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津。
少貳經資站在城樓上,看著城下的亂象,臉色鐵青。
一隊武士正在驅散聚集的民眾,鞭子抽打聲、哭喊聲、咒罵聲混雜在一起。
“主公,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身旁的下屬低聲道,“糧價已經漲到平時的五倍,再鬧下去,怕是要出大亂子。”
“亂?誰敢亂?”少貳經資咬牙。
“那些商人想趁機發財,打死幾個算什麼?還有那些刁民,宋軍還沒打來,自己就先亂了陣腳!”
下屬欲言又止。
他不敢說,其實亂子的根源,在於主公自己——強徵兵糧,強征壯丁,強徵稅賦,這些纔是民怨沸騰的真正原因。
“石見那邊有訊息嗎?”少貳經資忽然問。
“毛利元直派人送信,說……說銀礦最近產量下降,交不上那麼多稅。”
下屬硬著頭皮道,“他還說,有傳言稱主公要強征全年產出,礦工們惶恐不安,已經有人逃跑了。”
“混賬!”少貳經資一拳砸在城垛上,“毛利這個老狐狸,分明是想趁火打劫!傳令,讓他三日內把欠稅補齊,否則我派兵去石見,親自‘接管’銀礦!”
下屬心中暗嘆。
這個時候還要逼迫毛利氏,不是逼著對方造反嗎?
但他不敢勸。
自從福江島慘敗,宗像重義以死謝罪,九州其他勢力也拒絕再次聯合出兵後,主公的脾氣越來越暴戾,已經有好幾個家臣因為勸諫被貶了。
“還有藤原成通那個混蛋。”少貳經資咬牙切齒。
“說是來討伐宋寇,結果按兵不動,還在背後捅我刀子!他以為我不知道?他在京都散播謠言,說我擅自挑釁宋國,惹來大禍!”
他猛地轉身,吩咐道:
“你親自去一趟豐後,告訴藤原,要麼立刻出兵,與我合擊宋軍,要麼滾回京都去!別在這裏礙眼!”
下屬愣住了,“主公,這……會不會太……”
“太什麼?”少貳經資瞪著他,“他現在不敢動我,因為我手裏還有兵!等宋軍真打來了,他巴不得我死呢!”
正說著,一名武士匆匆跑上城樓,“主公!急報!嚴島海域發現宋軍船隊!大小戰船二十餘艘,正在神社外海列陣示威!”
少貳經資臉色一白。
嚴島……那是西國的精神象徵,距離京都隻有幾日的海程。
宋軍去了那裏,等於把刀架在了京都朝廷的脖子上。
“他們……他們想幹什麼?”他聲音發顫。
“不清楚。”武士低頭道,“但據逃回來的漁民說,宋軍沒有進攻,隻是列陣。神社的神官們已經嚇壞了,正在組織祭祀,祈求神明保佑。”
少貳經資癱坐在椅子上。
完了。
宋軍這一手,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原本指望京都朝廷看在西國屏障的份上,會全力支援他。
可現在宋軍兵臨嚴島,朝廷自顧不暇,哪還有餘力管他?
“主公……”下屬小心翼翼地問,“我們現在怎麼辦?”
少貳經資沉默良久,忽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既然朝廷不管我,藤原要害我,其他勢力也坐視不理,百姓恨我——那我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道:
“傳令全軍,明日出城,主動進攻福江島!”
下屬大驚:
“主公不可!宋軍船堅炮利,我們水師新敗,士氣低落,此時出戰……”
“不出戰,就是等死!”少貳經資吼道,“等宋軍準備充分了,等藤原在背後捅刀了,等毛利造反了——那時候才真是死路一條!不如趁現在,拚死一搏!”
他拔出刀,“我少貳氏百年基業,不能毀在我手裏!就是死,也要死在戰場上!”
而此刻的福江島上,江琰剛剛接到郭振從嚴島送回的急報。
“少貳經資傾巢出動,四十餘艘戰船,兩千餘兵馬,正朝福江島駛來。”馮琦念著軍報,眉頭緊皺,“他這是要拚命了。”
江琰站在沙盤前,看著代表少貳軍的小旗正向福江島移動,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終於等到了。”他輕聲道。
“五哥,我們現在隻有二十多艘船,兵力也不佔優,是不是等郭將軍從嚴島回援……”馮琦擔憂道。
“不用。”江琰搖頭。
“郭振繼續在嚴島待著,威懾京都。趙虔那邊,讓他按計劃封鎖豐後國通往博多津的道路——藤原成通不是答應中立嗎?那就讓他中立到底。”
他拿起代表宋軍的小旗,插在福江島外海的一片海域上。
“少貳經資這是狗急跳牆了。他以為拚命就能贏,卻不知道——有時候拚命,隻會死得更快。”
他抬頭,看向帳外。
“傳令全軍,準備迎戰。這一仗,我們要讓少貳經資知道——在絕對的實力麵前,拚命,是沒有用的。”
這日,天還未亮。
福江島外的海麵上,五十餘艘日本戰船正藉著夜色掩護,緩緩逼近。
少貳經資站在最大的關船上,手按刀柄,眼中佈滿血絲。
他已兩天兩夜未閤眼,腦海裡翻來覆去儘是京都朝廷的斥責、藤原成通的冷笑、其他家族的蛇鼠兩端,還有城中百姓怨恨的眼神。
“主公,距福江島不足五裡。”下屬低聲稟報,“宋軍似乎尚未察覺。”
少貳經資望向東方天際——魚肚白初現。再過半個時辰,天就亮了。
“傳令各船,”他聲音嘶啞,“天亮時分,發起總攻。所有船隻直撲宋軍碼頭,不惜代價,務求一戰破敵!”
“可是主公,”下屬猶豫道,“宋軍火器厲害,是否應分兵……”
“分什麼兵?”少貳經資厲聲道,“兵力本就不佔優,再分兵便是送死!要的就是一鼓作氣,衝垮他們!傳令:此戰若勝,所有參戰者賞銀十兩,斬敵一首級者再賞五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命令傳下,各船武士、足輕眼中燃起狂熱。
十兩銀子,夠尋常百姓一家一年嚼用。
天色漸亮,福江島的輪廓在晨霧中顯現。
碼頭上,宋軍戰船靜靜停泊,桅杆上旗幟在海風中飄揚。
瞭望塔上似有人影,但整個島嶼異常安靜。
“不對勁……”一名將領皺眉,“太安靜了。”
少貳經資也覺異樣。
如此規模的艦隊逼近,宋軍不可能毫無反應。但他已顧不上了。
“管他有何詭計!”他拔出太刀,高舉過頭,“進攻!”
“嗚——嗚——”
進攻號角響起。四十餘艘日本戰船同時加速,如離弦之箭撲向碼頭。
三百丈、二百丈、一百丈……
距離漸近,宋軍依然毫無動靜。
八十丈、五十丈……
“放箭!”少貳經資吼道。
數以千計的箭矢從日本船隊騰空而起,釘在木板上、船帆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
碼頭上還是空無一人。
“中計了!”那名將領臉色大變,“此乃空營!”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福江島兩側礁石後,突然轉出二十餘艘宋軍戰船!
這些船不知何時藏匿於此,此刻橫切而出,正截斷日本船隊退路。
與此同時,島上高處,數架床弩齊發。
“嘭!嘭!嘭!”
粗大的床弩巨箭撕裂空氣,帶著駭人的呼嘯砸入日本船隊。
木屑飛濺,慘叫聲起。
一艘關船被巨箭貫穿船身,撕裂開巨大缺口,海水狂湧而入。
同時,投擲的蒺藜火砲在船隊中炸開,火光迸射,引燃帆索船板。
“轉向!突圍!”少貳經資目眥欲裂。
但為時已晚,宋軍戰船已完成合圍。
馮琦站在旗艦船首,冷眼看著慌亂的日本船隊,緩緩舉旗。
“神臂弓,三連射!”
三千弓弩手同時放箭,甲板上又倒下一片。
“霹靂火球,投!”
“火箭,放!”
無數帶著火焰的箭矢與丟擲的燃燒物劃過天空,落於日本船隊中央。
火勢迅速蔓延,濃煙滾滾。
日軍嗆咳不止,視線受阻,救火與避讓擠作一團,陣型大亂。
“五哥料事如神。”馮琦看著陷入混亂的敵軍,對身側江琰道,“少貳經資果然沉不住氣。”
江琰目光平靜:“困獸猶鬥,最是瘋狂。傳令,不必趕盡殺絕,留條生路。”
“留生路?”馮琦一怔。
“逼得太緊,反會拚命。留條縫隙,讓其覺得能逃,便會隻顧逃命,顧不上抵抗。”江琰淡淡道。
馮琦恍然,立即下令:“左翼讓開缺口!”
宋軍左翼船隻開始後撤,露出百餘丈寬的缺口。
日本船隊見狀,如溺水者抓救命稻草,瘋狂朝缺口湧去。
船隻相互碰撞,秩序全無,許多小船被大船撞翻,落水者不計其數。
“不要擠!穩住陣型!”少貳經資嘶聲大喊,但無人理會。
求生本能壓倒一切。
少貳經資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艦隊潰散,心如刀絞。
他想下令整頓,可旗艦也被潰兵裹挾,身不由己朝缺口衝去。
“主公,留得青山在……”屬下勸道。
少貳經資閉目頹坐。
他知道,這一敗,少貳氏百年基業,算是完了。
一個時辰後,海戰結束。
海麵上漂浮著殘骸、屍體,還有掙紮求生的落水者。
宋軍開始打撈俘虜,救治傷兵。
此役,宋軍以傷亡不足二百的代價,擊潰少貳氏主力,俘獲戰船三十餘艘,擒殺敵軍兩千餘。
少貳經資雖僥倖逃脫,但身邊隻剩不到十艘船,千餘殘兵。
訊息傳到博多津,城中大亂。
少貳經資敗逃,守軍群龍無首。
早對少貳氏不滿的豪族、商人趁機發難,開啟城門,迎接宋軍。
九月初,馮琦率軍兵不血刃進入博多津。
同日,石見國傳來訊息——毛利元直宣佈起義,驅逐少貳氏派駐官吏,控製銀礦,並派使者至福江島,表示願“歸附大宋”。
豐後國的藤原成通送來密信,稱已按約定封鎖道路,並建議江琰儘快與京都朝廷和談,以免事態擴大。
一切皆按計劃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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