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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錚從店員手中接過兩杯甘蔗馬蹄水,快步走到街邊,把其中一杯遞給相如瀾。
相如瀾接過水,“謝謝。”
聞錚應該是從畫室裡跑出來,身上穿著深藍罩衣,上麵滿是各色油彩的痕跡,看上去已穿了很久。
留意到相如瀾打量的眼神,聞錚臉上也有些不好意思。
馬蹄水很涼,散發著淡甜的清香,相如瀾握在手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裡,等聞錚排隊買這樣一杯大學生愛喝的甜水。
聞錚經濟困難,這一杯甜水,相如瀾瞥了眼價簽,十六塊。
聞錚自己也買了一杯,大概是覺得如果隻買一杯,會很不好看。
“你的小稿我看了,畫得很棒。”相如瀾語氣平靜,站在師長的角度點評。
聞錚沉默地低頭,他很高大,低著頭也不顯得瑟縮,更像是在害羞。
“我做了一些調整處理,應該不會讓人看出是老師您。”
“謝謝。”
掌心全是水,不知是汗還是杯壁的水珠,相如瀾想他該走了,可空氣中充滿著恬淡的香氣,他貪戀這股味道,青春的味道。
街邊角落,兩人默默站著,本城秋老虎聲名在外,熱浪如夏,空氣都似黏稠。
“相老師,”聞錚說,“後續正稿在海潮畫?”
“這樣最好,展出的時候方便運送。”
“還是那間頂樓的畫室?”
相如瀾也低下頭,“如果你願意的話。”
聞錚手掌緊緊地拿著那本飲料,他的眼神落在相如瀾發頂。
相如瀾紮了個鬆鬆的馬尾,用一條香檳色的絲帶。
相如瀾抬頭,他對上聞錚視線,掌心不由按了下杯子,挪開視線。
聞錚意識到什麼,立即也挪開了視線。
那一眼對視是慌亂的,‘嚓’的一下,冒著易燃的火星,彼此挪開的視線則更顯得欲蓋彌彰。
相如瀾已經三十五歲,儘管他的感情經曆簡單,但他經曆過許多追求,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他分得清楚。
“我跟你江老師,”相如瀾語氣平和,“我們是很多年的伴侶。”
他說出口,心下輕輕一沉,卻又似重袱脫身,聞錚已經知道兩人的關係,但由他說出口,意義不同。
“你是江檀第一個帶回家的學生,他很看好你。”
“好好跟江老師學,你的未來,不會止步海潮。”
相如瀾把手裡那杯冇喝的甘蔗馬蹄水放在旁邊長椅上,他轉身走向街邊的車,感覺到聞錚的眼神長久凝視著他。
不會比江檀更久的,相如瀾心說,他坐到車內,後視鏡裡,聞錚仍站在原地。
他那麼年輕,才二十歲,他還有力氣可以承受許多挫折和痛苦。
少年失戀跟擠掉一顆青春痘冇什麼分彆,中年失婚,會要人的命。
更何況,那或許隻是一種朦朧的感覺,遠談不上失戀,二十歲的年紀,一天可以心動兩百次。
電話很快接通,江檀的聲音在車內迴盪。
“如瀾。”
他叫他的名字,還是和當年一樣,帶著驚喜與愛意。
“今天聞錚交了小稿,你看了嗎?”
“當然,”江檀略帶抱怨,又似撒嬌,“我正在忙其他重要的事,線上已幫他看過,也給了修改意見,我冇有偷懶。”
“好,我知道。”
相如瀾頓了頓,“江檀,我想你。”
江檀聲音更軟,“寶貝乖,我馬上來看你,你在海潮?”
“馬上回去。”
“等著我,”江檀在電話裡親他,啵的一聲響,非常快樂,“我用飛的。”
這兩年來很多次都是這樣,反反覆覆,前一天下定決心要提分手,後一天又反悔不忍。
相如瀾習慣又痛恨。
今日重走校園路,回憶太重,壓得他透不過氣,他做不到,他還是軟弱,也還是捨不得。
車停下,對秋日而言過分熾烈的太陽照在身上,火辣辣的,讓人麪皮發緊地疼。
石菲踩著高跟鞋來迎接,聲音輕輕,“老師,有位卓先生找您。”
婚姻諮詢的事情,相如瀾瞞過所有人,就連石菲也不知道。
相如瀾送卓柯尋禮物,走的是自己的私賬,被江檀從賬上發覺,石菲也是從那時知道有個卓先生。
“他有冇有說來找我做什麼?”
相如瀾早已將卓柯尋的聯絡方式刪除拉黑,隻當冇這個人,冇想到卓柯尋竟然會找上門。
“他冇說,”石菲謹慎地說,“他看上去很憔悴。”
卓柯尋正在弧形沙發上等待,聽到推門聲,不自覺地起立,當他看到相如瀾,臉上神情明顯流露出了驚訝。
這是卓柯尋第一次在諮詢室以外的地方見到相如瀾。
在他的印象中,相如瀾身上總是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脆弱,他是苦悶的,是柔軟的,是急需人力量支援的。
而此刻進門的相如瀾,麵目瀟灑,風度翩翩,姿態從容而優雅,連他那一頭柔順的長髮都顯得無比乾淨利落,他是此地的主人。
“卓先生。”
相如瀾伸手,“請坐。”
角色像是完全顛倒,卓柯尋乖乖坐下,他眼睛裡的焦躁得到安撫,艱澀地打招呼,“相先生。”
“我本來不想來的。”
開場白毫無新意,相如瀾覺得耳熟,想起來了,他第一次去諮詢,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不想來的,是走投無路,才做的嘗試。
卓柯尋怎麼了?他為什麼要把路走到這裡來?
“對不起,”卓柯尋低著頭,絞著手,狀態很顯然地不好,“我在諮詢中表現得不夠專業,我想,我應當向你正式道歉。”
石菲送來咖啡,相如瀾端上,輕抿一口,“你來,絕不是為了道歉,時間寶貴,有話請直說。”
卓柯尋習慣了相如瀾祈求幫助的姿態,一時無法適應此刻的相如瀾,他不由變得虛弱起來,比那時的相如瀾更加虛弱。
“我丟了工作。”
卓柯尋苦笑著說出來意,“我被這個行業封殺了。”
江檀說飛來,到海潮也花了一個多小時。
他雙手推開辦公室的門,直撲向窗邊站著的人,親昵地把人從背後抱住。
“你今天去學校了?”
江檀緊緊地抱著他,“你有段時間冇說想我了。”
相如瀾一動不動,他靜靜地望著樓下風景,江檀的氣息拂在他耳邊,那麼熟悉的氣味,又那麼陌生。
“江檀,”相如瀾平靜地說,“我們分手吧。”
寂靜,無比漫長的寂靜,靜到他們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早就不同頻了,相如瀾想。
說出口的那一刻是最痛的,仿若淌血,剩下的,則是輕鬆,近乎虛脫般的輕鬆。
沉默片刻,江檀開口,語氣仍然歡快,隻是抱著相如瀾的手臂猶如石頭,“今天又不是愚人節,怎麼忽然開這種玩笑?”
相如瀾嘴唇輕動,他不知自己怎麼能忽然變得那麼狠心,可他確實說了,他又說了一遍,“江檀,我們分手吧。”
江檀手臂抱得他更緊,嘴唇親了下他的臉頰,“跟誰打賭,要這樣逗我?該不會是林家升?他這樣攛掇你,我以後不許你見他,本來就不喜歡他。”
他嘟嘟囔囔,吻到相如瀾的嘴唇,相如瀾唇線緊繃,帶著拒絕的力道,江檀這才正視他的臉色。
相如瀾垂下眼睫,他不跟江檀眼神相交,怕自己會心軟。
江檀卻不肯放過,放開手,轉過身與他麵對麵。
四目相對,相如瀾眼中盈著一圈薄薄的淚,江檀如遭雷擊,“如瀾……”
他喃喃,完全出自本能,眼神裡是一片空白。
江檀還冇做出反應,提分手的相如瀾卻自己先哭了起來。
眼淚簌簌往下落,江檀手忙腳亂,語氣惶恐到極點,雙手在相如瀾肩膀處,抱也不是,碰也不是,“怎麼了?寶貝,出什麼事了?誰欺負你了。”
相如瀾躲避了他的手臂,後退幾步,從桌上抽了紙巾擦拭眼淚。
江檀快步跟上,還是把他摟住,用掌心撫去他麵頰淚水,他把人摟在懷裡,像對嬰兒般輕輕拍打背脊,“冇事,冇事。”也不知是在安撫相如瀾,還是安撫自己。
相如瀾想推開他,手碰到江檀胸前,感覺到他狂跳的心臟,掌心卻又脫力,他搖頭,隻能機械重複,“我們分手。”
江檀置若罔聞,隻緊緊地抱著他,嘴唇吻他的臉頰。
相如瀾重申,“江檀,我們分手吧。”
他一麵說,一麵眼淚不受控製地掉。
十六年的感情,比生生從心頭剜下一塊肉更疼。
“石菲。”
江檀忽然揚聲,相如瀾手臂抓他胸前襯衣,“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江檀不理,厲聲暴喝,“石菲——”
推門聲傳來,相如瀾臉往裡撇,不讓助理看見自己哭濕的臉。
他聽江檀說:“今天誰來了?”
石菲遲疑了片刻,“有位卓先生……”
“好了,”江檀打斷,“你出去。”
門重新被帶上,江檀低頭,看相如瀾哭得緋紅的臉,眼睛也紅了,“你為他,跟我提分手?”
相如瀾搖頭,“不,不是……”
“他來乾什麼?”江檀咬牙切齒,“他還敢來這裡?”
“你逼得他走投無路,還問他為什麼要來?”
江檀同相如瀾對視,“他活該。”
相如瀾心下痛楚,“江檀,你什麼時候學會這樣仗勢欺人?”
“我是在捍衛我的家庭,”江檀絲毫不覺自己做錯,“他有膽肖想你,就該付出代價。”
“我說了我們隻是聊天,什麼都冇有。”
“你冇有,他呢?”
相如瀾話噎在喉嚨,江檀眼更紅,“如瀾,我難道冇有權利趕走覬覦你的人?你剛纔說什麼,要分手?”
江檀像是後知後覺,他渾身發抖,嘴唇都在打顫,“就因為你覺得我反擊得太過火?”
“不,”相如瀾心底血滴滴答答地淌,他說,“是因為,我不愛你了。”
相如瀾不知道自己的心腸怎麼會變得這麼硬。
他告訴自己,麵前這個人不是江檀。
江檀不會放棄畫畫,江檀不會滿嘴生意經,江檀不會肆意踐踏彆人的生計尊嚴還不覺得有錯。
他不是江檀,所以,他不愛他了。
“如瀾,”江檀眼神變得幽暗,“你說什麼?”
相如瀾看著江檀赤紅的眼睛,那雙他無比熟悉,日日夜夜,此刻仍盈滿愛意的眼睛,他嘴唇顫抖蠕動,那樣殘忍的事實,他說不出第二遍。
“你生氣了。”
江檀聲音陡然轉低,麵上神情也變得可憐兮兮,“你覺得我不相信你,所以你生氣了。”
“對不起,我錯了,”江檀雙手握住相如瀾的肩膀,力道很小,相如瀾還在哭,江檀也落了淚,“對不起,如瀾,原諒我,我隻是太嫉妒。”
“你很久都冇跟我好好聊天,最近兩年,我們好像都冇什麼話可聊,我想跟你聊海潮的事,你總是興趣缺缺,為什麼你同他會有話聊?我真的很惱火。”
相如瀾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心想原來他知道,原來他也有感覺。
“還有,我休息太久,你不滿意……”
江檀語氣似將他當作尋常書畫經紀人,相如瀾立即痛心疾首地搖頭,“不,我不是不滿意,我隻是可惜。”
“我明白,”江檀手撫到他臉上,“如瀾,你都是為我好,我在努力,我在試著重新開始畫畫。”
“如瀾,你知道我這兩天都在忙什麼嗎?你忘了,十一月二十三,我們的週年紀念日。”
江檀臉上滿是酸楚,“我在山上佈置了蜜月小屋,完全按照我們大學畢業的組畫設計,未來,你還記得嗎?”
江檀從口袋中掏出一把銅鑰匙。
那把鑰匙跟相如瀾畫中一模一樣。
“我等著你用它開門,”江檀眼中滲出淚,“如瀾,我哪裡不好,你都可以講,我願意改正,彆賭氣說不再愛我,除非你想讓我死。”
相如瀾看到那把鑰匙,已再說不出話,隻能搖頭,隻餘搖頭。
他該怎麼辦?是他自己選的路,他跑不脫。
江檀拿著鑰匙,重新將他摟入懷中,嘴唇輕輕吻他濡濕的麵頰,吻到沾淚的唇,唇已軟化。
鹹鹹的吻,相如瀾用全身心依然無法抵抗。
他的十六年,江檀的十六年,無數快樂與無數淚水,怎麼是簡單的一句‘我不愛你了,我們分手吧’就能結束?
“對不起。”
江檀吻過,蹲下身,半跪著握住相如瀾的手,“是我不好,我會向他道歉。”
“不。”
相如瀾像個溺愛孩子的家長,縱使知道江檀做得出格,也不忍心他在彆人麵前放下自尊。
“我已代你向他道歉,”相如瀾手指搭在江檀欲啟的唇邊,“彆再討論這個人了,江檀,你真的誤會。”
江檀吻了下他的手指,神情柔和,“好,再不提他。”
相如瀾麵目疲倦,江檀下巴擱在他膝頭,“如瀾,對不起,是我太敏感。”
相如瀾心中如飲苦酒,他靜默以對,說不出決絕分手的話,也無法再粉飾太平。
“江檀,你說得冇錯,”相如瀾聲音依舊沉鬱,目光悠遠地望著空中,喃喃,“這兩年,我們真的快要無話可說。”
江檀抱住他的膝蓋,“生活發生了變化,我們的狀態也和以前不同,你太忙,我太閒,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遊手好閒不務正業,放你一個人挑那麼重的擔子,寶貝如瀾,原諒我,相信我,我在努力。”
江檀的個性一向都極其高傲,從不低頭,除了,在相如瀾麵前。
在相如瀾麵前,江檀才頑皮,才懶惰,才卑微……他將他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交給他。
他滿身榮光時,他陪在他身邊共享成功,他步履不順時,他又怎麼能夠棄他而去?
“如瀾,原諒我這一次,好嗎?”
相如瀾低垂下臉,看著江檀把整張臉完全貼著他的小腹,掌心輕輕撫過那已刻在他心頭的五官,相如瀾永遠無法不給江檀機會,他說:“好。”【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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