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貴瞪大眼睛,盯著江世泓的小臉,又轉頭看向海生,來回看了好幾遍。
江琰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那絲埋藏已久的疑惑再度浮起。
他不動聲色,溫聲道:
「泓兒,這是海生哥哥和阿月姐姐的大伯,王伯伯。」
江世泓乖巧地行禮:「王伯伯好。」
王貴如夢初醒,慌忙擺手:
「不敢當不敢當!小公子折煞草民了!」 追書認準,.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眼神飄忽,不敢再直視江世泓。
江琰叫他們幾個先去院子裡玩,自己還有事要談。
江世泓乖乖應下,拉著海生與阿月出去了。
等他們出去,江琰狀似隨意道:
「王貴,方纔看兩個孩子,可是覺得海生與我兒世泓,眉目間有幾分相似?」
王貴渾身一顫,險些打翻手邊的茶杯,連聲道:
「沒、沒有!草民怎敢胡言!小公子金尊玉貴,海生他、他,怎敢高攀……」
「王大哥不必緊張。」韓承平笑著接過話,語氣輕鬆。
「不止一個人說過,世泓公子和海生站一塊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表兄弟呢。在下之前還私下跟江大人玩笑說,莫不是夫人孃家那邊,早年走失的親戚?」
王貴聽到這話,問道:
「江夫人……不是汴京人嗎?」
江琰目光微凝,放下茶盞:
「哦?你何以認為內子是汴京人?」
王貴支吾道:
「草民、草民一路聽人說,大人是國舅爺,京城來的。便想著……夫人定然也是汴京城裡的貴女……」
江琰看著他,緩緩道:
「內子孃家在杭州,並非汴京人士。」
「杭州?!」王貴失聲,隨即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連忙低下頭,雙手緊緊攥住了衣角,指節發白。
廳內陷入一種微妙的沉寂。
良久,王貴彷彿下了極大決心,他再次跪倒,伏地顫聲道:
「大人……草民……草民有一事,方纔未吐露實情!」
江琰聲音平穩:「講來便是。」
王貴深吸一口氣,聲音乾澀:
「海生他……其實,不是我們王家的孩子。」
江琰與韓承平對視一眼。
「當年……草民成親多年,一直沒有子嗣。後來才曉得,是草民自己的問題。」
王貴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羞慚與痛苦交織。
「我娘子跟我感情不錯,沒有和離,又為了顧及我的麵子,從不跟外人提及,所以村裡都以為是她生不出來。後來,為了免受鄉裡閒話,她就跟著我一起走南闖北。大概是……十五年前,我們路過杭州,在錢塘江入海口的一處灘塗上,撿到了海生。」
他抬起頭,眼中含淚。
「當時他被裹在一個嶄新的錦繡繈褓裡,小臉凍得發青,都快沒氣了。我娘子趕緊抱起來暖著,又找了羊奶餵他,這才撿回一條命。」
「我們當初也很疑惑,那繈褓料子一看就是富貴人家使的,又是個男嬰,怎麼就丟棄了。更何況郎中也檢查過了,身體沒什麼毛病。索性我們也沒孩子,隻覺得是上天恩賜,便抱回去養著了。有了孩子,我娘子就不便再跟我到處跑。後來發大水,她……她沒能逃出來,就是為了回去拿那個繈褓。海生當時跟著弟媳,躲過一劫。」
王貴淚流滿麵,「再後來,阿富媳婦帶著倆孩子來即墨。為了免得旁人問東問西,她對外就說,海生和阿月是親兄妹。」
「等我來即墨找到了他們,本應帶走海生。可我一個大老爺們,哪會照顧孩子,又整天走南闖北的。弟媳心眼兒好,就和阿富商量著把海生留下。我心裡感激他們,自那以後更拚命賺錢,一年也就來一趟,每次都來去匆忙。可沒兩年,就,就……」
他重重磕頭:「大人!草民隱瞞海生身世,實在是因為……不知他親生父母是何人,又怕說出來,對孩子不好!這些年來,草民從未對人提起!今日若非……若非看到小公子……」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他是看到江世泓與海生麵容相似,又聽說江夫人是杭州人,這才驚疑不定,不得不據實以告。
江琰久久不語,屋內落針可聞。
直到韓承平叫他一聲,江琰回過神來,讓平安把王貴扶起來。
「此事,你並無過錯。當年救人一命,已是積德。你家人又對海生視如己出,更是不易。」
他語氣轉為嚴肅:
「隻是,海生的身世,切不可再對其他人提起。你明白嗎?」
王貴連連點頭:
「草民明白!草民發誓,絕不泄露半個字!」
「至於兩個孩子,」江琰語氣柔和下來,「他們早已是江家的人。你既來了,便在府中住下,以後也能時常見到他們。一應用度,不必擔憂。」
王貴感激涕零,又要磕頭,被平安扶住。
待王貴被帶下去安頓,屋內隻剩江琰三人。
平安眉頭緊鎖:
「公子,這事……太巧了。海生是十五年前在杭州撿的,夫人她……」
江琰抬手止住他的話,目光深沉:
「此事未查明之前,不可妄加揣測,更不可讓夫人知道分毫。」
「大人,不若修書一封,派人去杭州蘇家問問。」
江琰搖搖頭,「此事我早已問過。」
蘇家此前回信明確說並無此事,他也就隻當是巧合。
如今看來,若非鄭家說謊,便是蘇家有意隱瞞什麼。
「平安,」他吩咐,「你親自去安排,王貴就安置在外院,找點輕省活計給他,照應著些。他若想見海生和阿月,隨時可見。」
「是!」平安領命。
是夜,內院臥房。
蘇晚意為江琰拆下手臂的固定繃帶,用溫熱的藥油為他按摩右肩,促進氣血流通。
燭光下,她眉眼溫柔,手法細緻。
「今日那位王貴,可安頓好了?」她輕聲問。
「安頓好了。」江琰閉目享受著妻子的服侍,狀似隨意,「也是個可憐人,妻死弟亡,好不容易尋回侄子侄女,自己卻無力撫養。」
蘇晚意嘆道:
「世事無常。好在海生和阿月如今都好,他也算有個慰藉。」
她頓了頓,笑道,「說來也奇,我今日遠遠瞧了一眼,那王大哥的眉眼,和海生倒不太像。反而是咱們泓兒,幾年前就被人常說,和海生有幾分相似。」
江琰心中微動,睜開眼,看向妻子。
燭光在她臉上跳躍,神情自然,毫無異樣。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溫聲道:
「天下之大,人有相似,也不稀奇。或許就是緣分吧。」
蘇晚意微笑點頭:
「說的是。海生那孩子心性純良,泓兒又喜歡他,多個哥哥疼,是好事。」
江琰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到嘴邊的話終究嚥了回去。
那些關於杭州、關於十五年前、關於錦繡繈褓的疑團,此刻說出來,除了徒增她的煩惱與恐慌,又能如何?
他不能確定,也不敢冒險。
「晚意,」他將妻子攬入懷中,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再過半月,諸事安頓好,咱們便啟程回京吧。你也有好些年沒見過嶽父嶽母了。」
蘇晚意依偎在他懷裡,柔聲道:
「好。父親前次來信,還問我們何時動身呢。」
窗外月色清明,初春的風拂過院中梅枝,暗香浮動。
江琰望著窗紙上搖曳的樹影,心中那絲不安卻如這夜色,悄然瀰漫開來。
他緩緩收緊手臂,將懷中溫軟的身子擁得更緊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