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午時分,江世泓幾人回來,小傢夥興奮地跑去曾外祖父的鬆鶴堂請安獻寶——他買了把繪著西湖景緻的油紙傘,要送給曾外祖父。
鬆鶴堂庭院裏,蘇昌柏正坐在廊下的搖椅中曬太陽,身上蓋著薄毯。
見曾孫蹦跳著進來,老人家臉上露出慈祥笑容。
“曾外祖父!看泓兒給您買什麼了!”江世泓舉著傘獻寶。
“喲,真好看!”蘇昌柏接過,仔細端詳,誇讚了幾句。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多次落在靜靜侍立在不遠處、目光時刻跟隨著江世泓的海生身上。
那少年身姿挺拔,麵容英氣,眉眼輪廓……
蘇昌柏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狀似隨意地問:“世泓啊,這是跟你出去的護衛?”
“是海生哥哥!”江世泓回頭招手,“曾外祖父,海生哥哥生病了,說話與我們有些不同,您別見怪。不過他很厲害的,一直保護我。”
海生聽到世泓叫他,上前幾步,但也並未行禮,隻是依舊沉默。
近距離看,那眉眼間的熟悉感更甚。
蘇昌柏定定看了他幾息,又問江世泓,“你們上午去哪兒玩了?”
江世泓嘰嘰喳喳說起見聞,蘇昌柏含笑聽著,目光卻不時飄向海生,有些心不在焉。
又過一會兒,江琰與蘇晚意也過來了。
午膳席間,蘇昌柏忽然開口:
“阿琰,方纔我瞧見,世泓身邊跟著一個年紀不大的侍衛,好像與常人有些不同?”
江琰心中微動,不過語氣平靜道:
“祖父說的是海生吧。那孩子是我幾年前收養的孤兒,遭受過一些非人磨難,心智有所缺失。我見他身世可憐,便留在了身邊。不過這孩子心性純良,又與泓兒投緣,便讓他跟著,半是護衛,半是玩伴。”
“原是如此。那他……哪裏人氏?父母可還有蹤跡?”蘇昌柏似隨口問。
江琰看了蘇晚意一眼,搖搖頭,“他父親原是即墨的水師,隻不過幾年前已經去世了,還剩一個大伯,如今正在汴京江家。”
蘇昌柏沒再追問,隻點了點頭,低頭用飯,卻又有些食不知味。
用罷午膳,丫鬟奉上清茶。
江世澈年幼,已在乳母懷中昏昏欲睡。
蘇晚意正要說話,江琰溫聲道:
“澈兒怕是困了。娘子,你先帶他回沁芳園安置吧,我陪祖父再說會兒話。”
蘇晚意不疑有他,見祖父確似還有話想單獨與江琰說,便點頭:
“也好。祖父,那晚意先告退。”
待蘇晚意帶著孩子們離去,房內隻剩江琰與蘇昌柏二人。
蘇昌柏沉默地撥弄著茶盞,緩聲道:
“阿琰,你特地把晚意支出去,是有什麼話想要跟祖父講?”
江琰默了默,“有關海生身世,孫婿方纔並未完全說明,晚意也一直不知。”
蘇昌柏抬眼看向江琰,目光清明而銳利,“哦,難不成那孩子……還有什麼來歷?”
江琰也回視著他,“祖父應該也瞧出來了,海生和泓兒,麵容有兩分相像。其實若是祖父見過六年前的海生,更會覺得他與泓兒長的像。”
蘇昌柏卻問道:
“你之前寫信到杭州,婉轉詢問蘇家乃至鄭家可有走失的男丁,是否……就因為他?”
江琰坦然,“沒錯。當時家中眾人均說,海生容貌與世泓有幾分說不清的相似,這才冒昧寫信詢問,恐是蘇家或鄭家早年有遺失血脈。當時隻知他父親是即墨水師,又有蘇家回信說並未有孩童遺失,孫婿便以為單純巧合,沒有再查探。”
蘇昌柏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搖椅扶手,又聽江琰道:
“隻是前不久剛又得知一事,海生,原是被撿回去的,十五年前,就在錢塘江入海口處……”
聽到這句話,蘇昌柏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問道:
“那豈不就在杭州?怎麼又不遠千裡跑去即墨了?”
接下來,江琰便將海生的身世,按照王貴所言,詳細道出:
十五年前繈褓棄於江邊,被行商的王貴夫婦收養,後來養母亡於水患,又交於弟弟王富一家撫養。結果沒兩年王富從軍戰死,姐弟亦被擄受盡折磨,王富娘子也投海自盡……
房內一片寂靜,隻有院外隱約的鳥鳴。
良久,蘇昌柏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滿是滄桑與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看向江琰,目光已恢復平靜:
“那孩子今年,十五了?”
“應是。撿到時尚在繈褓中,又讓大夫檢查過,剛出生沒幾天。”
“那……繈褓中可曾有什麼東西?”
“未曾,據他大伯講,那個繈褓布料一看便是富貴人家所用。原本他們夫婦一直好生儲存著,隻是後來水災來臨時,繈褓遺失了。”
蘇昌柏緩緩點點,“這孩子……也是個可憐人。你能收留他,善待他,是積德。”
他沒有承認什麼。
但江琰從他方纔的失神與嘆息中,已然明白,海生的身世,恐怕真的與蘇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隻是其中隱情,或許牽扯甚深,連蘇昌柏這般年高德劭的家主,也不願、或不能輕易吐露。
“孫婿明白。”江琰不再追問,隻鄭重道,“無論如何,海生如今是我江家的人。我既帶他回來,便會護他周全。不過孫婿怕晚意多想,徒增煩惱,故而還請祖父保密。”
蘇昌柏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疲憊地閉上眼:
“好孩子,你是個心善的,今後必有福報……去吧,老頭子我有些乏了。”
江琰行禮退出。
走在回沁芳園的路上,陽光明媚暖人,他的心卻有些沉。
蘇昌柏的態度,幾乎印證了他的猜測。
隻是真相究竟如何?海生究竟與晚意有何關聯?
他抬頭望瞭望蘇府湛藍的天空,隻得無奈的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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