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一,寅時三刻。
江琰醒來時,窗外仍是一片濃黑。
蘇晚意在他身側睡意朦朧地動了動,他輕輕按住她的肩,「還早,你接著睡。」
他起身更衣,穿的是四品緋色官服,腰繫玉帶。
江石已候在廊下,提著羊角燈,主僕二人穿過尚在沉睡的侯府,往宮城方向去。
這其實算是江琰第一次正式上早朝。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大宋製度,六品以上在京官員需每日朝參。
他此前外任即墨六年,免了這番辛勞,如今回朝領職,這早起的日子便躲不過了。
待漏院中燭火通明,百官三五成群,低聲交談。
江琰一出現,便有數道目光投來——有探究,有打量,也有熱絡。
卯時正,宮門開啟。百官依品級魚貫而入。
江琰站在文臣佇列中,望著前方巍峨的太極殿,晨光正從殿脊上緩緩漫開。
第一天上朝,沒有什麼大事。
景隆帝自然在佇列中看到了江琰的身影,喚他出列,交代幾句後,便沒再多說什麼。
辰時,鴻臚寺。
江琰下朝後簡單用了些早膳,便徑直往鴻臚寺而去。
鴻臚寺衙署位於皇城西南,院落不大,卻整潔肅然。
寺卿唐綬親自在儀門相迎。
唐綬年近六旬,三縷長須,麵相儒雅,是高祖年間的進士,單是在鴻臚寺已任職十二年。
他見到江琰,拱手含笑:
「伯爺來了。陛下已著人傳過口諭,今日下官便陪伯爺在寺中走走,將新署之事交割明白。」
「有勞宋寺卿。」江琰還禮,態度恭敬,「下官初領此任,日後還要多多仰仗大人提點。」
唐綬笑著擺手:
「伯爺客氣。伯爺東海揚威,與日本國定約開埠,此乃百年之功。陛下專設此署,是極要緊的事。鴻臚寺不過是給伯爺做個東道主,往後衙門內外,伯爺自專。」
他話雖如此,江琰卻不會當真。
他這「總領東海通商交涉事務大臣」是陛下欽點的差遣,雖有專摺奏事之權,可直接向天子陳情。
然機構既掛在鴻臚寺名下,唐綬便是名正言順的堂官——正二品寺卿,他的頂頭上司。
麵子是陛下給的,裡子卻要自己處。
與唐綬打好交道,往後諸事方纔便宜。
唐綬引著江琰穿過二進院,指著西側一處獨立的跨院,道:
「此院原是禮賓院堆雜物的庫房,上月奉旨騰挪出來,專為伯爺新署所用。前後兩進,正房五間,廂房各三,雖不闊大,卻也齊整。伯爺看看可還使得?」
江琰隨他進去。
院落已修繕一新,青磚黛瓦,窗欞明亮。
正廳懸著空匾,尚未題名。
東廂作公廨,西廂待僚屬,後院還有幾間耳房可供歇息。
「甚好。」江琰道,「勞煩寺卿大人費心。」
「哪裡哪裡。」唐綬撫須,「陛下對此署極是看重,戶部撥銀、吏部備員,暢通無阻。伯爺但有所需,隻管開口。」
他說著,又引江琰見了寺中幾位同僚:左少卿王藎,右少卿鄭伯玉,主簿、錄事各官。
江琰一一見過,謙遜有禮,並無年輕得誌的倨傲。
唐綬看在眼裡,笑意深了幾分,他這才真正相信翰林院掌院周學士之前對江琰任職的評價了,心下也放鬆幾分。
待眾人散去,江琰單獨邀唐綬與兩位少卿:
「今日初到,諸事未備。晚間諸位大人若無他事,容下官在樊樓設一薄酌,聊表謝忱。」
唐綬略一沉吟,笑道:
「伯爺盛情,老朽便叨擾了。」
兩位少卿也欣然應允。
酉時,樊樓。
雅間臨窗,汴河夜景盡收眼底。
酒過三巡,話匣漸開。
大家果不其然又問起東海戰事,江琰談及與日方議約的曲折,三人聽得頻頻頷首。
「伯爺此番簽下的條款,」唐綬放下酒盞,目光深沉。
「下官在鴻臚寺十餘年,從未見過。準許我朝商民在彼國租賃土地、開設埠館,甚至合作開掘銀礦……此非尋常市舶貿易,而是另開局麵了。」
江琰道:
「日本國地產金銀,其銀礦尤豐,然彼國工技粗疏,開採艱難。我朝有工匠、有法度,兩相合作,各取其利。至於租賃土地、開設埠館,則是為長久計——商船往來,總需落腳安貨之處。且擇地自營,也能立定根基。」
唐綬捋須:「伯爺深謀遠慮。」
又道:「隻是此等條款,前所未有。往後交涉、監管、護商、防弊……千頭萬緒。伯爺這新署,擔子不輕。」
江琰舉杯,「正因如此,才需三位大人鼎力扶持。下官年輕識淺,日後但有疏失,還望諸位不吝指教。」
這話說得誠懇。
唐綬與兩位少卿對視一眼,皆含笑舉杯。
一席飲至戌末方散。
江琰回到侯府時,蘇晚意已安歇。
他在榻邊坐了許久,才緩緩更衣。
五月廿四,吏部。
江琰剛讓人去通報沒多大會兒,吏部尚書陳立淵便遣了貼身小廝親迎。
「阿琰來了。」陳立淵放下手中硃筆,含笑抬手,「坐。你父親前日還與我唸叨,說你該來吏部要人了。」
江琰行禮落座,也不繞彎子:
「世伯明鑑。陛下為新署賜名『東海通商使司』,差遣為『總領東海通商交涉事務大臣』,印信已領。如今衙署有了,人卻一個也無,隻好來求世伯。」
陳立淵嗬嗬一笑,喚來文選司郎中,將一份名冊推到江琰麵前。
「這是今年待選的京官名錄。你需哪些職缺,隻管說。能給的,我絕不含糊。」
江琰心頭一暖,鄭重拱手:
「多謝世伯。」
他翻開名冊,一邊勾畫,一邊將早已思慮周全的架構鋪陳開來——
東海通商使司,設於鴻臚寺下,專司對日本國通商、交涉、護商、開埠諸務。
主官:總領東海通商交涉事務大臣一員,正四品,江琰自任。
佐貳官:同提舉東海通商交涉公事二員,從五品。此為江琰副手,需通曉海事、精於庶務、且可信賴之人。
江琰落筆,寫下兩個人名——
其一,傅雲清,年三十七,景隆三年進士,曾任明州知州,任內與日本海商打過交道,通曉日語、熟悉海務。後因丁憂去官,今已服闋,待選京職。
其二,江安,年四十五,早年在泉州市舶司任勾當官二十餘年。
判官一員,從六品,掌案牘、庶務。江琰屬意同科榜眼馮子敬。
如今他在地方州府任通判一職,前不久江琰已去信提及過此事,對方直言若有所需,但憑朝廷調遣。
主簿一員,從七品,掌印信、簿書、勾稽。此職江琰屬意韓承平。
案牘官二員,正八品,分掌各國商情、條約檔案、交涉文書。此職可由吏部選派年輕有才者。
吏員若乾,負責抄寫、歸檔、奔走雜務。此等胥吏可由吏部從諸司選撥熟練者充任。
同時,對於駐紮在日本的特轄商埠總領司以及官員任命,江琰也有安排。
陳立淵看著江琰的安排,緩緩點頭。
「傅雲清此人,老夫有印象。明州任上頗得民心,丁憂後曾有人舉薦復官,被幾個老頑固壓下了。你既要用他,我明日便著文選司辦文。」
「謝世伯。」
陳立淵又道:「案牘官、勾當官,老夫給你挑兩個能幹的。明後日讓人去你衙署報到。」
江琰起身,鄭重一揖。
期間,太子趙允承也召見過他一次,言及若有所需儘管開口,江琰謝過。
五月底,使司屬官陸續就任,人馬初定。
江琰立了三條規矩:
其一,凡對日交涉文書,須中日雙語並存,以防歧義。
其二,凡商民請給對日通商憑證,須有保人、須核資財、須註明航線與返程期限。違者不予發給,已發者追回。
其三,凡涉日本商民糾紛,先調後判;調處不成,再移有司。
傅雲清聽了,沉默片刻,道:「這三條,可抵十年案牘。」
六月初一,江琰再次從待漏院入朝。
太極殿上,江琰出列,奉上使司籌備的摺子,景隆帝看過後頷首而笑。
江琰的京官生涯便也宣告正式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