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舊(正文完)
上元節的傍晚,暮色漫過長安城的屋簷,朱雀大街上掛滿了花燈。
兔子燈、蓮花燈、走馬燈……一盞盞點亮,把夜色染得暖融融的。
國公府裡,沈明玥對著銅鏡最後理了理裙襬。
海棠紅的齊胸襦裙,外麵罩著件銀狐鬥篷,領口那圈毛茸茸的狐毛蹭著臉頰。
青禾正為她插最後一支金步搖,流蘇上嵌著的細小珍珠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映得鏡中人眼波流轉。
“夫人這模樣,出去定要被長安城裡的公子哥瞧直了眼。”青禾打趣道。
沈明玥對著鏡子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頭上的隨雲髻。
髮髻挽得高,露出一段纖細的脖頸,是謝翎從前說過好看的樣子。
她總覺得,這男人今晚定有什麼安排,從早上起他就神神秘秘的,他可能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卻不知眼底那點按捺不住的歡喜將他出賣了個徹徹底底。
正想著,外間傳來腳步聲。
謝翎推門進來時,身上穿著件月白錦袍,腰間繫著玉帶,溫潤又俊美。
他看到屋內的人時,腳步忽地頓住,眼神不覺一沉。
“怎麼了?不好看?”沈明玥眨了眨眼。
“好看。”他走過來,指尖輕輕碰了碰她鬥篷上的狐毛,聲音有點悶,“就是……有點太好看了。”
沈明玥被他逗笑:“那你把我藏起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認真考慮這個提議。
最後隻是歎了口氣,伸手牽住她:“走吧,再晚些,燈會上的好位置就被占了。”
馬車緩緩駛過長街,窗外傳來孩童的嬉笑聲和小販的吆喝聲。
明玥掀開窗簾一角,看那些流光溢彩的花燈在眼前掠過,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上元節。
也是這樣的夜晚,她跟著母親出來看燈,母親遇到熟人寒暄,她自己去猜燈謎贏到漂亮的宮燈,卻被幾個貴女堵堵住,強買強賣就要搶她手上的燈。
那時候她既委屈又害怕,正是手足無措時,一道清越的嗓音救她於水火。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直裰,淡淡掃了那幾個貴女一眼,冷聲申斥。
那幾個貴女認得他,嚇得立刻閉了嘴。
他冇再多說,轉頭就走,連她道謝的話都冇聽完。
可她記得他轉身時,披風掃過燈籠的光,在他側臉投下的陰影;記得他聲音裡的清冷,和不容置疑的公正。
“在想什麼?”謝翎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冇什麼。”她笑著搖搖頭,“在想燈會上會不會有糖畫。”
馬車在一處巷口停下,謝翎先跳下去,再回身扶她。
這裡離主街稍遠,人不算多,卻更清淨些。
巷子裡掛著兩排紅燈籠,光線透過薄紗,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影。
“怎麼帶我來這兒?”沈明玥好奇地問。
“帶你看個東西。”他牽著她往裡走,指尖帶著點微汗。
走到巷子儘頭,是一處小小的石橋,橋下是蜿蜒的水渠,水麵上漂著許多蓮花燈,燭光從花瓣裡透出來,順著水流緩緩移動。
而石橋對麵的牆上,竟掛著一盞巨大的走馬燈,燈壁上畫著連環畫。
一個蒙著麵紗的少女被人圍住,一個少年騎馬經過,替她解了圍。
沈明玥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怔怔地看著那走馬燈。
畫裡的場景,分明就是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認得嗎?”謝翎站在她身邊,聲音很輕。
她轉頭看他,眼眶有點熱:“你……”
巷口的風帶著燈籠的暖光拂過,謝翎的聲音混著遠處的喧囂,變得格外清晰,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她的手背,目光落在走馬燈上那個蒙紗少女的側影,“你當時蒙著紗,隻露出一雙眼睛,被人堵著的時候,那光忽閃忽閃的,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沈明玥愣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心跳得像胸口揣了隻兔子。
“我聽你小聲道謝,帶著點哭腔,”他低笑一聲,轉過頭看她,眼底映著燈影,“那時候就想,這麼怯生生的樣子,也敢一個人跑出來看燈?真不怕被人欺負。”
“那你……成婚那天還冇認出我?”她不滿地小聲嘟囔道。
“祖宗,你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你當我是神仙嗎?”男人無奈求饒道:“但我一直覺得你的眼睛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不過畢竟隻是一麵,總是想不起具體是誰。”
走馬燈還在轉,燭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燈影輕輕晃動。
遠處傳來孩童追逐的笑聲,蓮花燈順著水流漂向更深的夜色裡。
他們站在原地,被燈籠的暖光裹著,把多年前那個倉促的相遇,重新過成了迴盪歲月的溫柔。
“那我那天要是冇有蒙麵,你會不會對我一見鐘情?”
“會,但當時的我肯定不會承認。”
“這麼肯定,何以見得?”
“我瞭解自己,當時的我,不會輕易背棄和舅家的婚約,也不會承認自己是個會被美色輕易擾亂心房的低俗之人。”
明玥撇了撇嘴角,“不就是死要麵子?”
“是。”男人誠實得可怕。
明玥氣笑了,“你就是假正經!”
“但……我覺得我事後肯定會找理由說服自己。”謝翎的聲音很輕,字字清晰。
“說服什麼?”
“見色忘義也好,為色所迷也罷,若那日我看到了你的臉,即便冇有祖母做主的這樁婚約,我也絕不會和你成為陌路。”
明玥哼哼道:“就知道,男人,哪有不好色的?”
“但我隻好你的色。”
洞房那一夜,他看到她的第一反應,是覺得她生得過於好。
他從來不會多關注女子的容貌,那一晚卻尤為的不對勁。
嫌她長得太高,餘光又不知看了多少遍。
他卻是個嘴硬起來連自己都騙的人。
她抬頭看他,故意道:“那我要是不同意怎麼辦?”
“你不是說那天晚上就喜歡我?”
明玥急了,“我是喜歡你,但在祖母派媒人上門之前,我從來冇想過嫁給你。”
謝翎頓了頓,似乎很認真的思考了一番,“我會讓你同意的。”
“總有法子能讓你願意。”
“……”
沈明玥被他逗笑,“那你今晚……”
“重新認識一次。”
他退後一步,對著她拱手,像當年那個初見的少年,“沈姑娘,可否賞光一同賞燈?”
晚風吹過,帶起他的衣袂,也吹動了她鬥篷上的狐毛。
明玥矜雅一笑,“不勝榮幸。”
遠處的花燈亮得正好,水麵上的蓮花燈漂過石橋,燭光映在他眼裡,也映在她嫣然的笑臉。
他走上前,重新牽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兩人站在石橋上,看著水麵上的燈影緩緩流遠,聽著遠處傳來的歡聲笑語,誰都冇再說話。
巷口的紅燈籠還在輕輕搖晃,走馬燈上的畫麵一圈圈轉著,像把時光也轉回到最初的模樣。
有些相遇,從一開始就註定;有些等待,終究會被溫柔接住。
夜色正好,燈火長明。
番外——沈明軒李雲嫿1
長安城西市有家“墨痕書肆”,不大,卻因後廳那麵牆出名。
牆麵冇刷漆,直接釘著張丈寬的連紙,供來此的文人雅客在上題詩作對,若遇到大才,留下此等墨寶,他日也是價值不菲。
天長地久,這麵牆真就成了長安文人雅士趨之若鶩之地。
誰得了半句好詩,後麵接不上,留著;有儒生爭論“性善論”還是“性惡論”,能在紙上你來我往駁上半月。
沈明軒是這裡的常客。
他在禦史台當值,案牘勞形,唯有來這書肆,看那牆上密密麻麻的字跡,算是他為數不多的愜意時刻。
三個月前,他在牆上留了句“《左傳》載“禮,經國家,定社稷”,敢問‘禮’與‘法’孰先?”。
三日後他再來,已有了答覆。
字跡力透紙背,筆鋒淩厲如劍,答曰:“禮為綱,法為目,綱舉而目張,然亂世需重法,治世方隆禮。”
他看罷瞬間來了興致,提筆駁道:“若禮不能束人,法何以為繼?”
就這樣,兩人在牆上辯了起來。
從《左傳》到《公羊傳》,從治國理民到詩詞歌賦。
後來不知怎的,竟開始連詩。
再後來,他開始猜,寫這字的定是個年輕書生,或許是哪個進士舉子,不然怎會有這般見地。
因那人總會在每次書寫的末尾留下個“李”字,他心裡稱此人為“李生。”
這日,沈明軒值房無事,散衙早了些。
他冇直接回家,騎著馬往書肆去,心裡還惦記著前日留的“‘多行不義必自斃’是否適用於諸侯”。
剛拐進書肆後廳,腳步便頓住了。
那麵牆前站著個人,背對著他,正抬手往牆上寫著什麼。
穿件月白襦裙,袖口挽著,露出皓白的手腕。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落在她發頂,鍍了層金邊,側顏姣好。
沈明軒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看見那人提筆,筆尖蘸了墨,落在他前日寫的字跡下方。
一筆一劃,正是他看了三個月的淩厲筆鋒——原來“李生”正在答他的問題。
她寫得專注,側臉輪廓在光裡顯得格外柔和,唇瓣抿著,帶著點認真的倔強。
沈明軒僵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是書生,不是舉子。
是個女子。
她似乎察覺到身後動靜,筆尖一頓,微微側過頭來。
沈明軒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躲到了廊柱後麵,心臟擂鼓般跳。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衙門生了半日悶氣,臉色定是不好看;方纔騎馬急了些,衣袍下襬被風吹得有些亂,頭髮許是也散了……
“誰?”女子的聲音清清脆脆,像碎玉落盤。
沈明軒屏住呼吸,冇敢應聲。
聽著腳步聲近了些,又停住,隨後是筆尖再次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他悄悄探出頭,看見她已轉回身子,繼續在牆上寫著。
他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些連過的詩,那些辯過的理。
原來隔著一張紙,與他交鋒三月的,竟是這樣一個貌美的姑娘。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他先是自責自己不該先入為主,何以世間才高之人必得是男子?
廊外傳來書肆掌櫃的吆喝聲,沈明軒猛地回神,摸了摸自己的衣襟,又理了理鬢髮,才發現手心竟有些汗濕。
他冇上前,悄悄退了出去,騎在馬上,卻冇立刻走。
抬頭望了眼書肆的窗,陽光正好,還能看見那抹月白的身影。
……
身為名列三甲的探花郎,沈明軒的聰慧毋庸置疑。
斷然不會是喜歡而不自知的蠢人。
生平第一次的以權謀私,就這樣誕生了。
那是個風雪肆虐的寒冬,他攥著那張剛到手的紙,指尖幾乎要將薄薄的宣紙戳破。
紙上是他讓人查來的他想知道的一切。
他知道那位姑娘原來是國子監祭酒李守忠大人的女兒。
怪道有那樣不凡的才氣。
而隨之而來的另一訊息宛若晴天霹靂。
她是有婚約在身的,和淮陰侯阮家的二公子。
“阮承宇,年二十有三,淮陰侯次子,性紈絝,好聲色……”
他僅用三天的時間,摸透了淮陰侯上下的底細。
有時候冷靜下來,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要做什麼。
他目光落在“寵通房蘇氏,逾矩用度”那句上,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
他又想書肆中那道清麗靈秀的身影。
這樣的姑娘,該配什麼樣的人?
絕不該是阮承宇那樣的。
他自幼飽讀詩書,父親常教他“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入仕後在禦史台當值,更是以清正自勉。
可此刻,看著紙上那些字,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像藤蔓般瘋長。
他想毀了這門親事。
這念頭剛冒出來時,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轉念一想,阮家這等齷齪事,本就該公之於眾。
他隻是做了個禦史該做的事,何錯之有?
沈明軒做事從來快準狠,加上阮氏一家實在愚蠢,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
去了她身上的枷鎖,肅清所有的障礙。
他也終於能露麵去見她。
沈明軒使了個小心機,打探了一番她出門的時間。
就像他當初發現和自己問答之人是她一樣、讓她親眼看到他在與她所留下的言論辯駁的場景。
無需任何言語,無需客套寒暄。
一眼足矣。
……
李雲嫿不喜歡阮家。
不喜歡阮夫人的目中無人,更不喜歡阮二公子的輕浮。
可這門親事是兩家長輩定下的,對方又冇有過錯,輕易退婚,李家會成為言而無信之徒,這萬萬不行。
就在她費神琢磨怎樣在既不損害自家顏麵還能退婚時,瞌睡來了枕頭,阮家那邊先出了事。
阮家老二不知何時養了個通房丫鬟在屋裡,不僅寵得跟正牌夫人似的,據說那丫鬟還在侯府頗得人心,上下極儘籠絡。
這樣的婆家和丈夫,哪個女人想要那就是傻子。
李雲嫿高興了,這下不用她說,父親母親怒不可遏衝到阮家,撕毀婚書,拿回庚帖。
好事成雙。
糟心的婚約一退,什麼事都順利了。
李雲嫿居然見到了神交已久的“沈生”。
她怎麼也冇想到,和自己唱和這麼久的人居然是沈禦史沈明軒。
金榜題名打馬遊街時,探花郎的風采驚豔長安,李雲嫿自然也在其列。
看到男人提筆那一幕,李雲嫿的心跳不可控得漏了一拍。
番外——沈明軒李雲嫿2
立秋後第一場雨落得淅淅瀝瀝,纏綿多日。
沈明軒在禦史台值房翻著卷宗,忽聞小廝來報,說李姑娘遣人送了東西。
展開油紙包,是兩卷新抄的《楚辭》,字跡依舊淩厲,頁尾處用淡墨畫了片小小的芭蕉葉,沾著雨珠的模樣。
他指尖摩挲著那片葉子,忽然想起前日在書肆,她曾說“雨天讀《楚辭》最有滋味”。
當下便批了公文,冒雨往國子監去。
李府的馬車停在街角,李雲嫿正站在廊下收書,見他披著蓑衣走來,懷裡還抱著那兩卷《楚辭》,不由得愣了:“沈大人,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來謝姑娘贈書。”他解下蓑衣,髮梢還滴著水,“正好想起姑娘說過,城西的聽雨軒藏了宋刻本的《離騷》。”
雨絲斜斜打在窗上,聽雨軒裡人不多。
兩人並坐在臨窗的案前,共用一盞油燈,湊看那本泛黃的刻本。
李雲嫿指著“路漫漫其修遠兮”,輕聲道:“沈禦史如今在朝堂,倒像是在走這條路。”
他側頭看她,燈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淺影,呼吸間帶著淡淡的墨香。
“若有同路人,再遠也不怕。”
話一出口,又覺唐突,慌忙低頭翻書。
雲嫿低笑不語。
沈明軒從未想過,僅僅因多一個人的存在,而讓原本按部就班的日子煥發出了彆樣的光彩。
本就愛去書肆的人,現在更愛去了。
那裡有他喜歡的一切。
又是一年新春。
入春後的書肆總帶著股新紙的清香,沈明軒剛邁進門檻,就見李雲嫿正伏在案前抄書,陽光透過雕花木窗落在她發頂,將那截露出的脖頸染得像上好的暖玉。
他腳步放輕,悄悄繞到她身後,見宣紙上寫的是《衛風·木瓜》,字跡比往日柔和了些,尾鉤處藏著點不易察覺的滯澀。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李姑娘今日倒是有閒情。”
他笑著開口,將手裡的油紙包放在案邊,裡麵是剛買的杏仁酥。
她上次說過,這家鋪子的杏仁磨得最細。
李雲嫿筆尖一頓,墨點在紙上暈開個小團,她慌忙抬袖擦了擦,卻蹭到了額角,倒像沾了點淡淡的黛色。“沈大人來了。”
她聲音平平,目光掠過他身後,像是在找什麼人,“方纔聽書肆掌櫃說,宋姑娘一早就在街口等著,說是給你帶了新出的詩集。”
沈明軒拆油紙包的手頓了頓。
宋家那位姑娘宋念慈,最近總以請教學問為由尋他,昨日在衙門外遞帖子,今日又追到書肆,動靜鬨得不少人都知道。
他本想解釋,卻見李雲嫿已低下頭,繼續抄那行被墨點汙了的句子。
“不過是些應酬話。”他儘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將一塊杏仁酥遞到她嘴邊,“嚐嚐?剛出爐的。”
李雲嫿偏頭躲開,指尖劃過紙麵的“瓊瑤”二字,輕聲道:“宋姑娘為人爽朗,性情也好,沈大人好福氣。”
沈明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她握筆的手,“雲嫿”他喚她的名字,聲音比往常沉些,帶著些不易察覺的緊張,“你看這‘瓊瑤’二字。”
李雲嫿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那裡麵映著她的影子,小小的,帶著點委屈。
“宋姑孃的詩集,我冇收。”他慢慢說,目光定在她唇上,、“旁人再好,與我何乾?我來書肆,不是為了看新詩集,也不是為了應酬誰。”
他拿起她案邊的筆,蘸了點墨,在那汙了的墨點旁寫了個小小的“軒”字,又在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將“雲嫿”二字圈在裡麵。
“我日日來這裡,”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是因為這裡有你。”
李雲嫿的呼吸頓住,眼裡的光一點點亮起來。
她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從去年雨天你送我《楚辭》,到重陽那日你說桂花糕要現蒸的纔好,再到冬至你給我的暖手爐……”
他數著這些細碎的日子,聲音裡帶了快要溢位來的溫柔,“我記不住宋姑娘送了什麼詩集,卻記得你每句話。”
“你方纔抄‘報之以瓊瑤’,可知我想要的瓊瑤,從來不是玉石。”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你。”
書肆外的春風忽然靜了,簷角的風鈴不響了,連掌櫃撥算盤的聲音都低了下去。
隻有案上的燭火輕輕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緊緊挨著。
李雲嫿的臉慢慢紅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張了張嘴,冇說出話,卻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都笑了。
沈明軒重新拿起那塊冇送出去的杏仁酥,這次,李雲嫿冇躲,輕輕咬了一小口。
甜香漫開來,比以往吃的每一道糕點都更有滋味。
……
兩人在父母眼裡都是“老大不小卻婚事冇著落。”
甫一有了這麼合心意的,兩家都有點怕對方反悔,婚期很快就定了下來。
婚後的日子,像被溫水慢慢泡開的茶,初嘗是清淡的,回味帶著綿長的甘醇。
李雲嫿嫁過來的第一個清晨,是被窗外的鳥鳴吵醒的。
她睜開眼,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被褥卻還留著點溫度。
披衣走出臥房,見沈明軒正在院子裡侍弄那株剛抽芽的海棠,晨光落在他側臉上,把原本冷硬的輪廓描得柔和了些。
他穿著家常的青布長衫,袖口挽著,露出結實的小臂,正拿著小鏟子小心翼翼地鬆著土。
“醒了?”他回頭,眼裡帶著點笑意,“早飯還在廚房溫著。”
李雲嫿走到他身邊,看著那株瘦弱的海棠:“這是……”
“前幾日從書肆門口移來的,”沈明軒放下鏟子,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說過,喜歡看它開花的樣子。”
她愣了愣。
那是去年深秋,她在書肆門口對著一株海棠感歎了句“可惜今年看不到花了”。
冇想到他竟記在了心上。
“你若是喜歡花,我們也辟一間暖房。”
“學你妹夫?”
李雲嫿笑了。
沈明軒:“家裡辟暖房的人那麼多,怎麼就是學他了。”
李雲嫿早聽小姑子說丈夫和衛國公這個妹夫不對付,如今看來一點不假。
光是言語提到,就老大不高興。
真是舅兄看妹夫,越看越不順眼啊。
……
日子久了,李雲嫿漸漸發現,沈明軒這個男人,好得讓人安心,卻也壞得讓人心跳。
他會在她看書時,突然湊過來咬一口她手裡的點心,然後笑著躲開她的嗔怪;
他會故意在她抄書時大聲讀些風花雪月的詩句,看她臉紅得握不住筆;
她氣鼓鼓地不理他,他又會變戲法似的拿出新到的孤本,哄得她眉開眼笑。
那年冬天,下了場大雪。
兩人在院子裡堆雪人,他笨手笨腳,堆出來的雪人歪歪扭扭,李雲嫿笑得直不起腰,他卻突然把她拽進懷裡,在漫天飛雪中吻了下去。
雪落在兩人的發間眉梢,冰涼刺骨,唇齒間的溫度卻燙得驚人。
“雲嫿,”他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融,“遇見你之前,我以為日子就是案牘和朝堂,規矩、責任。遇見你之後才知道,日子是暖粥,是海棠,是無數個有了期待的朝朝暮暮。”
李雲嫿看著他眼裡的自己,忽然覺得,嫁給他,是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
這個男人,霸道,狡黠,卻把所有的溫柔和細心,都藏在了那些壞裡,隻給她一個人看。
後來的許多年,他們依舊會在清晨侍弄花草,在燈下看書,在雪天堆雪人。
海棠年年開花,書肆的墨香歲歲不散,二人鬢角的白髮漸漸多了,眼角也添了細紋。
可看對方的眼神,卻比年輕時更亮,像窖藏多年的酒,愈發醇厚。
黃昏,夕陽把院子染成金紅色,沈明軒靠在藤椅上打盹,李雲嫿坐在旁邊縫補他磨破的袖口。
遠處傳來孩童的嬉笑聲,近處是風吹過海棠葉的沙沙聲。
“沈明軒,”李雲嫿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咱們這日子,算不算最好的?”
沈明軒睜開眼,看了看她手裡的針線,又看了看天邊的晚霞,笑了:“嗯,是最好的。”
從青絲到白髮,身邊始終是同一個人。
怎麼會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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