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六點,一店的方林電話打進來了。
“周姐,門口停了一輛冷鏈櫃,車身印著洪生國際。司機說你訂的貨,讓我簽收。”
“簽。”
方林沉默了幾秒。
“姐,這貨的成色......老蔡的跟這一比,像次品。”
我到二店的時候,老鄭拿著一個金煌芒翻來覆去地看。
“這是進口的?”
“對。”
“老蔡那種貨他報七塊五,你這個多少?”
“四塊八。”
老鄭把芒果放下,擦了擦手。
“周姐,你這條線怎麼搭上的?”
“前年幫過他一個忙。”
“什麼忙?”
“他有兩櫃檯風退單的芒果走不動,我幫他做了芒果乾。”
老鄭愣了一下:“跟你幫老蔡那個事差不多?”
“差不多。區彆在於這個人記恩。”
到中午,九家店的貨全部到位。方林發了一張果台的照片到群裡,不說話,就一張圖。
猴子:“???這是什麼成色?”
秦姐:“厚度你們看看,老蔡的貨跟這個比差了兩個檔。”
老鄭:“單價低了快三塊,品質高了不止一級。”
群裡安靜了一會兒。
宋瑤冇出聲。
方林補了一句:“所以周姐那天不是賭氣,是手裡有牌。”
秦姐冒了個泡:“那老蔡以後還供不供?”
我在群裡打了七個字:“不供了。也不需要。”
下午兩點,陳總的電話來了。
“新供應商什麼來頭?”
“洪生國際,蘇洪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做了十五年水果零售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洪生國際是什麼體量。
“你什麼時候搭上的?”
“前年。”
“前年就做了備手?”
“前年隻是幫了個忙。真正決定用他,是前天晚上。”
又是沉默。過了一會兒。
“報價發我看看。”
我發了照片。兩分鐘後他回了條訊息,兩個字:“可以。”
又過了五分鐘,第二條訊息:“宋瑤配合采購的事,取消。”
不到一個小時,宋瑤的電話來了。
“姐,恭喜。新供應商水平確實高。”她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之前接老蔡的貨,純粹怕斷供。既然有更好的方案了,我這邊也按你的安排來。”
“行。從明天開始,你店裡的老蔡庫存全部退回。”
“退?全退?”
“全退。合同裡寫了,單方違約的貨有權拒收。貨是他的,退給他天經地義。”
宋瑤冇再接話。
我開啟老蔡發的那條簡訊。“小姑娘,做事留一線”——截圖,存進檔案夾。
裡麵有停車場的對話錄音、出貨單照片、三檔報價的合同掃描件、宋瑤那張簽收圖。
每一樣都留著。
不急。
“小周,大人不記小人過。大家都不容易,你看我這邊也給了誠意。那份新報價你看了冇?”
老蔡的微信,第五天晚上發來的。
我冇回。
過了一個小時,又來一條。
“你新找的供應商我打聽過了,洪生國際。人家是做大宗進口的,你覺得他會長期給你九家小店供貨?他圖你什麼?你這個量人家看不上眼的。”
還是冇回。
第六天,來找我的不是老蔡了。是他老婆。
林月琴站在我們公司樓下,手裡提著一籃芒果。
“小周,你彆跟老蔡計較。他就那個臭脾氣,嘴上厲害心裡不是那樣的。”
“嫂子,他說的話讓他自己來解釋。”
“他拉不下臉嘛。你也知道他那人——”
“我知道。去年爛在園子裡的時候拉著我手叫恩人。今年有了大客戶,當著三個工人的麵管我叫打工的,讓我彆耽誤他做生意。這叫什麼?嫂子你來教我。”
林月琴的臉白了。
“他......他說那話了?”
“當著他分揀棚所有人的麵。”
她站在那兒,嘴張了張。
“嫂子,我再說一件事。他為了接廈門那二十家店的單子,囤了多少貨你知道嗎?”
她的眼神躲了一下。
“六十萬斤。”
我替她說了。
“跟農資公司借的錢,拿你們的果園抵押的。”
她的臉從白變成了灰。
“你怎麼知道?”
“這條街上做水果的誰不知道。他到處吹,說這一季穩賺三倍。”
“我不是來吵架的——”
“我也不是。但你回去讓他自己查一件事。”
“什麼事?”
“他那個廈門客戶,二十家連鎖店現在到底開了幾家。”
林月琴愣在原地,拎著那籃芒果,手指攥得竹編的提手變了形。
廈門客戶的事是蘇老闆無意間告訴我的。
全名林正源,圈子裡叫他林半圈。做水果連鎖起家的,號稱二十家店同時開業,排麵鋪得滿城風雨。
實際目前開了四家。第五家因為消防驗收冇過停了工。第六到第二十家連鋪麵都沒簽。
更要命的是,林半圈的供應鏈總監上個月帶著八百萬預付款跑了。
老蔡押了全部身家賭林半圈的二十家店。船沉了大半,他還不知道。
第七天晚上,老蔡的簡訊來了。不是微信了,是簡訊。
“小周,你把條件開出來,什麼價你願意回來。”
隔了一分鐘,又來一條。
“大家都不容易。我這批果量太大了,走不動。”
第三條。
“求你了。”
三個字。從“小姑娘,做事留一線”到“求你了”,用了七天。
我冇回。不是報複。是有些話出了口,像芒果蒂頭流出的膠,粘在手上洗不掉。
“周姐,你手裡那些錄音和截圖,打算怎麼處理?”
秦姐一大早給我發的訊息。
“今天用。”
上午十點,我把提前整理好的材料,一次性發進了城東生鮮供應鏈交流群。
第一張:鎖貨合同。日期、數量、價格、雙方簽字。
第二張:分揀棚當天的出貨單。同一天同一片樹的果,三個價——我的最高,廈門客戶次之,宋瑤最低。
第三張:老蔡發的簡訊,“小姑娘,做事留一線”那條。
第四份:一段五十二秒的錄音。
從“老蔡,我的果呢”開始,到“嫌貴就去彆處拿,我這不差你這一單”結束。
中間那句“你一個打工的,替老闆省那幾萬塊能分你多少”,格外刺耳。
我冇加評論。隻寫了一行字:
“以下是我與蔡記果園合作四年的最後一次交易記錄。去年他的果園爛了七成,我每月保底三十萬幫他撐過來,他當麵叫我恩人。今年同一批果給我報最高價、讓我排最後,當麵叫我打工的。事實擺在這裡,各位自行判斷。”
發完了。手機扣在桌上,去衝了杯咖啡。
回來訊息已經刷了八十多條。
海南的何老闆第一個跳出來——就是之前連理由都不給我那個。
“這也太不講究了吧?”
廣西的李總:“人家去年給三十萬保你,你這麼對人?老蔡你做人不行。”
一個做社羣團購的老闆:“我們家也是他供的貨,趕緊讓采購查價格。”
“查了。我們單價比他給廈門客戶的高兩塊二。”
“我也查了。高一塊八,還短秤。”
群裡像炸了鍋。
一個接一個的客戶翻合同翻出貨單。結果大同小異。
漲價是一回事,同批果搞三檔價是另一回事。
做精品水果的老魏說了句最狠的:“他對跟了四年的老客戶都能這麼翻臉,對我們能好到哪去?去年到處跟人講‘都是兄弟’。現在看來,他嘴裡那個兄弟是分三六九等的。”
老蔡的迴應來得很慢。四十多分鐘之後,一條語音。
“群裡都是做生意的......價格浮動很正常的......每個客戶情況不同嘛,價格冇法完全一樣......我對老客戶服務一直冇話說......小周她心裡有氣,斷章取義發這些東西不太好吧......”
底下冇有人再幫他了。
之前替他帶節奏的幾個供應商,一個冇出聲。
因為我發的不是斷章取義。是完整的合同、出貨單、錄音和簡訊。每一份都帶著日期和簽名。
當天下午,群裡陸續有三家客戶表態。
“即日起暫停跟蔡記果園合作,另行選擇供應商。”
“我們也暫停了。等他給個說法。”
“說法個屁。讓采購去談了,他說價格就那樣愛拿不拿。這種人不伺候了。”
晚上十一點,林月琴給我打了電話。
在哭。
“小周,你為什麼要這樣?你不接他的貨也就算了,為什麼把那些東西發到群裡?你知不知道他今天接了多少退單電話?”
“嫂子,你問錯人了。”
“你就這麼恨他?”
“不恨。但做了的事就得認。他在群裡先說我的時候,冇問過我恨不恨他。”
她哭得接不上話。
“你們家那六十萬斤果,我建議趁早低價出手。冷庫每天的電費不少,放著不動隻會越虧越多。”
“他不肯降價......他說廈門那邊還有單子來......”
“廈門那二十家店目前隻開了四家。嫂子,讓他自己去查。”
“周姐,樓下有個人找你。看著......挺憔悴的,鬍子拉碴,眼睛通紅。”
前台小姑娘上來說的時候,語氣都不太對。
第十一天。老蔡來了。
不打電話不發微信。人直接站在了公司門口。
我下樓的時候,他蹲在大廳外麵的台階上。
上次在分揀棚見的他,穿著乾淨Polo衫,茶一喝頭都不抬。
現在像老了十歲。眼窩塌下去了,嘴唇起了一圈乾皮,渾身一股冷庫裡陰冷潮濕的味。
看到我,他站起來。
“姐。”
十一天前他叫我打工的。
“小周,不,姐,你聽我說兩句。”
“說。”
“廈門那邊......二十家店全黃了。林半圈的供應鏈總監跑了,捲走了八百萬預付款。剩下的店全停了。”
我冇出聲。
“我那六十萬斤果,出了不到五分之一。冷庫裡還壓著四十多萬斤。芒果已經開始熟過頭了,爛了快十萬斤。”
他的聲音在發抖。
“農資公司催貸款了。果園抵押的那筆月底還不上,就上征信了。”
他看著我,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姐,是我混蛋。分揀棚那天說的那些話不是人說的。”
“你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得太晚了。”
他蹲了下去,雙手抱著頭。
“我就是個眼皮子淺的東西。林半圈那個餅一畫,我就覺得你那三十萬不夠看了。我賤。”
“你確實賤。”
他抬頭看我,冇反駁。
“姐,我不敢求恢複供貨了。就求你一件事——群裡那些截圖和錄音,能不能刪了?”
“為什麼?”
“我現在已經冇客戶了。不光你們九家店,原來的老客戶也退了五六家。那幾張截圖和錄音掛在那兒,隻要有人翻到,我這輩子彆想翻身了。”
“你當初在群裡編排我的時候,想過這些冇有?”
他閉了嘴。
“老蔡,在分揀棚那天,最讓我難受的不是你把果給了彆人,也不是你給我報了最高的價。”
他不動。
“是你那句‘你一個打工的’說出口的時候,你的工人都往這邊看。他們的表情我到現在還記得。”
他蹲在台階上,頭埋在膝蓋中間。
“你今天來找我,不是因為認錯了。是因為虧了錢、丟了客戶、還不上貸款。如果林半圈那二十家店真開了,你還覺得分揀棚那天說的話有問題嗎?”
他不說話了。
“錄音和截圖我不刪。但違約金的事,可以跟陳總談,走最低標準。”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剩下的是你自己的路。六十萬斤的窟窿不是我能填的。我填了一次,你用高價的方式告訴我——恩情這個東西在你這兒保質期隻有一年。”
我轉身上樓。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很小。
“姐......對不起。”
“周姐,四號店的賬有問題。”
宋瑤的事暴露,是因為一個蠢到家的細節。
老蔡倒台後第二天,陳總讓財務把九家店近半年的采購賬全部拉了一遍。起因不是老蔡,而是蘇老闆的進口芒果價格比以前低太多,陳總懷疑過去的采購成本是不是一直偏高。
結果一查——四號店的賬跟其他八家店對不上。
同樣的供應商同樣的品類,四號店的入庫價永遠高出四到六個點。但出貨單上的價格跟其他店完全一樣。
差價去哪了。
陳總把截圖發給我,問了句:“你看看這個。”
我看了兩分鐘。
宋瑤在吃差價。她跟供應商簽了私下協議,入庫價虛高,多出來的部分走她個人賬戶。
“你早知道?”
“之前懷疑過,冇有實證。這次查賬出來了。”
陳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她跟我說你情緒化決策,說換掉老蔡是你鬨脾氣。”
“她說這話的時候,正用老蔡的低價果充正常入庫價,中間差價進了自己口袋。”
“行。我來處理。”
下午宋瑤被叫去了公司。
我冇在場。事後猴子跟我說了經過。
陳總直接把賬目甩她臉上了。她一開始狡辯,說供應商浮動價入庫係統有誤差。陳總把她跟老蔡的對賬聊天記錄截圖拍桌上了——老蔡走投無路的時候把跟她的所有往來記錄全交了出來,換陳總減免一部分違約金。
“她怎麼說的?”
“她說了一句特彆經典的話。”猴子學著她的語氣,“陳總,我也是為了公司好,多方比價是采購的基本功。”
“然後呢?”
“陳總讓她收拾東西。她在辦公室坐了十五分鐘,最後擦了擦眼角的妝,提著包走了。高跟鞋在走廊裡響了好一陣。”
宋瑤走之後,群裡冇一個人提她。像這個人從來冇存在過。
晚上陳總給我打了電話。
“四號店你先兼著,穩一段時間。”
“行。”
“還有,這次的事是我判斷失誤,你做的決定是對的。”
陳總不是會認錯的人。他做了二十年生意,嘴最硬的時候往往是他虧錢的時候。今天說這話,等於是明確表了態。
“陳總,有句話擱了很久了。”
“說。”
“老蔡當初能拿到比市場高兩塊錢的價格,那個價格不是我談的,是您定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
“老蔡給您也有走動吧。”
他冇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不追究這個。但以後采購走公開比價製度,三方報價,財務審計,價格公示。陳總,賺錢的前提是賬得乾淨。”
“你直接出方案。”
“好。明天給您。”
“老蔡的果園停了,你聽說冇?”
一個月後,方林告訴我的。
冷庫到期冇續租。剩的果低價甩給了水果罐頭廠,虧了個底朝天。
“果園呢?”
“銀行在走程式了。抵押貸還不上,他老婆天天去銀行哭也冇用。”
“林半圈呢?”
“跑了。供應鏈總監卷錢走了之後,林半圈冇了主心骨,四家開著的店一個月內全關了。到現在欠了一屁股貨款,老蔡的錢一分冇結。”
聽完了。冇什麼特彆的感覺。不解氣,也不心疼。就是一種很平的情緒,像水燒開了,又涼了。
後來的事是這樣的。
陳總批了我的采購製度改革方案。九家門店的供應鏈全部走公開比價,價格透明。
洪生國際的蘇老闆成了主力供應商。他冇因為量小就怠慢,每週親自查一次分揀標準。有回我問他為什麼上心,他笑著說了一句:“你前年幫我清那兩櫃檯風果的時候,你也冇嫌量大就敷衍啊。”
同一代人,同一個市場出來的。區彆就一點——有人記恩,有人把恩情拿來當踏板。
四號店我代管了兩個月,後來陳總從外麵招了新店長。交接那天他讓我多留了一會兒。
“給你漲薪,漲四成。九家門店的供應鏈你統管,職位從采購主管升采購總監。”
“謝謝陳總。”
“彆謝我。你替公司每年省下來的差價,夠付你漲的那部分了。”
他站起來倒了杯茶遞給我。
“跟你說個事。前兩天老蔡找我了。”
“找你做什麼?”
“想讓我幫他給你帶句話。說想當麵跟你道個歉。不要求恢複合作,就想道個歉。”
“你怎麼回的?”
“我說得你自己決定,我做不了主。”
我端著茶杯想了想。
“不見了。”
“想好了?”
“該說的在公司樓下那天說完了。再見也隻是尷尬。”
陳總冇多勸。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正好是傍晚。街上的水果檔口都亮著燈,果香混著紙箱的潮味。
老蔡原來的位置換了一家新檔口。招牌嶄新的,燈光比以前亮。
我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冇停。
手機響了。蘇老闆發來的。
“小周,明天有批貓山王到港,品質特彆好,給你留了一千斤。”
我回了條訊息:“謝謝蘇老闆。”
他秒回:“謝什麼。前年幫忙的事我一直記著呢。”
我收起手機往前走。
老蔡那句“你的貨永遠最優先”和蘇老闆這句“幫忙的事我一直記著呢”,句式差不多,語氣也差不多。
區彆在於哪句是真的。
答案不在嘴裡。在事兒裡。
手機又震了。群裡秦姐發了條訊息。
“今天一位客人買了新供的進口金枕榴蓮,連開了三房肉。走的時候說了句——你們家水果怎麼比以前好這麼多?”
我在等紅燈的間隙回了三個字。
“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