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末,江琰換了身靛青錦袍,帶著江石出門,往樊樓而去。
樊樓是汴京七十二正店之首,樓高五層,飛橋欄檻,燈火明滅,絲竹盈耳。
三樓雅間“聽濤”臨著汴河,推開窗便能見河水粼粼,畫舫往來,風景獨好。
江琰來得早,讓店家先上了幾樣精緻小菜,一壺上好的酒水,自斟自飲,等蕭燁。
沒等一刻鐘,雅間門被推開,一個身著寶藍織金錦袍的年輕公子搖著摺扇晃了進來,嘴角還噙著懶洋洋的笑,正是安國公世子蕭燁。
“喲,這是誰啊!”蕭燁語帶調侃,“如今滿汴京的人都排著隊想見咱們新封的征東伯、江大人,沒想到江伯爺竟有閒情逸緻,約我這等閑散之人吃酒?”
江琰起身相迎,笑著還擊:
“是呀,本伯爺也納悶呢。回京這幾日,拜帖收了一籮筐,想見我的人從侯府排到了城門口,怎麼翻來翻去,就是不見咱們蕭小公爺的?莫不是嫌我如今爵位太低,不入眼了?”
“豈敢豈敢!”蕭燁哈哈一笑,在對麵坐下,自己動手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我是想著,你這一路奔波回來,又是封賞又是授職,過幾日還要啟程去杭州,肯定應酬繁多,怕是連歇息的空都沒有。咱們這關係,不急於這一時。再說了,你家小侯爺後日就大婚,我定是要去喝喜酒的,到時候自然見得著。”
江琰也坐下,“就是因為咱們這關係,別的人可以推掉不見,但你一定得排在前頭。這不,蕭小公爺不給我遞請帖,我自個兒就眼巴巴的湊上來了。”
蕭燁執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江琰。
對麵之人雖麵容含笑,但眼神清明,神色認真。
他心中微暖,麵上卻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行,夠意思!這話小爺聽著舒坦!來,走一個!”
兩人碰杯,各自飲盡。
酒過三巡,話匣子開啟。
蕭燁說起了這幾年的變化:誰家升遷了,誰家敗落了,哪家結親了,哪家又鬧了笑話。
他也提起自己的女兒,剛滿三歲,名喚蕭令儀,言辭間滿是為人父的炫耀與疼愛。
“小丫頭機靈得很,跟她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是太皮,整天鬧得府裡雞飛狗跳。”
蕭燁嘴上抱怨,眼裏卻都是笑。
江琰問:“你跟嫂夫人……如今可好些了?”
蕭燁笑容淡了些,轉著酒杯,淡淡道:
“好多了。就那樣吧,相敬如賓。她打理內宅,教養女兒,我……做我的富貴閑人。各自安好。”
江琰知他夫妻之事複雜,不便深問,便轉了話題:
“說起來,我離京這六年,京中變化不小。如今還未參加各府宴席,隻怕到時候更覺得許多故人,都陌生了。”
“是啊。”蕭燁靠向椅背,望著窗外漸起的暮色與河上燈火,語氣有些飄忽,“人心易變,潮起潮落。”
“怎麼,幾年未見,咱們小公爺也多愁善感起來了?”
蕭燁卻一聲嘆氣,“怎麼能不多愁善感!五郎,你如今是伯爵,是陛下信重的臣子,是太子的舅父。而我……”
他自嘲一笑,“還是那個鬥雞走馬、不務正業的安國公世子。咱們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了。我怕再過幾年,便是坐在一起,咱倆也說不上什麼話了。”
江琰皺眉,放下酒杯,認真看著蕭燁:
“你說這話,是看不起我江琰,還是看不起你自己?”
蕭燁一怔。
“我江琰交朋友,看的是心,不是身份地位。”
江琰語堅定,“若我對你有所嫌棄,當年決心參加科舉之時,便該與你敬而遠之。無論你是否安國公世子,你蕭燁,永遠是我江琰的兄弟。這份情誼,不會變。”
蕭燁沉默良久,忽然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再放下杯子時,眼眶微紅,聲音有些啞:“……真的不會變?”
“不會。”江琰看著他,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無論何時,你永遠是我最好的兄弟。”
蕭燁深深吸了口氣,再抬眼時,已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笑模樣,隻是眼底多了些其他什麼東西:
“好!就沖你這句話,今晚不醉不歸!小二,換大碗!再把你們店最好的酒端上來!國舅爺結賬!”
兩人拋開顧忌,暢飲暢談。
從少時的糗事,說到這些年各自的經歷。
酒一杯接一杯,笑聲越來越大。
待到亥時末,兩人都已醉了七八分。
蕭燁趴在桌上,還含糊嘟囔著“我沒醉……再來……”。
江琰也覺頭重腳輕,明顯已經站不住了。
江石與蕭燁的隨從進來,各自攙扶起自家公子。
“阿燁,後日……記得來喝喜酒……”江琰大著舌頭道。
“一定……一定去……明日,再……再喝。”蕭燁揮手,被攙扶著歪歪斜斜下樓。
回到錦荷堂,已是子時。
蘇晚意早已備好醒酒湯,見江琰被江石攙著回來,滿身酒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與江石一同伺候他換了衣裳,擦了臉,又扶著他將溫熱的醒酒湯一口口喂下。
“怎麼喝成這樣……”她輕聲抱怨。
江琰半醉半醒,抓住她的手,貼在臉頰上,含糊道:
“晚意……我高興……見著蕭燁了……他還是老樣子……”
蘇晚意知他與蕭燁情誼深厚,柔聲道:
“高興也不能喝這麼多,傷身。快躺下歇著。”
她替他蓋好被子,吹熄了燈。
黑暗中,江琰很快沉入夢鄉,唇角猶帶笑意。
蘇晚意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輕輕撫了撫他微皺的眉心,也閉上了眼。
安國公府蕭家,小廝扶著蕭燁回房時,發現自家少夫人已經睡下了。
無奈,沒有打擾,隻得又扶著蕭燁去了隔壁書房湊合一晚。
窗外,汴京的夜,溫柔而深沉。
兄弟的重逢,沖淡了歲月帶來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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