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典客卿,頓弱老大人。”“頓弱?”。,執掌邦交,縱橫之術瞭然於胸,更是掌管著大秦那幾個不為人知的隱秘衙署之一……張落此刻點名要他,這茶葉背後所圖,恐怕絕非區區口腹之慾那麼簡單了。,嬴陰見來人並非廷尉蒙毅,而是典客卿頓弱,心頭稍安。,低聲囑托道:“頓上卿,還望在父皇麵前,為張落多言幾句好話。”,語氣平和卻界限分明:“公主放心,臣自不會落井下石。”,亦不會無故偏袒。,他整了整衣冠,步入殿中。,輕歎一聲,唯有在外繼續等候,暗自下定決心:倘若張落真有危難,她必傾力相救。,始皇帝嬴政與張落靜候著頓弱的到來。,依足臣子禮節,伏拜行禮:“臣頓弱,拜見陛下。”,此人曾以“見君不拜”,方肯入朝。,此後頓弱奔走列國,或遊說韓魏,籠絡重臣;或親赴燕趙,行反間之計,令名將李牧含冤而亡;最終又助秦說降齊國,功勳卓著。
然而天下一統後,這位昔日的狂士卻彷彿忘卻前言,每次覲見,皆恪守臣禮,恭敬無比。
“頓卿平身,賜座。”
嬴政唇角微揚,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謝陛下。”
頓弱再拜,方纔落座。
“張卿,”
嬴政目光轉向張落,“頓弱已至,有何謀劃,但講無妨。”
這一聲“張卿”
令頓弱細長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幽光。
看來外間傳言始皇帝不喜此子,未必屬實。
張落看向頓弱,開門見山:“頓上卿,敢問典客麾下那些耳目,如今可還堪用?”
此問暗含典故,頓弱自然知曉。
他低笑一聲,笑聲裡透著森然寒意:“利刃藏鞘,鋒芒未損。”
“好!”
張落撫掌而起,轉向嬴政,“陛下,臣之所以力主種茶,隻因茶葉乃漠北胡人性命攸關之物。
彼輩終日食肉,無茶則體生穢滯,久必成疾。
臣欲借茶葉為引,組織龐大商隊,深入草原,不隻販茶,更攜絲綢、銅器、釜鼎等物,換取胡人的戰馬、牛羊、皮貨,乃至……人口。”
“此意朕已明瞭。”
嬴政眉頭微蹙,“然則,此事與頓卿何乾?”
“怎會無乾?”
張落麵露訝色,“陛下,頓上卿難道不欲為謀取漠北,預先布子麼?”
此言如石投靜水,嬴政與頓弱眼中同時精光一閃。
“臣,明白了。”
方纔還顯得老邁遲緩的頓弱,周身忽然漫開一股陰冷氣息,彷彿一柄淬毒已久的 ** 悄然出鞘半寸。
他緩緩道:“張上卿之意,是讓細作混跡商隊,潛入草原,廣搜情報,離間部族,使其內鬥不休。
待其元氣耗損,再行雷霆一擊。”
“正是。”
張落點頭,繼而細述,“茶葉、絲綢、日用器物,皆可以高價易其牲畜皮貨,暗中榨取。
至於換取人口——胡人奴隸,則不妨公允交易。”
頓弱略顯疑惑:“為何獨對奴隸等價相待?”
“奴隸有何用?”
張落反問,隨即自答,“可代百姓服徭役,可驅策於各項工程——修水利、鑿運河、築馳道、挖溝渠,凡力役之事,皆可填塞。
用儘其力,死不足惜,隻需控製數目即可。
如此,國庫省下多少資財?工程告竣,又能增收幾何?秦人得以免役,專事耕織,安居生育,人口日繁,則兵源廣拓,賦稅充盈。”
他語氣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政務:“眼下所種之茶,日後必不敷用。
草原部族一旦嚐到商賈甜頭,便難再動殺掠之心,否則貿易斷絕,悔之晚矣。
待時機成熟,戰端一開,俘虜更眾。
這人口買賣,實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此門一開,胡人自相劫掠,隻怕比如今更加賣力。”
頓弱聽著,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自詡心冷如鐵,然而眼前這年輕人數語之間,便將無數性命視作可以計量、可以交易的籌碼,口吻輕鬆自若,竟無半分波瀾。
這哪裡像個未經世事的少年?
頓弱立在殿內,胸腔裡那股沉寂多年的火焰,又悄然複燃起來。
早年間縱橫中原、擺佈六國的日子,已如舊夢;如今要應對的,卻是更陌生的異族。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屈伸——這雙手,太久冇有沾過戰場的氣息了。
典客卿這官職,本是掌管邦交、屬國事宜的要職。
可如今天下一統,所謂“屬國”
不過一個名存實亡的衛國。
冇有烽火,冇有使節往來,他的衙門冷清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
昔年那些潛伏列國的細作、刺客,一個個被遣散還鄉。
他們大半輩子學的儘是刺探、 ** ,回鄉後卻連鋤頭都握不慣,更無法對人言說曾經的生涯。
頓弱知道,已不止一人回到故裡後,成了無聲無息的孤魂,或在某個深夜自我了斷。
他自己呢?歲月像鈍刀,一寸寸磨著骨頭的棱角。
有時清晨醒來,渾身僵冷,真怕哪一日就再睜不開眼。
難怪當年姚賈在天下一統後不久便撒手人寰——這太平盛世,反倒成了他們這類人最鋒利的棺材釘。
可此刻,頓弱覺得血液重新熱了起來。
他抬眼看向那位年輕的同僚張落,目光裡多了幾分真實的欣賞。
雖然這小子的初衷,多半是為了充盈國庫,但那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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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案後傳來幾下叩擊聲,不重,卻壓住了殿中細微的躁動。
嬴政斂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激越。
張落所提之策,何止可用於漠北?南越、月氏,乃至更遠的疆域,或許皆可依此佈局。
但這計策最珍貴之處,不在外,而在內——若能令百姓生計漸豐,大秦的根基便將堅不可摧。
他再看向張落時,目光已截然不同。
僅此一策,便足以稱為國策。
何況北伐漠北本在他胸中醞釀,如今正是時機。
那二人正低聲商議商隊通商、刺探情報的細則,你一言我一語,句句落在實處。
嬴政靜聽片刻,終於開口:
“準。
此事由你二人詳擬章程,呈奏章上來。”
“臣遵命!”
頓弱幾乎是從席上彈起來的。
張落卻隻是穩穩一揖:“臣遵命。”
“其餘細處,朕便不多問了。”
嬴政將麵前簡冊徐徐捲起,話鋒忽轉,“但你日前私赴鹹陽外的中尉營,所為何事?”
頓弱聞言,嘴角微微一揚。
他並不替張落擔憂——始皇帝既未暗中徹查,而是當麵質詢,恰說明此人已入帝心。
中尉營統兵者是李信,雖自伐楚敗績後意誌消沉,但對皇帝的忠誠從未有人懷疑。
張落撓了撓頭:“陛下,臣是為軍械之事而去。”
“嗯?”
嬴政目光驟寒,“莫非有軍 ** 械流落民間?”
一統天下後,他曾收天下兵刃鑄為十二金人,但對民間刀劍並未嚴禁。
唯有 ** 不同——這是軍國利器,私藏者立斬。
“非也非也。”
張落連忙搖頭,“是臣有一新弩圖樣,想尋軍中工匠試造,故而拜訪李信將軍。”
“何種弩機?”
“名曰神臂弩。
弓身三尺二寸,弦長二尺五寸,箭矢短羽,射程三百四十餘步,矢可入榆木半竿。”
話音落下,嬴政與頓弱同時一怔。
“此言當真?”
“中尉營中應已試製數架,李信將軍不日便會呈獻陛下。”
嬴政頷首:“若成,當再記你一功。”
此事便算揭過。
大秦橫掃**,憑的是法度,是民心,是虎狼之師,亦是銳利兵械。
不料張落卻忽然歎了口氣。
“怎麼?”
嬴政挑眉,“朕不追究你私結將領,你倒不滿了?”
“臣不敢。”
張落苦笑,“臣隻是感慨,朝中諸公多半隻盯著臣的錯處,卻無人留意臣往將作少府去了多少次。”
頓弱立刻接話:“張上卿去將作府,莫非又藏了什麼好東西?”
嬴政也投來探詢的目光。
張落嘿嘿一笑,忽然壓低聲音:
“陛下此次東巡,受了不少氣吧?”
他得趁早讓皇帝知道——若等到嬴政被諸子百家、六國遺族徹底激怒,以致天下震動、蒼生受累,便晚了。
那些儒生,那些百家門徒,確實令人頭疼。
日後所謂的“焚書坑儒”
或許也是皇帝想拋開不服管教之人,親自培植可用之才的無奈之舉。
“哼!”
嬴政臉色陡然一沉。
頓弱暗暗吸氣:這張落,膽子當真比天還大。
連他自己如今在始皇怒前也要屏息凝神。
“六國餘孽可恨!諸子百家可恨!齊魯儒生——尤為可恨!”
舊怒被勾起,嬴政指節捏得發白。
“陛下息怒。”
張落向前半步,眼神亮得灼人,“臣在將作少府所製之物,可使陛下將諸子百家——揉圓捏扁,隨心所欲。”
嬴政眉梢微挑,流露出幾分懷疑的神色。”真有這般奇物?”
天下間那些以學識立身的流派,但凡通曉文墨的,都不易掌控。
“紙與印刷之術,足以扼住天下文脈的命門,正是製衡諸子百家的利器。”
印刷的道理並不複雜。
隻需點明關竅,便可付諸實踐。
“紙?印刷?”
頓弱沉吟著蹙起眉頭,“果真有如此效力?”
“自然。”
張落轉向頓弱,“頓上卿,你我平日所用的竹木簡冊,沉重笨拙,所能承載的文字亦有限。”
“紙卻不同,縱使洋洋萬言,不過一握之輕。”
“即便數十萬字結成書卷,重量也不過數斤。”
“至於印刷,更能令書籍源源不斷地複現,迅捷無比。”
嬴政眼中掠過一絲驚異,“此言屬實?”
張落頷首。
“千真萬確。
這段時日,第一批紙應當已然製成,隻是國內恐有暗通叛逆之輩,故臣命將作少府始終暗中進行,未敢聲張。”
“至於如何應對反秦之徒與諸子百家……”
章台宮殿門之內,張落步入之後,頓弱亦隨之而入。
直至暮色四合,殿中三人的身影仍未出現。
宮外,那些焦灼等候訊息的人們皆皺緊眉頭,感到隱隱的不安。
李斯亦覺察出異樣。
這般情形,不似問罪之態。
況且頓弱入內已久,對於這位執掌密探的首腦,李斯心中始終存著幾分戒備。
趙高更是藉著呈送膳食的時機,意圖入內一探究竟。
嬴陰見狀,迅速從一名宦官手中接過食盒,也要隨同進入。
然而眾人皆被阻於殿門之外,不得再進一步。
夜色漸濃,戌時已至。
章台宮外,嬴陰仍在原地徘徊。
“為何還未出來……”
到了此時,她已不再覺得父皇會嚴厲懲處張落。
總不至於在殿中訓誡至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