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哈!”,積鬱多日的沉悶之氣,彷彿隨著這一聲笑,散去了大半。“黑龍。”“臣在。”,悄無聲息地跪伏在他身後。,無喜無悲,正是黑冰台最高首領,掌司校尉黑龍。“將作少府造紙印書之所,即日起,由黑冰台遣五十精銳入駐。,殺!凡行跡可疑者,殺!凡泄露機密者,殺!”“殺”,斬釘截鐵,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它們必須被牢牢鎖在宮牆之內。,紙張隻能由朝廷專用,或作為極高規格的賞賜,對民間也須嚴格限供。,必須經朝廷覈準,定量施行。“謹遵陛下諭令。”。
嬴政拿起那冊《秦律》,起身登輦。
行出不遠,他再度掀開車簾,補充道:“再調五百銳士,晝夜拱衛該處,不得有半分鬆懈。
無朕或張落的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
申時已過,張落卻仍未離開內史府官署。
倒非他勤於公務,而是有客來訪。
來者是中尉李信。
內史府公務繁雜,但條理分明,最耗時的莫過於各類賬目覈算。
這對張落而言卻不算難事。
旁人擺弄算籌需耗費良久,他往往隻需掃視片刻,心中便已得出確數,分毫不差。
這般能耐,早已令府中上下吏員欽佩不已。
他本打算今日順手將“算盤”
的草圖繪出,李信卻恰好到了。
“見過張上卿。”
李信拱手為禮,眉宇間依舊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沉鬱。
他對張落觀感不惡,況且此人能獻上神臂弩那般利器,並得始皇帝青睞,必有其過人之處。
“李將軍前來,所為何事?”
張落問道。
李信再次拱手:“奉陛下之命,前來申領國庫撥款,欲製造神臂弩一萬具。”
“哦?陛下已見過那弩了?”
張落看向李信。
這位將軍仍是一副心事重重、對週遭事物興趣缺缺的模樣,昔年伐楚大敗的陰影,似乎至今仍如影隨形。
“是。
末將今日攜一具入宮呈獻,陛下親自試射後,極為稱許,故下令先行製造一萬之數。”
李信點頭答道。
“甚好。”
張落臉上露出笑容,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熱切的光芒,“不過,一萬之數是否稍顯不足?不如……先造五萬具如何?”
李信的神色略顯遲疑。
“可陛下隻吩咐製備一萬張 ** ,若增至五萬之數,內史掌管的國庫恐怕……”
張落聞言,隨意地擺了擺手。
神態從容自若。
“無妨,今年各地的田賦與丁稅方纔入庫,銀錢充裕得很!”
不將這些錢財用出去,自己又如何能從中謀取便利?
況且這並非肆意揮霍。
有所支出,方有所收益。
張落心中毫無憂慮。
李信見他這般姿態,不由得一怔。
外界皆傳這位上卿出手豪闊,如今看來確非虛言。
執掌國家財賦的治粟內史,素來不都是精打細算、慎於開支的嗎?
怎的到了他這裡,竟全然反了過來?
……
李信望向端坐於上首的年輕人。
那副鋒芒畢露、神采飛揚的模樣,依稀讓他想起自己年少時的光景。
心頭不禁微微一動。
然而眼前之人又有些不同,眉宇間多了幾分溫潤之氣。
更引人注目的卻是那份近乎張揚的篤定。
他忍不住再度開口:“張上卿,如此開支,國庫豈非又將見底?倘若突發事端……”
“將軍多慮了。”
張落含笑打斷,“在下自有籌劃。”
紅糖工坊與商市的收益尚未轉入國庫。
何況此番動用者,不過是一歲民賦之資。
即便是五萬張神臂弩,也耗不儘整年的稅入。
退一步說,若真遇急事需大筆銀錢,不還有少府可作倚仗麼?
掌管山海池澤之利,陛下私庫亦豐。
即便真有萬一,張落也有的是手段籌措資財。
李信見他如此成竹在胸,又念及自身敗軍之將的身份。
一個失意之人,又何來資格替他人憂心?
“那在下便再去稟明陛下。
若得允準,便請國庫撥付製造五萬張神臂弩的款項。”
張落察覺李信神情忽轉沉鬱,便知他心結又起。
這本是一顆本可照耀疆場的將星。
可惜中途隕落。
至今仍未重拾昔日光芒。
“將軍不必客氣。
隻要陛下首肯,今日便可提走銀錢。”
“在下明白了。”
李信向張落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不足半個時辰。
他的身影再度出現在門前。
“張上卿,陛下已準奏,便按五萬之數製備吧。”
隻是這五萬弩機成軍之後,將獨成一營,統領之權亦與李信無涉。
中尉營至多配置千張。
畢竟全軍不過五千人眾。
“甚好。”
張落從案邊取過一卷文書,“憑此文令,將軍可直接調撥錢款。”
李信上前兩步,接過那捲絹帛。
“多謝張上卿,告辭。”
“且慢。”
就在李信即將轉身時,張落出聲喚住了他。
“嗯?上卿還有何吩咐?”
李信麵露不解。
“並非吩咐,隻是想與將軍閒談幾句。”
張落有意點撥這位沉淪的將領。
畢竟曾是堪當大任的帥才。
當年連蒙恬亦曾為其副手。
偏偏在最輝煌之時遭逢重挫。
從此一蹶不振。
若能助他重振旗鼓,於大秦而言豈非幸事?
如今朝中,王翦、王賁退隱不出。
真正堪稱帥才者,唯蒙恬一人而已。
此後便再難尋能與蒙恬比肩的將領。
至於未來的韓信之輩,此時尚不足論。
李信眸光微閃:“不知上卿欲言何事?”
“我想說——”
張落略作停頓,“人生當向前看,何必困守過往?一敗又何足道?”
刹那間。
李信麵色驟變,羞憤之色染上眉梢。
四周空氣彷彿凝滯。
“張上卿此言,是在羞辱李某麼?”
張落感受著對方陡然淩厲的氣勢,暗自頷首。
不愧為昔日的李信。
“將軍何出此言?”
“張某隻是不忍見將軍繼續蹉跎歲月。”
“當年伐楚之役,天下皆知過失不在將軍。”
李信的目光驟然冰寒。
死死盯住張落。
字字如鐵:
“你根本不知那一戰究竟如何!”
二十萬大軍潰敗,七位都尉陣亡。
那是大秦橫掃**途中,首次折損如此眾多的高階將領。
而那七人,皆與李信相交莫逆。
張落起身,迎著那道冰冷視線,毫不退避。
氣勢竟不相上下。
“我確不知當時情狀,但我知曉另一件事。”
“陛下未曾怪罪於你,大秦未曾怪罪於你,唯有將軍自己,始終不肯放過自己。”
李信聞言,周身氣勢倏然消散。
隻餘頹唐。
眼神重歸沉寂。
“若上卿彆無他事,在下告辭。”
說罷拱手一禮,轉身欲去。
張落立於原地,望著那道蕭索的背影。
“李將軍,還有幾句話,望你一聽。”
然而李信並未停留,仍一步步向外走去。
張落深吸一氣,聲震梁宇:
“月缺不改清輝,劍折不損鋒芒!”
李信的腳步在門前驟然停駐。
僅僅一瞬。
“月缺終有再圓夜,劍折重鍛更鋒芒!”
那聲音追著他的背影,“李信,你當真不願回頭?”
門邊的將軍背脊繃如鐵弓,牙關緊咬,幾乎嚐到血鏽的滋味。
眼前又翻湧起那日的血色——潰散的軍陣,倒下的玄黑戰旗,同袍在他馬蹄前逐一寂滅。
歸鹹陽後,他連繞道舊部巷口的勇氣都冇有。
那些倚門而望的白髮父母、懷抱稚子的婦人,每一道目光都似燒紅的鐵,烙在他的脊梁上。
“……恕罪。”
他低語,不知向誰告解。
**數日後,鹹陽宮深處。
嬴政放下竹簡,指尖輕叩案幾。
內史府中那場對話的每一個字,都已呈於他耳中。
“李信啊……”
君王低歎。
對這員曾縱橫沙場的驍將,他惋惜多於責難。
一役之敗何足懼?當年若非李信自囚心牢,縱使再撥十萬甲士令其伐楚,嬴政也未必不肯。
可將軍自己斬斷了弓弦。
最終,君王隻能親赴頻陽,請出那柄沉寂的老劍。
“若能破繭,”
嬴政望向殿外層雲,“大秦終究多一柄可出鞘的利刃。”
他收回目光,展平一方新貢的素紙。
自此物問世,鹹陽宮已儘換紙牘。
輕若羽、白如雪的紙張,比之笨重竹簡,實有天壤之彆。
各官署積年的文書、博士宮浩如煙海的藏書,皆將漸次易為紙冊。
此事無需宣揚——筆墨落紙的刹那,文人策士自能領會其重。
而這,僅是執掌天下文樞的第一步。
嬴政提筆蘸墨,於紙上遊走,將那四句詩複書其上。
“來人。”
聲落,殿外玄甲武士應聲而入。”送交李信將軍。”
武士捧紙疾退,身影冇入宮廊深處。
“月缺終有再圓夜,劍折重鍛更鋒芒……”
嬴政默誦,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張落此子,竟藏這般文心?倒要再探探深淺。”
他重新俯首,硃批劃過紙麵沙沙輕響。
換了紙墨,政事處置快如流水。
***
同日,典客卿府。
頓弱望著堂下六道身影。
昔日織就六國諜網的羅網,有八脈分支,依道家八門為號:休、生、傷、杜、景、死、驚、開。
各司其職,或傳令接應,或後方籌謀,或刃懸敵境。
當年他與姚賈共掌此網,今唯餘他一人。
“僅剩六人?”
頓弱聲音平穩。
驚門那人抬首,麵如古井:“回上卿,死門與傷門……已自絕。
若詔令早兩月,或可見最後一麵。”
頓弱靜默。
堂下六人周身皆縈繞著一種與塵世格格不入的暮氣——非關年歲,最長者不過四十。
那是血肉長期浸透陰影後,再難適應日光的氣味。
死門與傷門,曾是他親手磨出的暗刃,十四歲即能出入敵國宮闈如履平地。
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逸出。
身著儒衫的休門開口:“上卿召我等,可有使命?”
話音落時,餘下五雙眼睛驟然聚起微光。
他們知曉太多秘密,卻從不疑君王會滅口。
始皇帝待忠烈向來寬厚,許他們歸鄉隱居,厚賞家眷,已是殊恩。
可他們學不會尋常——縱使娶妻生子,縱使勉力扶犁,貼身仍藏淬毒短刃;揮動鋤頭時,筋肉記憶卻呼喚著斬向頸項的弧光。
夜深時一片葉落,便能驚起榻上人影,眸中冰芒迸射,指間利刃已抵虛空。
妻小常從夢中驚醒,麵對這般突兀的殺意顫栗難止。
尤以死、傷、驚三門為甚。
他們曾長年行走於刀尖,驟然沉入安寧,反似涸澤之魚。
死門與傷門,皆因誤傷親眷而自棄,最終在荒山了結殘生。
對他們而言,最好的歸宿,是殞命於大秦交付的任務之上。
故頓弱傳訊一到,無論身在何方,他們皆晝夜馳歸。
老臣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倏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