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大功回京、封伯授職,這般熱鬧,蕭燁絕無不知之理。
可這傢夥竟連張帖子都沒遞?倒真是體貼。
江琰沉吟片刻,對江石道:
「你去安國公府一趟,不必遞帖,直接傳個口信:問蕭世子明晚可得閒?若得閒,老地方,樊樓三樓雅間聽濤,我請他一聚。」
「是。」江石領命而去。
晚膳,擺在了錦荷堂正房外間的小花廳裡。
菜式不多卻精緻:一道清燉蟹粉獅子頭,一道水晶餚肉,幾樣時蔬,並一甕火腿鮮筍湯。
江琰與蘇晚意並坐,江世泓坐在蘇晚意一側,蘇軾與蘇轍兄弟坐在另一側,乳母在一旁餵江世澈吃蛋羹。
「過幾日府內婚事辦完,我與你們師母便要啟程前往杭州省親。此去路途遙遠,往返需時。你們兩個,是願留在京中,我安排你們入國子監聽講?還是隨我們一同南下,到杭州也見識一番江南風物?」
他頓了頓,補充道:
「若留在京中,衣食住行無需擔憂,為師亦可提前為你們引薦幾位國子監博士。若隨行南下,一路舟車勞頓,且時間倉促,在杭州恐怕也待不久,多是趕路。」
蘇轍放下碗筷,恭敬道:「學生但憑老師安排。」
蘇軾眼睛卻亮了起來,他年方十二,正是對廣闊天地充滿好奇的年紀,聞言幾乎不假思索:
「老師,學生想隨老師和師母同行!學生早聽人言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繁華至極。再者,學生做夢都想親眼看看,能讓老師寫出『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這般詩句的西湖,究竟是何等模樣!」
「噗——咳咳咳!」
江琰正啜了一口湯,聞言猛地嗆住,劇烈咳嗽起來,臉瞬間漲得通紅。
蘇晚意嚇了一跳,連忙替他拍背順氣。
其他人也沒明白他為何如此反應,隻有蘇轍想起,上次兄長提起這首詩時,老師的反應就有些古怪。
江琰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接過蘇晚意遞來的茶水灌了幾口,才緩過氣來。
他麵色古怪地看了一眼滿臉無辜的蘇軾,心中又是百味雜陳,不禁暗罵:
臭小子,你又提!要不是當年抄你兩首詩,欠了你這個人情,難說你能拜入我門下!
他原本更看好的一直是沉穩務實、歷史上官至宰輔的蘇轍。
「……罷了。」他擺擺手,無奈道,「既然想去,便一同去吧。」
蘇軾大喜,連忙起身:「謝老師!」
蘇轍也起身道謝,雖不如兄長外露,眼中亦有喜色。
「坐坐坐,吃飯。」江琰示意他們坐下。
用罷晚膳,蘇軾蘇轍兄弟告退回竹韻軒。
江琰與蘇晚意任由江世泓兄弟倆在一旁地毯上玩,正說著江世賢大婚籌備的事,外頭來報:
「五公子,老爺請您去前院書房一趟。」
江琰微怔。
回京這兩日,雖有家宴團聚,但父子倆一直還未有機會單獨說話呢。
「你快去吧,別讓父親久等了。」蘇晚意柔聲道。
前院書房,燈火通明。
江尚緒坐在寬大的紫檀書案後,正在看一封書信。
見江琰進來,他放下信紙,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江琰依言坐下,靜候父親開口。
江尚緒打量兒子片刻,緩緩道:
「看來在外歷練六年,果然有所增益,又長進不少。」
「隻是長進不少嗎?父親您也太吝嗇誇讚之詞了。」江琰對上父親的目光,腆著臉道。
江尚緒瞪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老實給我交個底——博多津那支冷箭,究竟是怎麼回事?」
書房內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對上父親洞悉的目光,江琰知道瞞不過,便坦然道:
「箭是真箭,傷是真傷。但……時機與深淺,是兒子算過的。」
「混帳!」江尚緒一掌拍在案上,雖未用力,卻帶著怒意。
「你真是膽大包天!拿自己的性命去賭!江石身手再好,暗箭難防,萬一他稍有疏忽,你待如何?讓你母親、讓你妻兒如何?讓我這白髮人送黑髮人不成?!」
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厲。
江琰垂下頭:
「父親息怒。兒子並非魯莽行事。江石的身手兒子是信得過的,刺客方位、箭矢速度甚至刺中的身體部位也都推演過。傷處看似兇險,血流如注,實則未損元氣與緊筋骨……」
「住口!」江尚緒打斷他,眼中是後怕與痛心交織。
「即便你相信江石的身手,那你有沒有想過,萬一箭上淬了毒呢。你是不是想說江石一直隨身攜帶謝先生的解毒藥丸。可若是那毒是域外見血封喉的劇毒,你又當如何?」
江琰沉默。這一點他確實未曾料想過。
「推演?確認?世上哪有萬全之事!戰場之上,朝堂之中,多少驚才絕艷之輩,都敗在一個『萬一』上!你如今是長大了,翅膀硬了,敢拿性命去博前程、博聖心了?可你不想想,你若真有個好歹,博來的那些,又有何用?!」
江琰被訓得啞口無言。
他知父親是關心,此刻任何辯解都顯蒼白,隻低聲道:
「兒子知錯,讓父親、母親憂心了。」
見兒子認錯態度尚可,江尚緒怒氣稍緩,長嘆一聲:
「你心思縝密,善謀敢斷,為父知曉。但往後,若非生死緊要關頭,切不可再行此等險招。陛下雖疑心重,善製衡,但也素來賢明。縱然有功高震主之虞,隻要你行事坦蕩,忠心為國,他便不會拿你怎麼樣。更何況我江家早已不掌兵權,何須用這苦肉計?」
「兒子隻是想……想著讓陛下知曉,這東征之事,是我江琰拿命去拚的。若是日後……」
「即便日後他厭棄了皇後與太子,」江尚緒打斷他。
「隻要我江家不叛國、不謀反,沒有人能夠動得了江家。遠有我江家的開國功勳,今有你那四為聖言,以及遠征日本的曠世之功,即便是皇帝,也決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是,兒子記住了。」江琰鄭重應下。
江尚緒又問了問他對新職司的打算、與太子、朝臣往來的分寸、乃至杭州之行的安排,叮囑再三,方纔讓他回去。
回到錦荷院,已是亥時三刻。
內室隻留了一盞昏黃的羊角燈,蘇晚意已卸了釵環,穿著一身月白中衣,坐在鏡前通發。
見江琰進來,神色似有鬱鬱,便柔聲問:
「怎麼這副樣子?父親訓你了?」
江琰走到她身後,接過她手中的玉梳,替她慢慢梳理長發,語氣裡帶了些委屈:
「嗯,為了博多津受傷的事,訓了我小半個時辰。說我不該拿性命冒險,萬一如何如何……」
蘇晚意從鏡中看他,見他雖是做委屈狀,眼底卻並無陰霾,知他心中並無芥蒂,也輕聲嗔道:
「父親說得對,你就是該訓。哪有你這樣算計自己受傷的?當時可嚇死我了。若真有個閃失……」
說著,眼圈又有些紅。直至現在,她都不敢想。
江琰從背後輕輕擁住她,下巴擱在她肩頭,嗅著她發間淡淡的桂花油香,低笑道:
「這不是沒事嘛。娘子就別再唸叨了,為夫知錯了。」
蘇晚意側過臉,瞥見他眼底那點狡黠,知他又在裝可憐,忍不住伸手擰了他胳膊一下:
「你呀,總是有理。日後萬不可再這般了。」
「不敢了不敢了。」江琰連聲保證,手臂卻收緊了些,溫熱的氣息拂在她耳畔。
「娘子,方纔被父親訓得一針心口疼,娘子快給為夫好生揉揉……」
蘇晚意臉頰微熱,推他,「明日還要早起,幫大嫂核對世賢婚禮的賓客單子、禮器名錄,一堆事呢。你少鬧……」
「就兩回……」江琰聲音更低,帶著誘哄,唇已貼上她耳後細膩的肌膚,「不折騰你太久,我保證……」
「你上次也這麼說……」蘇晚意還想反駁,唇卻已被堵住。
剩餘的話語,化作細碎的嗚咽,湮沒在逐漸升溫的夜色裡。
燈光輕輕搖曳,將相擁的身影投在繡著並蒂蓮的帳幔上,纏綿繾綣。
窗外,汴京的春夜靜謐。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悠長的梆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