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個月,江琰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東海通商使司的案牘堆積如山——調兵文書、糧草覈算、船隻調配、軍械清點,每一項都要他親自過目。
馮琦雖是被他舉薦的主將,但真正的大局籌劃,還得他來掌舵。
“銀礦那邊再加二十人,都是打過仗的老兵。”
江琰指著輿圖對傅雲清道,“港口要設烽火台,一旦有警,一刻鐘內須傳遍全港。”
傅雲清一一記下,又問:“伯爺,火器調配方麵,兵部那邊還在扯皮。”
“本官去說。”江琰揉了揉眉心,“王尚書那裏,本官親自登門。”
這一月裡,他往戶部跑了四趟,往兵部跑了六趟,往工部跑了三趟。
好在吏部調撥的文書從未耽擱,戶部又有自家二叔在。
到七月底,出征所需的一應事務,總算粗粗就緒。
蘇晚意的肚子越發大了。
六個月的身孕,行動已有些不便。
江琰每次從衙署回來,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她,問今日吃了什麼、走了多久、有沒有哪裏不適。
“你別總操心我。”蘇晚意給他遞茶,“你那些公務纔要緊。”
“公務哪有你要緊。”江琰接過茶,順勢握住她的手,“這些日子委屈你了,我實在分身乏術。”
蘇晚意搖搖頭,嘴角帶著溫婉的笑意:
“你忙你的,家裏有我呢。泓兒這幾日功課長進了不少,你莫要再板著臉對他。”
江琰聞言,麵色微妙地僵了僵。
這一個月的忙碌,倒讓他暫時忘了兒子的“不愛讀書”之痛。
如今被妻子提起,那份複雜的情緒又浮上心頭。
“他……真的長進了?”
“真的。”蘇晚意笑道,“昨日軾兒考他《千字文》,竟背下來大半。軾兒都說,泓兒其實記性好,隻是坐不住。”
江琰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罷了,我也不逼他了。父親說得對,讀書這事,逼是逼不出來的。”
蘇晚意含笑看他,沒有接話。
她知道,自家夫君嘴上這麼說,心裏那關還是過不去。
堂堂探花郎的兒子不愛讀書,這事擱誰身上都得消化一陣子。
八月初四,出征前夜,魏國公府青竹院。
更深漏斷,月華如水。
內室的紅燭已燃至過半,燭淚堆疊成小山。
帳幔低垂,隱約可見兩道交纏的身影,時而傳來低低的絮語,時而歸於靜默。
馮琦側身躺著,一手攬著江璿光裸的肩,指尖無意識地繞著她的髮絲。
江璿伏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許久不曾說話。
明日,他就要出征了。
“璿兒。”馮琦低低喚她。
“嗯?”
“等我回來。”
江璿沒有答話,隻是將臉埋得更深了些。
馮琦感覺到胸口有溫熱的濕意,心口一緊,抬手輕撫她的背,“怎麼哭了?”
“誰哭了。”江璿悶悶的聲音傳來,“是汗。”
馮琦忍不住笑了。
這個嘴硬的丫頭,六年了,還是這副脾氣。
他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輕吻。
“好,是汗。”
江璿抬起頭,紅著眼眶瞪他。
燭光朦朧,映得她眼角的那點淚痕格外分明。
馮琦看著,心頭軟成一團,伸手替她拭去。
“你放心。”他輕聲道,“我答應你的事,一定做到。”
“你答應我什麼了?”
“活著回來。”
江璿咬住唇,半晌,忽然撐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馮琦,你給我聽好了。”
馮琦乖乖躺著,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你必須平平安安活著回來。”江璿一字一頓,“不許受傷,不許拚命,不許……不許讓我當寡婦。”
馮琦失笑:
“這要求有點高,打仗哪有不受傷的?”
“那就受輕傷。”江璿兇巴巴地瞪他,“擦破點皮那種,不許流血。”
“好。”
“還有——”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你得回來……陪我一輩子。”
馮琦靜靜看著她。
燭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出那雙含著淚卻倔強不肯落的眸子。
他想起六年前新婚那夜,她也是這樣紅著眼眶,卻硬撐著不肯示弱。
他抬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璿兒。”
“嗯?”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他聲音低低的,“娶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江璿一怔,眼眶又紅了。
“你……你少說這些。”她別過臉,“肉麻死了。”
馮琦笑著將她拉回懷裏,緊緊抱住。
“那就記在心裏。”
窗外,月色漸漸西沉。
不知過了多久,帳中重歸靜默,隻餘兩道均勻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明日,他就要遠行。
今夜,且讓她在他懷裏,做一夜安穩的夢。
八月初五,卯時正,汴京東郊。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出征的隊伍已整裝待發。
從汴京出發,沿官道向東,直奔海州——那裏有早已備好的戰船,將載著他們渡海東征。
江琰策馬立在道旁,身後跟著江石等幾名親衛。
景隆帝親派太子代天送行。
太子趙允承親執酒盞,為馮琦斟滿。
“將軍此去,揚我大宋國威,護我商民。”太子鄭重道,“孤在此靜候佳音。”
馮琦躬身接過酒盞,一飲而盡:“臣定不負陛下所託,不負殿下厚望!”
鼓樂齊鳴,旌旗招展。
馮琦起身,目光越過人群,望向不遠處的家眷佇列。
江璿站在那裏,穿著鵝黃色褙子,髮髻梳得齊整。
她麵色平靜,隻是眼眶微微泛紅。
見馮琦望來,她輕輕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馮琦看懂了。
——我等你回來。
他重重頷首,翻身上馬。
“出發!”
直到大軍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江璿才慢慢垂下眼,轉身往馬車上走。
江琰策馬上前,與她並行幾步:“五妹,回吧。”
江璿抬頭看他。
“五哥。”
“嗯?”
“……多謝你。”她揚唇一笑。
江琰也笑了笑:“傻丫頭,一家人什麼謝不謝的,快回去吧。五哥我也得去衙門了。”
“好。”江璿點點頭,轉身上了馬車。
另一邊,皇城東邊的某處宅院裏,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吩咐道:
“人手,可安排進去了?”
“主子放心,保證那馮琦有去無回。”
這時,房門卻猛地被人從外麵推開,一道年輕身影站立,麵色陰沉。
“馮琦,你們不許動。”
聞言,中年男子卻冷哼一聲,“我把馮琦處理了,你正好把江家丫頭娶回來,豈不兩全其美?”
年輕男人道:
“我從未想過娶她,不要把你的那種齷齪心思放在我身上。”
“我齷齪?你若是對江家丫頭無意,何必帶回個與她有兩分相像之人回來?”
“你……”
“怎麼?戳到你的痛處了?當初江家沒瞧不上你,若是她喪夫另嫁,你說不定還有機會。”
“總之我說了,馮琦,你不準動,若他出事,我不介意讓你斷子絕孫。”
“混賬!”中年男子勃然大怒。
“你儘管試試。”年輕男子放下這句話,便轉身離去。
中年男人望著他的背影,喃喃道:
“倒也是個癡情種。可惜啊可惜!”
一旁的黑衣人道:
“主子,計劃可還按照原計劃進行?”
“當然。”中年男人淡聲道。
“那……少主那邊?”
“不用管他。”
“是。”黑衣人領命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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