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卯時三刻,即墨港。
晨光中,港口裏二十餘艘大小戰船已經整裝待發。
風帆正在升起,水手們在甲板上忙碌地做著最後的檢查。
碼頭上堆積如山的物資正被一筐筐、一箱箱地搬運上船——箭矢、火油、糧食、藥品,還有最新趕製出來的一批霹靂火球。
岸上,人山人海。
不僅州衙官吏、水師將士,連許多百姓都自發聚集而來。
他們看著那些即將遠征的戰船,眼中滿是敬畏與期待。
江琰站在碼頭棧橋上,身邊是吳同知、韓承平等留守即墨的心腹。
“公子,都準備好了。”江石稟報道,“戰船全部檢修完畢,物資裝了八成,午後漲潮時便可起航。”
江琰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戰船,最後落在吳同知臉上:
“吳大人,即墨就交給你和韓先生了。他日朝廷聖旨與物資到來,你代本官接了便是。但更重要的是——保障前線補給。每隔十日,必須有一批物資運往福江島。”
吳同知鄭重行禮:
“大人放心,下官定盡心竭力,保即墨安穩!”
韓承平也道:
“在下必不辱命,等大人凱旋!”
辰時正,江琰登上其中一艘船隻。
隨行的隻有江石,以及早已安排一起的兩名暗衛。平安留守府內。
碼頭上,蘇晚意帶著世泓、澈兒、蘇軾、蘇轍,還有江璿母女,靜靜站在那裏送行。
沒有哭喊,沒有挽留,隻有默默注視。
江琰站在船頭,朝他們揮了揮手。
帆升起來了,海風鼓盪。
旗艦緩緩駛離港口,其後十餘艘戰船以及五艘物資船隻依次起航,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帆影。
世泓忽然掙脫母親的手,跑到碼頭最邊緣,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爹爹——早點回來——!”
稚嫩的童音在海風中飄散。
江琰聽見了。他轉過身,朝著碼頭的方向,再次揮手。
船隊加速,即墨的輪廓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海平線下。
七日後,福江島。
馮琦站在島上的瞭望塔裡,千裡鏡裡終於出現了那支龐大船隊的影子——今二十艘船隻正乘風破浪而來。
旗艦的桅杆上,那麵特殊的“江”字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是五哥!”他激動地放下千裡鏡,快步衝下塔樓。
半個時辰後,江琰的腳踏上了福江島的土地。
“五哥!”馮琦迎上來,眼眶竟有些發紅,“你來了!
郭振、劉虔也聞訊趕來。
幾人互相見禮後,江琰目光掃過島上景象——營寨井然有序,傷兵營裡軍醫忙碌,碼頭停泊的戰船都經過了修繕加固,島上最高處,那麵“宋”字大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而在遠處的海麵上,還停泊著萊州衛、密州衛的數十艘戰船,帆檣如林,氣勢磅礴。
眾人來到中軍大帳——帳中擺著巨大的沙盤,上麵詳細標註著九州的地形、城池、兵力部署。
“說說現在的情況。”江琰開門見山。
馮琦先開口:
“自福江島海戰後,九州諸藩再未組織大規模進攻。但探子回報,他們正在暗中集結兵力。博多津守軍已增至三千,其中少貳氏本隊佔一半,其餘為徵召的農兵。”
郭振補充:
“他們京都朝廷派來的討伐使藤原成通,帶兩千兵馬駐紮在豐後國。此人按兵不動,似乎在觀望。我們抓了幾個舌頭,說藤原成通與少貳氏素有矛盾,此番可能是想借刀殺人。”
劉虔指著沙盤上的石見地區:
“這裏,銀礦。控製者是安藝國毛利氏。毛利家與少貳氏是姻親,但據探子傳回的訊息,兩家近年來因礦稅分成鬧得很僵。我們的人已經接觸了毛利家的幾個家老,他們似乎……有合作的意思。”
江琰靜靜聽著,手指在沙盤上輕輕敲擊。
許久,他問:
“如果現在打博多津,你們估計要多久?傷亡多少?”
馮琦沉吟道:
“強攻的話,大概三天能破城。但傷亡……恐怕會將近一千。而且攻城期間,若豐後國的藤原成通從背後襲擊,或者九州其他勢力來援,我們會很被動。”
“所以不能強攻。”江琰的目光在沙盤上遊走,“我們要讓他們自己亂起來。”
他拿起代表宋軍的小旗,先插在博多津外海:
“第一步,水師封鎖博多津,圍而不打。切斷其海上補給,但不阻止陸路商隊——要讓城裏的商人、百姓感受到壓力,但又不至於絕望到拚死抵抗。”
又拿起一麵旗,插在石見地區:
“第二步,派人秘密接觸毛利氏,許諾他們,若是起義反抗少貳氏,大宋可以支援他們獨立,並保證其銀礦利益。同時,散佈訊息,說少貳氏為了抵抗宋軍,準備強行徵收石見銀礦的全部產出。”
再拿起第三麵旗,插在豐後國:
“第三步,派人去見藤原成通。告訴他,我們承認日本朝廷的地位,無意與他們為敵,隻要他保持中立,戰後我們可以支援他在九州的地位。同時……暗示他,少貳氏暗中向朝廷告發他討伐不力,意圖奪其兵權。若是他有意,今後未必不能助他登上天皇之位。”
郭振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能成嗎?如今咱們打上人家門口了,他們還能受咱們挑撥?”
“成不成,試試才知道。我們前本為剿匪,卻因少貳氏主動攻擊傷我將士纔不得不反擊。說不定現在他們內部有多少人正暗自罵少貳氏平白惹上我大宋。”江琰淡淡道。
“而且有一點可以肯定——少貳氏在九州並不得人心。這些年他橫徵暴斂,又與各大家族爭利,仇家不少。我們這把火點下去,就算燒不死他,也能讓他焦頭爛額。”
馮琦眼睛一亮:
“等他們內亂,我們再出兵,便是應邀平亂,名正言順!”
“不止如此。”
江琰的手指落在嚴島上,“等博多津亂起,水師主力東進,到嚴島走一趟。不用打,就在神社外海列陣,讓京都那些公卿貴族看看,我大宋的水師能抵到哪裏。”
他抬起頭,看著帳中三人:
“這一仗,我們要贏,但更要贏得‘巧妙’。要讓日本京都覺得,我們本不想打,隻是因為個別勢力挑釁在先,自己內部出了問題。我們的到來,反而幫助朝廷恢復秩序。這樣一來,戰後治理的阻力會小得多。”
劉虔忍不住讚歎:
“江大人深謀遠慮,末將佩服!”
“現在說佩服還早。”江琰擺擺手,“計劃再好,也得執行到位。馮琦,你負責水師封鎖。郭將軍,你負責聯絡毛利氏。劉將軍,你去見藤原成通——記住,態度要不卑不亢,既展示實力,又給他台階下。”
三人抱拳:“末將領命!”
“還有,”江琰補充道,“從今天起,島上的協防軍(投降的日本浪人)待遇提高三成。讓他們給家鄉寫信,就說在宋軍這裏吃得好、餉銀足,勸同鄉不要為少貳氏賣命。”
“末將明白。”馮琦會意。
江琰走到帳外,海風撲麵而來。
遠處,宋軍的戰船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更遠處,九州島的輪廓若隱若現。
“告訴將士們,”他緩緩道,“這一戰——不為復仇,不為泄憤,為的是我大宋千秋萬代的東海基業!打贏了,他們的名字將刻在功勞簿上,他們的子孫將以他們為榮!”
帳外,海濤聲如雷。
而此時的江琰還不知道,就在他籌劃著如何分裂九州的同時,汴京傳旨太監捧著聖旨,日夜兼程,正在趕來即墨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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