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太極殿。
「陛下!捷報!日本捷報!」
內侍的呼聲在殿外響起時,滿朝文武皆是一振。
景隆帝麵上露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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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疾步入殿,跪地呈上八百裡加急文書。
錢喜接過,呈於禦前。
景隆帝展開,一目十行掃過,隨即朗聲大笑。
「好!馮琦不負朕望!日本內亂已平,叛軍首領伏誅,我大宋商民安然無恙!」
他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滿殿文武,「馮琦已率使團前往日本京都,依照先前所定條款,與日本朝廷重新談判!相信再過些時日,又有其他港口通商,銀礦產量也會增加。」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恭賀之聲。
江琰立於班中,唇角微微上揚。
馮琦那小子,果然沒讓他失望。
江尚緒麵色平靜,眼底卻有欣慰之色。
江家女婿建功,於江家自是好事。
馬上有其他官員站出來道:
「陛下,馮將軍此戰功在社稷,當重賞!」
「臣附議。馮將軍揚我國威,護我商民,當論功行賞。」
景隆帝笑著點頭:
「自然要賞。待他班師回朝,朕親自為他設宴接風!」
朝會在一片喜氣中散去。
江琰與江尚儒並肩走出太極殿,江琰笑道:
「二叔,妹夫這回可又立了大功了!下一步,說不得是五妹先得封誥命呢。」
江尚儒看了他一眼,江琰立馬噤聲。
不過笑意,還是從眼底流露出來。
是啊,馮琦那小子,原先賜婚時隻以為是個安穩的,沒想到卻跟自家侄子一樣,是個爭氣能幹的。
三月十二,卯時,太極殿。
今日朝會還未開始,百官正在待漏院中等候。
江琰與幾位同僚低聲交談,說著日本談判的進展。
忽然,殿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那是八百裡加急纔有的節奏。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
隻見一名信使翻身下馬,踉蹌著奔向殿門,手中高舉著一封火漆急報。
「急報——!日本急報——!」
那聲音悽厲,帶著幾分顫抖。
江琰心中猛地一緊。
片刻後,內侍疾步而出,接過急報,轉身入殿。
不多時,殿內傳來景隆帝的聲音:
「宣信使進殿!」
百官這時也魚貫而入,分班站定。
信使跪在殿中,渾身塵土,聲音沙啞:
「啟稟陛下……馮將軍率使團前往日本國都途中,於三月初七在海上遭遇風浪……馮將軍他……他意外落海,下落不明!」
「什麼——!」
滿殿譁然。
江琰隻覺得耳邊「嗡」的一聲,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
他愣愣地站在班中,彷彿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馮琦……落海……下落不明……
怎麼可能?
那小子水性極好,當年在即墨,他能一口氣遊出好幾裡……
可那是大海,那是茫茫無際的大海,如何生還。
江尚儒身子一晃,麵色慘白。
而後麵不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眾人回頭,隻見馮閻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地。
景隆帝霍然起身,「來人,將馮卿扶起來。」
幾名內侍衝過去,將馮閻扶起。
他麵色灰敗,卻強撐著站穩,推開內侍,俯身行禮,聲音沙啞卻竭力穩住:
「臣……禦前失儀,請陛下恕罪。」
那聲音裡的顫抖,任誰都聽得出來。
景隆帝疾步走下禦階,親手扶起他,連聲道:
「舅舅何出此言!來人,賜座!」
內侍搬來繡墩,扶馮閻坐下。
他坐在那裡,雙手攥著膝上的衣袍,指節發白,卻死死咬著牙,嘴裡喘著粗氣。
江琰看著他,心中一陣刺痛。
此刻,他坐在那裡,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麵。
景隆帝轉向信使,沉聲道:
「到底怎麼回事?細細說來!」
信使跪在地上,顫聲道:
「回陛下……三日前,馮將軍率使團乘船前往日本國都。行至半途,忽然起了風浪。那風浪頗大,將軍所乘的船隻進水沉沒……屬下等拚死救援,隻找到幾名落水的將士,將軍他……將軍他不見了……」
「搜了嗎?」景隆帝急忙問道,「派船搜了嗎?」
「搜了!連夜搜了!可海上風浪太大,搜了兩日,什麼也沒有找到……」
景隆帝麵色陰沉,沉聲道:
「傳旨,加派人手,擴大搜尋範圍!沿海各州縣,所有船隻,全部出海搜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信使退下。
殿中一片死寂。
景隆帝看向馮閻,溫聲道:
「舅舅,您先回去歇息。此事朕會全力督辦,馮琦吉人天相,定能平安歸來。」
馮閻撐著站起身,躬身行禮,聲音沙啞:
「臣……謝陛下隆恩。」
此時,魏國公馮闖也疾步上前,扶住弟弟的手臂,對景隆帝道:
「陛下,請允臣先送二弟回去。家中還有老母年事已高……此事還需安排。」
景隆帝點頭:
「兩位舅舅去吧。府裡若有什麼需要,隨時來報。」
馮闖應了,扶著馮閻退出殿外。
江琰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馮琦……你不能有事。
江璿還在等你。
你還沒見過你的孩子。
你不能有事。
……
魏國公府的車駕朝著馮家緩緩而行。
馮閻靠在車壁上,雙目緊閉,麵色灰敗。
馮闖坐在他身旁,沒有說話,隻是握著他的手。
過了許久,馮閻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大哥……母親那邊……」
馮闖點頭:「我知道。先瞞著。」
馮閻又道:
「還有琦兒媳婦……」
馮闖握緊他的手:
「你放心。回去我就讓你大嫂安排。琦哥兒媳婦出月子前,府裡上上下下,絕不讓他們吐露半點風聲。」
馮閻點點頭,又閉上眼。
馬車轔轔,駛向魏國公府。
正院,陳氏正在看帳冊,見馮闖這時候回來,放下冊子起身道:
「老爺怎麼這時候回來了?朝會散了?」
馮闖沒有回答,隻擺了擺手,示意屋裡的丫鬟婆子們都退下。
陳氏見他麵色不對,心中一緊,忙問道:
「出什麼事了?」
馮闖走到她麵前,沉默片刻,低聲道:
「琦兒出事了。海上遭了風浪,沉了船,至今下落不明。」
陳氏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眼眶卻先紅了,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她忙用帕子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馮琦那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
雖說這幾年馮琦不斷建功立業,連自家兒子的風頭都被馮琦壓著,她心裡偶爾也有些不是滋味。
可那到底是自家孩子,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一口一個大伯母的叫了這麼多年。
如今……如今竟……
又聽馮闖道:
「眼下最要緊的,是瞞住訊息。母親那邊,還有琦兒媳婦那邊,一個都不能漏。」
陳氏斂容道:
「我明白。」
她沉吟片刻,道:
「這樣,我先把兒媳婦還有各院管事的婆子都叫來,狠狠地敲打一遍,萬不可讓他們驚動了母親和琦哥兒媳婦。隻是二弟妹那邊……」
馮闖道:
「二弟自會去說,二弟妹是明白人,知道輕重。」
陳氏點頭,轉身出去,吩咐人把所有管事、婆子、丫鬟都叫到正院來。
一刻鐘後,院子裡黑壓壓站了一地的人,他們麵麵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
陳氏站在廊下,麵色沉靜,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今日叫你們來,隻為一件事。」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三公子馮琦,在日本出了點事。此事,誰若敢在老夫人,或者在三少夫人麵前提一個字——」
她頓了頓,目光陡然淩厲起來。
「別怪我不講情麵。不管是家生的還是外頭買的,不管是簽了死契還是活契,但凡有人走漏了一點風聲,一律打死,扔到亂葬崗去。」
眾人渾身一顫,連連跪下叩頭:
「奴婢(小的)不敢!奴婢(小的)不敢!」
陳氏擺了擺手:
「切記,管好自己的嘴。等到三少夫人平安產子後,定有你們的好處。若管不好嘴的,這條命也別要了。」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退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
陳氏站在廊下,望著西院的方向,眼眶又紅了。
一旁的兩個兒子也扶著她,勸慰著。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