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兩日,便至中秋。
忠勇侯府內自是張燈結綵,一派團圓喜慶之氣。
晚膳設於正廳,菜肴豐盛精緻,一家人圍坐一桌,笑語晏晏。
比之往年,因江琰的轉變和鄉試結束,更多了幾分輕鬆與真正的和樂。
江尚緒與周氏坐在上首,看著兒孫滿堂,麵露欣慰。
大嫂雖依舊話不多,但眉宇間的鬱結也似乎被這節日氣氛沖淡了些許。
二哥江瑞、二嫂錢氏帶著一雙活潑的兒女,更是熱鬧非常。
小世初嘰嘰喳喳地說著書院裏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江琰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
這是他重生歸來後,過的第一個團圓節,倍感珍惜。
用罷晚膳,月色正好。
江瑞夫婦便帶著世初和怡綿,準備去禦街那邊看花燈。
小世初興奮地拉著江琰的衣角:“五叔同去!五叔同去!”
江琰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又看向安靜坐在母親身邊的侄兒江世賢:
“世賢也一同去吧,整日悶在房裏讀書,也該鬆快鬆快。”
江世賢有些猶豫,看向母親秦氏。
秦氏溫和地笑了笑,柔聲道:
“去吧,難得過節。我正好陪你祖母說說話,賞賞院裏的月亮,一樣的。”
她如今已漸漸走出陰霾,更希望兒子能多些少年人的活潑。
江世賢這才點頭答應。
於是,江琰便帶著兩個侄子,隨著江瑞一家出了門。
府外早已是火樹銀花,人潮如織。
各式精巧的花燈將汴京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舞龍舞獅、雜耍百戲,引得圍觀百姓陣陣喝彩,空氣中瀰漫著糖果點心的甜香和人們的歡聲笑語。
正行走間,忽見前方一陣小小的騷動。
一個熟悉的、大咧咧又帶著幾分輕佻的聲音傳來:
“小娘子,一個人看燈多無趣?不如讓小爺我陪你逛逛這汴京夜景如何?”
江琰蹙眉望去,果然安國公府的那個憨憨紈絝蕭燁。
他正帶著幾個手下,攔著一位帶著帷帽、衣著看似素雅實則料子極好的女子,言語間頗多輕浮。
那女子身邊隻跟著一個同樣帶著帷帽的小丫鬟,正焦急地想護著主人離開。
“嘖,這個蕭燁……”
江琰無奈搖頭,對江瑞道:
“二哥二嫂,你們帶孩子們先去前麵看舞獅,我過去看看。”
他走上前,拍了拍蕭燁的肩膀:
“蕭兄,好久不見,怎的在此處……欣賞月色?”
他語氣帶著熟稔的調侃。
蕭燁回頭一見是江琰,立刻笑了:“喲!江琰!你可終於捨得出來了!不過小爺今天暫且沒工夫理你啊,我正想請這位小娘子一同賞玩呢!”
江琰看了一眼那被圍住、雖看不清麵容但身姿僵硬的女子,對蕭燁低聲道:
“蕭燁,你看把人家姑娘嚇的。若是鬧將起來,驚動了巡城的兵馬司,傳到國公爺耳中,怕是又要罰你跪祠堂了。不如,我陪你去前頭酒肆喝兩杯如何?”
蕭燁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聞言縮了縮脖子。
又看了看那女子,覺得確實有點棘手,便就坡下驢,嘿嘿一笑:
“行吧行吧,給你江五一個麵子!走走走,喝酒去!聽說玉香樓新來了位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咱們去瞧瞧?”
江琰一邊應和著,一邊對著那對主僕使眼色,讓他們趕緊離開。
隻是他沒看到,在他與蕭燁相攜離去後,那帶著帷帽的女子緩緩捲起帽沿,盯著江琰的背後不知道在想什麼。
江琰沒想跟他去什麼玉香樓,正找藉口離去之際,忽見侯府一名家丁急匆匆擠過人群跑來。
見到他如同見到救星,氣喘籲籲地低聲道:
“五、五公子!快!快回府!府裡來了貴客!老爺讓您立刻回去!萬萬耽擱不得!”
江琰見他神色緊張絕非尋常,心中一驚,立刻對蕭燁拱手:
“小公爺對不住,家中急事,必須立刻回去!改日再聚!”
說罷,也顧不上多解釋,讓家丁趕緊去找江瑞說一聲,自己則匆匆往侯府趕去。
一路疾行回府,隻見府門看似如常,但守衛明顯增加了不少,且都是神色緊繃。
江瑞一行人也同時趕到。
踏入府門,管家立刻迎上,低聲道:
“幾位主子,快!陛下和皇後娘娘,還有大皇子、大公主、五皇子三位殿下,都在正廳!”
幾人心中巨震!中秋之夜,陛下怎麼會攜長姐和三位殿下突然駕臨臣子府邸?
他們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袍,快步走向正廳。
隻見廳內燈火通明,氣氛卻並非想像中那般莊嚴拘謹。
景隆帝以及長姐身著常服,正與父親母親和大嫂說著什麼,神色頗為放鬆。
三位殿下則依次坐在下首,聽著大人們的談話。
“你們回來了?快來拜見陛下和娘娘。”江尚緒見到他們,忙道。
幾人立刻上前,依禮參拜:“臣江瑞(臣婦/學生江琰/草民江世賢),參見陛下,皇後娘娘,參見大皇子殿下、大公主殿下、五皇子殿下。”
“不必多禮。”景隆帝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
“今日宮中家宴結束,寧安這丫頭非要鬧著出來看花燈,朕便與皇後帶著他們出來走走。經過侯府,便進來看看。此行不會有人透露出去,一家人不必拘禮。”
江琰這才明白過來,心中不由感慨皇帝對姐姐的寵愛與體貼,竟能在這樣的日子特許她回孃家看看,這份恩寵已是極重。
江瓊看向弟弟,眼中滿是溫柔和關切:“阿琰像是清瘦了些,聽父親母親說,你這段時間頗有長進,可是考試辛苦了?”
“勞娘娘掛心,我一切安好。從前是我混賬頑劣,還請陛下、娘娘恕罪。”江琰恭敬回答。
江瓊眼中笑意更濃,“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隨後,周氏便笑著請皇後和公主移步後院說話,秦氏和錢氏自然也陪同前去。
前廳便留下了江尚緒、江瑞、江琰陪著景隆帝和兩位皇子。
景隆帝看似隨意地問了些家常,又問及江琰南下訂婚之事。
聽聞一切順利,蘇家小姐賢淑知禮,便點頭稱好。
隨即又自然地問起鄉試,問他考得如何,策論寫了些什麼。
江琰心中謹慎,斟酌著語句,將策論中的主要觀點精簡扼要地說了幾句,不敢過分賣弄,也未提及那首詞。
皇帝聽得認真,眼中劃過讚賞之色。
“年紀輕輕,能有此見地,實屬不易。看來不僅確是用了功,這次南下想必也是感受良多。”
大皇子趙允承在一旁安靜聽著,目光偶爾落在江琰身上,沉靜的眼眸中既是驚奇,又是審視。
期間,五皇子趙允衍還好奇地問了江南好不好玩,花燈有沒有宮裏的好看之類的問題,江琰也笑著耐心回答,氣氛倒也輕鬆融洽。
直至月上中天,夜色已深,景隆帝方纔起身準備回宮。
一家人恭送聖駕至府門,看著那看似普通的馬車在侍衛的簇擁下悄然離去,心中皆久久不能平靜。
回到府內,周氏忍不住激動又興奮:
“真是天大的恩典!陛下和娘娘竟這般時辰還過來,看來陛下對娘娘果真……”
江尚緒雖未多說,但眉宇間也帶著一抹榮光與深思。
江琰望著窗外皎潔的明月,心中亦是波瀾起伏。
同一時間,千裡之外的杭州蘇府。
蘇晚意抱著那封信,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若是靠近本人,還能聽到她口中一直喃喃:“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