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即墨城的春寒尚未褪盡,屋內炭盆燒得正旺。
經過這段時間的靜養,江琰傷勢已然大好。
右手雖仍不能用力,但執筆批閱些簡單文書已無大礙。
這日,禦醫又來為他換了葯。
傷口癒合得比禦醫預料的還好,深紅色的疤痕猙獰地盤踞在右背肩胛下方,摸上去仍是凹凸不平的硬痂。
“再養十天半個月的,大致便好了。”
禦醫退去,蘇晚意小心地繫好中衣係帶,聲音裏帶著心疼,“隻這疤……”
“無妨。”江琰活動了一下右肩,仍有牽扯的鈍痛,但比起之前已是天壤之別。
“男兒身上留幾道疤,不算什麼。”
正說著,外頭傳來通報,新任即墨知州前來拜訪。
來的是個四十齣頭的中年官員,姓沈名恪,舉止斯文,原先乃登州府通判。
江琰將人請到書房,又派人去叫韓承平一起見一見。
“下官沈恪,拜見江大人。冒昧來訪,打擾大人靜養,實在惶恐。”
“沈大人客氣,快請坐。”
江琰抬手虛扶,示意平安看茶,“沈大人遠道而來,本該江某設宴相迎,奈何傷病纏身,失禮了。”
沈恪連稱不敢,在椅上坐了半邊身子,態度恭敬卻不諂媚:
“下官在登州時便聽聞江大人東海揚威、負傷報國的壯舉,欽佩不已。此番奉命接掌即墨,誠惶誠恐,唯恐有負朝廷所託、大人打下的基業。日後還請大人不吝指點。”
話說得漂亮。
江琰微微一笑,道:
“沈大人過謙了。即墨雖是小州,卻地處海疆要衝,這六年來,多賴州衙諸位同僚勤勉,方有今日局麵。一應卷冊、錢糧、刑名、海防諸事,想必吳同知他們已整理齊備,沈大人隨時可查閱對接。若有不明之處,或需江某出麵協調的,隻管遣人來問。”
沈恪聞言,麵上感激之色更濃:
“大人如此體諒,下官感激不盡!必當竭盡全力,守好即墨,不負陛下隆恩,亦不負大人心血。”
兩人又敘談片刻,沈恪識趣地起身告辭,言明改日再攜吳、葉二位前來詳細討教。
送走沈恪,江琰對侍立一旁的韓承平道:
“這位沈知州,倒是個明白人。”
韓承平點頭:
“觀其言行,似是務實之人,非那等急功近利、一來便要改弦更張的。”
正說著,平安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公子,外頭來了個人,自稱……可能是海生和阿月的大伯。”
江琰一怔。
當年救回海生和阿月時,簡略問過左鄰右舍,並非有人知曉他們還有其他親人。
江琰沉吟片刻:“請他過來吧。”
很快,平安便引著一個風塵僕僕的中年漢子過來。
對方約莫四十餘歲,膚色黝黑,手掌粗大,穿著半舊的灰布棉袍,腳上一雙沾滿泥濘的布鞋,一看便是常年在外的行商模樣。
肩上還揹著一個不大的包袱,神色間滿是緊張與期盼。
一見到江琰,那漢子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草民王貴,叩見江大人!”
“快請起。”江琰審視對方,“聽說,你是我府中海生和阿月的親人?”
王貴抬起頭,並沒有起身,隻是眼圈已經紅了:
“回大人,草民……草民也不敢十分確定。隻是年前在密州城,在茶肆裡聽人說書,講大人您的英雄事蹟,提到幾年前曾救下幾個被海寇擄走的孩子,費盡心血救治,還養在府裡。草民就……就抱著萬一的心思,趕來了即墨。”
他聲音哽咽,斷斷續續講起了往事。
王貴本是密州人,與弟弟王富自幼父母雙亡,相依為命。
他比弟弟機靈些,成年後便學著做些小本生意,走南闖北販些海貨、山貨。
弟弟王富則有一身好力氣,一次上山打獵,恰巧救了密州衛一位校尉的性命,被賞識招入了軍中。
隻是後來不知怎的,又跟著被調派到了即墨水師。
“阿富在老家娶了媳婦,生了閨女阿月。後來他調來即墨,媳婦就帶著孩子留在老家。”
王貴抹了把臉,“十一年前,我們老家發了百年不遇的大水,我當時正在南邊販茶葉,沒能趕回去……我家娘子,就、就沒了。”
他聲音顫抖:
“等我回到家,就聽說阿富媳婦,我弟妹,帶著孩子來即墨找阿富。我還專門跑來即墨看過一回,見他們四口人好好的,阿富還升了個小官,我也就放了心……”
王貴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可誰想到,好日子沒過兩年,就傳來阿富在海上打海寇,戰死了,屍首都沒找回來……緊接著,兩個孩子被天殺的海寇擄走了!聽說弟妹當時就瘋了,到處找,找不到,沒幾天……有人看見她投了海。”
“草民那時候趕來,隻能給弟妹收了屍,又給阿富立了個衣冠塚。兩個孩子……我是真以為,早就沒了啊!”
室內一片寂靜,隻有王貴壓抑的啜泣聲。
江琰沉默良久,問道:
“那這幾年,你在哪裏?可曾回來過?”
“草民這些年一直在全國各處行走,隻是因為親人全都不在了,有意避開密州和即墨。此番回鄉,是草民的父母正好過世三十年,這纔回來祭奠。”
江琰點了點頭,對平安道:
“去把海生和阿月叫過來吧。”
不多時,兩人被帶了進來。
王貴在看到兩個孩子的一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站起來。
他踉蹌著撲過去,死死盯著阿月的臉,嘴唇哆嗦著:
“像……太像了……跟你娘,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又看向海生,顫抖著手想去摸他的臉:
“海生……你是海生?都長這麼大了……你小時候,大伯還抱過你,給你買過糖人……你還記得嗎……我的孩子啊!”
海生看著他伸過來的手,剛想伸手打掉,就聽到江琰的聲音:
“海生,不許動手。”
海生看看江琰,見他點頭,才小聲問道:
“你認識我?”
“認識!認識!”王貴淚流滿麵,“我是你……大伯啊!”
阿月似乎被他的激動嚇到,往海生身後縮了縮。
海生卻歪著頭,仔細看了看王貴,搖搖頭:
“不記得了……”
王貴聞言,哭得更凶了。
海生看著對方這副樣子,眉頭皺起,表情困惑。
江琰示意王貴坐下,讓兩個孩子也坐了,才將當年如何救下他們、他們又遭受了何等非人折磨、這些年如何診治調養的情況,一一說了。
王貴聽得心如刀絞,聽到邪葯煉體、心智受損、每日仍需服藥時,更是痛悔不已,再次跪倒在地,砰砰磕頭:
“大人!您是我王家的大恩人!再生父母!草民……草民給您磕頭了!若不是您,這兩個孩子早就……”
江琰讓平安扶起他,嘆道:
“你不必如此。兩個孩子與我府中有緣,這些年,我們也早將他們視為家人。隻是……”
他頓了頓,“你此番前來,有何打算?”
王貴聞言,臉上激動褪去,露出深深的窘迫與無奈。
他搓著手,低聲道:
“大人,不瞞您說,草民這些年孑然一身,走南闖北,也就混個溫飽。兩個孩子如今……這個樣子,還需要持續用藥,這筆花費……草民、草民實在負擔不起。”
他抬頭,眼中儘是懇求,“大人,草民知道這要求過分,但……能否求大人,再容他們留在府中?草民願做牛做馬報答!”
又像是忽然想到什麼,連忙開啟那個包袱,從裏麵掏出一個錢袋,倒在桌子上,是幾塊銀子,有個十幾兩。
又從衣襟內掏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也放在桌子上。
“草民還有些存銀。今後,草民就在外頭找個活計,每個月掙了錢送來貼補……”
話未說完,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一個清脆的童音響起:
“爹爹!爹爹!海生哥哥在這裏嗎?”
六歲的江世泓像個小炮彈似的衝進屋裏,看到滿屋子人,愣了一下,先是對著韓承平叫了一聲“韓伯伯”。
隨即眼睛一亮,跑到海生身邊,拉住他的手:
“海生哥哥,你真在這兒呀!阿月姐姐也在!”
他又好奇地看向滿臉淚痕的王貴,“這位伯伯是誰?”
王貴的目光落在江世泓臉上,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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