃木杖的手穩如磐石,杖頂的蛇頭死死抵在左胸的沙漏印記上,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麵板傳過來,與血脈裡沸騰的輪迴之力遙遙呼應。
數百年守護輪迴道刻進骨血的咒語,在他唇齒間緩緩流轉,每一個音節落下,他周身的金光就盛一分,左胸的沙漏印記轉得就快一分。
周遭的慢鏡頭還在繼續,他看著葉灼用身體撞開一名鑽過防線的殺手,看著老顧被三名殺手圍堵依舊死不退後,看著敖魯雅靈力耗竭踉蹌了一下,依舊死死攥住了銅鈴,看著白無常的影體又淡了一分,卻依舊甩出影鞭,攔下了撲向他麵門的一名殺手。
咒語的最後一個音節在風雪裡消散,沈尋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徹底化作鎏金色的眼瞳裡,冇有半分波瀾,隻有金色的輪迴之力。
他握著桃木杖的手猛地收緊,杖身與輪迴印記相撞的剎那,毀天滅地的金光驟然炸開!
“轟——”
刺目的金芒如同烈日墜地,瞬間席捲了整片懸崖雪地。
金色的光浪以沈尋為中心,如同海嘯般朝著四麵八方翻湧而去,所過之處,懸浮的冰晶瞬間被碾碎,墨黑色的煞氣發出滋滋的悽厲尖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消融。
葉灼、老顧等人隻覺得眼前一片亮白,下意識地閉緊了眼,卻冇有感受到半分灼熱與不適。
金光掃過他們身體的時候,隻帶來了一絲淡淡的暖意,連身上傷口的銳痛都減輕了幾分。
而白無常化作的黑影,在金光席捲而來的瞬間,便順著血契的聯結收攏到沈尋身側,被漫天金芒溫柔地包裹其中,冇有半分損傷,隻是被這耀眼的光芒徹底淹冇了身形。
可就在金光要將全場煞氣儘數吞噬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些殺手體內的五彩光暈,竟在金光的極致壓迫下驟然暴漲。
原本分散在每個傀儡體內的詭異氣息,竟在這一刻強行串聯在了一起,化作一道濃稠如墨的煞氣屏障,死死抵住了翻湧的金色光浪,金光撞在屏障上,碎成漫天光斑。
沈尋的血還在流,屏障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