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忠勇侯府主院。
周氏正靠在榻上,與蘇晚意說著閑話。
小怡安趴在祖母膝邊,手裏抓著一隻布老虎,嘴裏咿咿呀呀地自娛自樂。
忽然,門房匆匆來報:
“夫人,周家來人傳信,說老夫人病了,請您過去瞧瞧。”
周氏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周家老夫人姓薛,是周氏的繼母,隻比她大六歲。
周氏兄妹十二歲時,母親亡故。
當時正好薛氏夫君也戰死沙場,隻留下兩個女兒,便進了周家,做了父親的續弦。
隻是嫁過來這些年,因著自己又生了兩個兒子,父親越來越聽薛氏的話,薛氏自然逐漸不把周氏兄妹放眼裏了。
當年甚至還想在她兄妹二人婚事上做手腳,好在都沒有得逞。
自從周老爺子早些年過世後,她這才消停些。
周氏問門房:“來傳信的是誰?”
門房道:“是老夫人身邊的一個婆子。”
周氏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知道了,讓她先等著。”
門房退下。
蘇晚意見周氏麵色不豫,輕聲道:
“母親可是身子不適,不若兒媳去替您走一趟也可。”
周氏搖搖頭,苦笑一聲:
“都傳信過來了,我若不去,傳出去也不好。罷了,去一趟又何妨。”
她站起身,對蘇晚意道,“你若不忙,便陪我去一趟吧。讓安安留在府裡,讓乳母好生照看,咱們快去快回。”
蘇晚意點頭應下,將怡安交給乳母,又吩咐人備車。
婆媳二人換了出門的衣裳,帶上兩名護衛和一眾丫鬟婆子,坐上馬車,往周家而去。
巳時三刻,馬車在周府門前停下,早有婆子迎了上來,引著周氏和蘇晚意往裏走。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薛氏的院子。
薛氏靠在榻上,麵色紅潤,精神矍鑠,哪裏像是病了的樣子。
見周氏進來,她眼睛一亮,連忙招手:
“阿媛來了!快過來坐!”
周氏沒過去,隻是淡淡行了一禮。
蘇晚意也跟著行了禮。
薛氏笑道:
“好好好,快坐下說話。”
又吩咐人上茶點果子,熱絡得彷彿母女情深。
周氏在榻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薛氏臉上轉了一圈,開口道:
“方纔來人稟報,說母親病得厲害,如今見母親氣色尚好,想必是那婆子說了瞎話,實在該打。”
薛氏笑容一滯,“本來是有些不好,頭暈眼花,渾身無力。可方纔一聽說你們來了,我這心裏一高興,竟覺得好多了!”
周氏沒有說話,隻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薛氏又看向蘇晚意,誇道:
“琰哥兒媳婦這孩子,長得真是好。上回見,還是過年時候呢,以後也該多來周家走動走動纔是。”
蘇晚意微微一笑:“外祖母說的是。”
薛氏笑著點點頭,目光又轉回周氏身上,開始絮絮叨叨說起家常。
從周家花園裏的牡丹開了,說到今年的雨水少了,又從今年的雨水,說到周家幾個孩子的前程。
周氏隻是聽著,偶爾應一聲,並不多言。
絮叨了兩三刻鐘,薛氏終於說到正題。
“阿媛啊,”她拉著周氏的手,嘆了口氣。
“你三弟,今年也四十了。在太僕寺熬了十年,還是個七品小官。昨日還被上峰為難了。
你四弟更不用說了,外放那麼多年,也沒個升遷的機會。你說說,他們好歹也是你弟弟,如今混成這樣,說出去也不好看啊。”
周氏麵色不變,隻道:
“三弟四弟年紀不小了,母親還是少操點心吧。”
薛氏道:“不管他們多大,誰叫我是做母親的呢。不過若是有人能幫幫他們,我定能少操心些”
她看著周氏,目光殷切。
“阿媛,你能不能跟你家侯爺說說,他在朝中這麼多年,位高權重的,人脈又廣,說句話的事。”
周氏放下茶盞,淡淡道:
“母親,我家侯爺的性子您也知道,向來剛正不阿。況且,三弟四弟的差事,是吏部的事,我家侯爺一個禮部尚書,能做什麼。”
薛氏臉上的笑容淡了淡,又道:
“那……你跟宮裏皇後娘娘說一聲?還有太子殿下,他們說句話總比我們求爺爺告奶奶強。”
周氏的臉色沉了下來。
“母親,”她站起身,“皇後是後宮之主,後宮不得乾政。太子是儲君,身份更敏感。這話您以後莫要再說了,傳出去,對誰都不好。”
薛氏也變了臉色:“阿媛,你這是鐵了心不幫你兩個弟弟?”
周氏看著她,目光平靜:“母親,不是我不幫,是幫不了。”
薛氏冷笑一聲:
“幫不了?你是江家的主母,你江家又是侯爵又是伯爵,你女兒是皇後,外孫是太子、皇子。滿京城除了太後,便是哪個王妃都不如你身份尊貴。你說幫不了?”
周氏沒有說話。
薛氏又道:
“我知道,你心裏一直記恨我。當年你母親過世,我嫁進周家,你覺得我年紀輕輕,便搶了你母親的位置。可這些年,我對你怎麼樣?你出嫁時,嫁妝是我一手操辦的。你父親過世後,我就這樣守到現在,從無怨言。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周氏看著她,“我出嫁那年,您給我置辦的嫁妝,看著體麵,實則值不了幾個錢。甚至連我母親當年留下的嫁妝,都被你剋扣了不少。至於真正值錢的東西,您都留著,給我那兩個弟弟用。我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
薛氏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周氏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母親,您今日既然沒事,我就先回去了。府裡還有一堆事等著。”
薛氏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阿媛!你就這麼走了?你兩個弟弟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周氏看著她,一字一字道:
“母親,我今日來,是看在禮數的份上。至於三弟四弟的事,我實在管不了,母親還是莫要為難我了。”
薛氏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鬆開手,冷笑一聲:
“我算是看出來了。如今你身份不一般了,女兒是皇後,兒孫都有爵位,周家在你眼裏,自然什麼都不是了。”
周氏轉過身,看著她,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
“母親,您錯了。”她緩緩道,“不是今日纔不一般。三十多年前,我嫁進江家那天起,就已經不一般了。您今日才知道嗎?”
薛氏被噎得說不出話。
周氏轉身欲走,薛氏忽然又道:
“周媛!你就這麼狠心?那是你弟弟!你就眼睜睜看著他們一輩子沒出息?”
周氏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母親,您還是好好養病吧。”
薛氏徹底怒了,站起身來,指著她的背影道:
“你如此忤逆長輩,就不怕不孝的名聲傳出去?到時候,你在江家如何自處?你夫君兒子的官聲怎麼辦?還有皇後與太子,他們在宮中又如何自處?”
周氏終於回過頭來,看著她。
那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冰。
“母親是在威脅我?”
薛氏被她看得心中一凜,卻強撐著道:
“我低聲下氣求你幫忙,你不肯,那就別怪我心狠。”
周氏看著她,冷哼一聲。
“你儘管去傳。”她緩緩道,“我倒要看看,是我的孩子無法自處,還是你的孩子先出事!”
“怎麼,難不成你還想對周家出手?他們也是你的親弟弟!”薛氏有恃無恐。
“別忘了,你還有兩個出嫁的女兒,他們可不是周家人,與我也沒有半分關係。隻要你敢在外麵敗壞我的名聲,不出兩日,她們就會帶著休書回來見你。”
薛氏臉色大變:“你——!”
周氏繼續道:
“對了,還有您那兩個女兒生的孩子,他們以後的前程,您覺得,我有沒有本事左右?”
薛氏的臉徹底白了。
周氏不再看她,轉身往外走。
蘇晚意跟在身後,默默看了薛氏一眼,跟了上去。
院門外,周明延妻子常氏正匆匆趕來。
見周氏出來,她連忙迎上,麵色有些尷尬:
“阿媛,我聽說你來……怎麼這就走?不多坐會兒?”
周氏看著她,麵色緩和了些:
“大嫂,府裡還有事,我先回了。”
常氏遲疑了一下,低聲道:
“方纔聽人說你們爭執,我便緊趕慢趕過來了……阿媛,老夫人她……到底身份在那,你別往心裏去。”
周氏點點頭,沒說什麼。
常氏嘆了口氣,又道:
“三弟四弟的事,咱們都清楚,就算有人幫,也撐不起來。老夫人總是不死心,非要把他們往高處推,有什麼用?”
周氏點點頭,道:
“大嫂,我先回了。安安還在府裡等我們用午膳。”
常氏道:“那我送送你。”
周氏擺手:“不必了,你忙你的吧。”
常氏隻得作罷,目送她們出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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