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前兩日,江琰將世泓叫到書房。
「泓兒,」江琰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後日,我們便要回汴京了。那裡是爹爹小時候長大的地方,也是你出生的地方。」
世泓點頭:「孩兒知道。祖父、祖母,還是伯伯姑姑他們,都在那裡。」
「對。」江琰溫聲道。
「但京城不比即墨。在即墨,大家都認得你、讓著你。可回到汴京,王公貴胄、高門子弟多如牛毛,比我們家顯赫的、與我們家相當的,也有許多。到時候,你會遇到許多與你年紀相仿的孩子,有些或許會和善,有些或許會驕縱,甚至……可能會因為你是『從海邊回來的』、『江家的』而說些不中聽的話,或故意挑釁。」
世泓小臉一肅:
「孩兒不會與他們一般見識!爹爹和娘親教導過,待人要有禮,不可仗勢欺人,但也不可無故受辱,失了江家風骨!」
看著兒子稚氣未脫卻努力挺起的小胸膛,江琰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
「泓兒說的沒錯。隻是京城人際關係複雜,一舉一動都可能被放大看待。你要記住,多聽、多看、少說,行事之前多思量。遇到為難之事,可以告訴爹孃,告訴你祖父祖母,就是不要自己逞強,知道嗎?」
「孩兒記住了。」江世泓重重點頭。
江琰看著兒子乖巧的模樣,心中欣慰無比。
他這兒子,在即墨這些年,雖然偶爾也調皮,但一向知禮懂事,心地良善,從不仗勢欺人,對府中下人、街坊孩童都和氣。
隻是此刻的江琰並未料到,他眼中乖巧懂事的長子,在回到那個勛貴子弟雲集、爭鬥暗潮湧動的汴京後,將會展現出怎樣截然不同的一麵。
他更想不到,未來的五年,「江家小霸王」的名號會以怎樣令人啼笑皆非又頭疼不已的方式,響徹汴京。
同一日,黃縣,縣衙後宅。
一家人用過晚膳,蘇洵將兩個兒子叫到房間。
「軾兒,轍兒。」蘇洵看著兩個兒子,語氣複雜。
「後日,江先生啟程返京,你們也跟著一起。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回這裡了。」
「爹爹放心,我與弟弟定會用心向學,不給先生丟臉!」蘇軾保證道。
蘇洵看著長子那藏不住的興奮勁,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他這個大兒子,聰慧絕倫,觸類旁通,江琰都曾私下贊其才華出眾。
可這性子……也太跳脫了些!
心思活絡,口無遮攔,看到不平事就想說,遇到有趣物就想探,在即墨尚且鬧出過幾樁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到了那藏龍臥虎、一言一行皆可能惹禍的汴京城……
「軾兒,」蘇洵板起臉,「為父最擔心的便是你。汴京不比即墨,那是天子腳下,貴人雲集,規矩大,是非多。你需謹記,謹言,慎行!多看多聽少開口,尤其是涉及朝政、人物臧否,萬不可妄加議論!遇事多問問江先生。」
蘇軾見父親嚴肅,也收了笑容,乖乖應道:
「孩兒謹記爹爹教誨。」
「你呀,」蘇洵嘆氣,「嘴上答應得快,轉頭就忘!你那性子,為父還不知道?但你要明白,江先生身份特殊,既是國舅,又是新立大功的能臣,明裡暗裡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恨不得把他、把江家拉下來。你們作為他的弟子,言行若有差池,不僅自己惹禍,更會連累先生。切記!切記!」
蘇軾這次鄭重了許多:
「爹爹,孩兒真的記住了。定當克己復禮,不給先生添麻煩。」
蘇洵又看向次子:
「轍兒,你性子穩,為父倒不太擔心。隻是你兄長……你多看著他些。兄弟二人,在京中要互相扶持,用心學問,乖乖聽江先生的話,這纔是根本。」
蘇轍沉穩點頭:「爹爹放心,孩兒明白。」
蘇洵的妻子程氏在一旁,早已紅了眼眶。
「好了,這些話你這幾日反覆說過多少遍,軾兒這兩年跟著江大人已然穩重不少,他定然都記下了。」
轉而自己又拉著兩個兒子的手細細叮囑生活起居。
她雖不捨,卻也知跟著江琰去京城,對兒子的前程是天大的機遇。
「行了,這些話你也說過多少回了。隻要軾兒能管住自己的嘴,其他的莫要擔心。」蘇洵安慰妻子。
「他們兩個在即墨尚且比在自家過得精貴,到了京城侯府,那衣食起居隻會更精細,怕是待上一段時間,都要把他們爹孃拋之腦後了。」
聞言,程氏不禁也破涕為笑。
次日,蘇洵夫婦一早便送兩兄弟到即墨,又帶了不少謝禮來。
隻是到達江宅門口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一家人微微一愣。
江宅正門外車馬林立,門房忙得腳不沾雨,迎進送出,一派熱鬧景象。
「爹,好多人啊。」蘇軾道。
蘇洵心下明瞭,這定是聞訊前來為江琰送行的。
他帶著兩個兒子下車,程氏則由僕婦引著直接去了內宅見蘇晚意。
父子三人被引至前廳,隻見廳內濟濟一堂,竟有一二十人。
除了認識的即墨州同知吳文遠、州判葉清臨、幕僚韓承平,上首坐著的赫然是萊州知府陳望之。
更令蘇洵意外的是,他還看到了密州府衙的兩位官員和下轄縣城的兩位縣令。
至於其他近十位麵生的官員,他便不識得了。
江琰正與陳望之說話,見蘇洵父子進來,連忙起身相迎:
「明允兄來了!」
他今日穿著一身靛青常服,精神矍鑠,若非右臂動作仍有些微滯澀,幾乎看不出重傷初愈的痕跡。
「文琢兄。」蘇洵拱手。
「來得正好。」江琰笑著引他入內,對眾人介紹道,「諸位,這位便是黃縣縣令蘇洵,亦是我這兩名徒兒之父。」
眾人紛紛見禮。
經過江琰引薦,蘇洵這才知曉,在座的除了萊州府府衙一眾官員,還有昌邑、掖縣、膠西、高密等地的父母官,甚至還有兩位來自登州的官員。
他心下感慨,江琰在即墨六年,其影響早已不限於一府之地。
說話間,下人已開始在正廳內擺開兩張八仙桌,珍饈佳肴流水般呈上。
雖不算極度奢華,但時鮮海味、山珍野味俱全,烹調精緻,顯然是用了心思的。
眾人謙讓一番後落座。
江琰雖坐主位,卻將陳望之讓在了上首。
酒過三巡,氣氛更加熱絡起來。
江琰因傷未愈,本不宜飲酒,但此情此景,他仍是讓人斟了一杯,舉杯環視眾人:
「江某不才,在即墨六載,多賴諸位同僚扶持,方有寸功。今日之別,非江某所願,然皇命難違。此一杯,敬諸位同僚多年情誼,亦敬萊州、密州乃至整個東路,未來風調雨順,百姓安康!」
說罷一飲而盡。
眾人轟然應和,紛紛乾杯。
再要下人為他斟第二杯時,陳望之卻抬手攔住:
「江大人傷體初愈,這一杯已是破例。接下來,還是以茶代酒吧。」
「正當如此!」
「江大人身體要緊!」
眾人紛紛附和,真情流露。
江琰推辭不過,隻得換了茶盞。
但眾人敬酒的熱情卻未消減,紛紛起身,各自說著感唸的話。
酒至半酣,一位看起來格外年輕的縣令——約莫二十五六歲,端著酒杯來到江琰麵前,眼眶竟已微紅。
「江大人,」他聲音有些激動,「下官幾年前初授昌樂縣令,彼時意氣風發,以為憑聖賢書便可治縣安民。誰知……頭一年就遇上蝗災,隔年又是水患。縣庫空虛,百姓流離,下官焦頭爛額。」
他吸了口氣:「是即墨……是江大人您!聽聞昌樂遭災,便主動遣人送來糧食種子,又指導補種、防治。去年水患,又是您開放即墨邊境,接納我昌樂災民,設棚施粥,分發寒衣……下官、下官……」
他說不下去,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深深一揖:
「下官初入宦海,便得遇大人這般真為國為民的楷模,是下官之幸!今日借這杯酒,謝大人援手之恩,更謝大人讓下官明白了,何為官,何為責!」
一席話,說得席間其他縣的屬官們心有慼慼。
他們今日之所以前來為江琰送行,除了國舅的身份外,更重要的是他們全部曾受惠於即墨的無私援助。
江琰起身,以茶代酒,鄭重還禮:
「徐縣令言重了。同為朝廷命官,守土安民乃分內之事。能幫則幫,應當的。日後諸位若遇難處,江某雖不在即墨,但情誼猶在,書信往來,亦可共商。」
宴會一直持續到亥時三刻方散。
眾人皆帶了六七分酒意,卻無人失態,隻有滿腔不捨與祝福。
江琰親自將眾人送至門外,又安排得力僕役,一一將諸位官員好生護送回驛館或下榻處。
月色清朗,照在江宅門前的石階上。
蘇洵做最後告辭。
江琰道:「明允兄,方纔我已言說,明日碼頭,不必再來相送。更何況你我之情,不在這一程路。」
蘇洵點頭:「一路珍重。兩個孩子,便託付給玉琢兄了。」
「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