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以為你在吃醋的
祖母壽宴在即，謝翎正在書房斟酌賓客名單以及宴請當日的座位次序。
途中硯鳴使眼色把硯書叫去，他都見怪不怪。
直到硯書麵露土色再度折回。
多年的主仆，彼此間都瞭解。
“出什麼事了？”
硯書憨憨道：“都是些謠言，還是不說了，家主不是常說謠言止於智者。”
“你說來給我聽聽，是什麼謠言？”
“……就，就是方纔舅老爺家的夫人來傳話，說今日出門見到夫人與羅公子並肩選瓷盆，掌櫃誤認是夫妻。雖說是誤會一場，但林夫人覺得有些事瓜田李下的說不清楚，有意提醒家主，讓您勸勸夫人以後莫要這般輕易拋頭露麵……即便正要出門，大戶人家的夫人，有夫之婦，也不該與外男如此親近。”
硯書硬著頭皮把話傳了，扭頭繼續說道：“家主，這肯定有誤會，夫人怎麼可能是那種不知輕重的人，肯定是舅夫人想多了！”
“您可不能道聽途說誤會了夫人。”
謝翎手中的狼毫筆猛地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墨漬。
理智上，他絲毫不信這些欲加之詞。
沈明玥的通透坦蕩，他看在眼裡。
可心頭還是騰起一股氣悶，不上不下地堵著。
晚飯的時辰剛至，春景堂內，青禾正帶著小丫鬟佈菜，忽見門簾被人掀開，謝翎闊步走了進來。
這是他這幾日來，第一次踏足後院。
沈明玥眼中掠過明顯的意外，“家主今日不忙了？”
她似乎一點也不曾多想他這幾日的避而不見，隻當他是真的被戶部的公務纏得分身乏術。
這認知讓謝翎瞬間生出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他沉著臉，揮手示意房內的丫鬟仆婦儘數退下。
沈明玥見狀，便知他有話要說。
她斂了斂神色，身姿輕緩地走到一旁的羅漢床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坐姿乖巧得像個聽訓的小姑娘。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粉色的褂子，配著同色的襦裙，裙襬上繡著細碎的纏枝蓮紋。
頭上梳著隨雲髻，鬢邊垂墜的珠花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映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整個人明豔不可方物。
就是這一身粉裙，就是這副明豔模樣，白日裡在陶然居裡，被那掌櫃的錯認成羅聞的妻子。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像燎原的星火。
謝翎周身的氣壓驟然低了下去，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戾氣。
他在她對麵的圈椅上緩緩落座，目光如鷹隼般犀利，死死鎖著她：“今日出門談那鮮花盆景瓷盆的生意？”
沈明玥不覺得置辦產業有什麼可隱瞞的，坦然點頭應下。
謝翎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圈椅扶手，語氣聽不出情緒：“自己一個人去的？”
“不是。”沈明玥搖了搖頭，語氣自然，“我不擅長與商人周旋，怕被誆騙吃了啞巴虧，特意請表哥陪我同去的。”
謝翎聞言，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尾音裡裹著幾分冷意：“然後，還被人認作是一對夫妻？”
“家主是怎麼知道的？”
沈明玥眉心驟然一蹙，臉上的坦然瞬間被不可思議取代，她騰地站起身，“你……你不會是派人盯著我吧？”
謝翎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下心頭翻湧的火氣，可語氣依舊不可自控如淬了冰：“你找有經驗的人陪你談生意，無可厚非。但你有冇有想過，羅聞一個人去，也未必辦不成事？你既全然信任他，何必要親自出麵？”
他頓了頓，“我信你和表哥皆行事磊落，可你如今是婦人裝扮，與年輕男子並肩而行，外人會如何揣測？傳揚出去，於你的名聲無半分益處，何必沾惹瓜田李下的事！”
沈明玥瞬間明白他今日為何來勢洶洶，心頭的火氣也噌噌往上冒。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反懟的話毫不客氣地脫口而出：“家主原來也知道瓜田李下的道理，我還當你不知道呢。”
謝翎眼眸倏地一眯，“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沈明玥挺直脊背，帶著幾分嘲諷，“家主既懂瓜田李下，那中秋夜宴上，你與你的好表妹林若音親密無間，大庭廣眾之下，滿座世家夫人小姐都看在眼裡。家主，你不覺得，你那日的所作所為，比我今日之事，更不合適嗎？”
謝翎被這話震得半晌說不出一個字，眼底的厲色瞬間褪去，隻剩下全然的錯愕。
他喉結滾動了兩下，“所以你……你一直在介意這件事？”
沈明玥看著他這副呆愣模樣，心中的火氣更盛。
“家主，既然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那規矩指定出來，就該人人遵守，可冇有隻針對女人的道理吧？你大庭廣眾之下與彆的女子親密說笑，還是個曾經和你有過婚約的人，你有想過旁人會如何議論我這個原配夫人？會如何看輕我，不把我當回事嗎？”
謝翎喉間的澀意還未散去，鬼使神差地，從齒縫間擠出一句追問：“你……你當時是醋了嗎？”
沈明玥怎麼可能承認。
吵架的時候，不管和誰，都是麵子比天大。
更何況女子吃醋是犯了七出之條，她是多犯蠢纔會在一個老學究的丈夫麵前承認這個。
她微微抬頜，目光清冷地掃過他錯愕的臉，語氣斬釘截鐵：“家主多慮了，我隻是覺得家主你對自己一套標準，對我又是另一套，未免有些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世家主母當賢良大度，寬厚容人，這個道理我還是懂得；隻要家主行事正當，不給人留話柄，我絕對無二話。”
這番話彷彿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將謝翎周身那股沸騰的熱意，澆了個透心涼。
謝翎自嘲一笑，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是不死心。
沉默良久，沈明玥開口：“家主還有事嗎？冇事就用飯吧，我餓了。”
他怎麼可能這個時候還吃得下去？
沈明玥看著他晦澀不明的眼神，忽然福至心靈。
心底湧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
“……你，你不會……”
謝翎冷眼望去，“什麼？”
沈明玥哼笑了聲，打趣道：“家主如此反常，我會以為你在……”她頓了頓，忽然勾起唇角，飽滿紅豔的唇瓣翕動，素來澄澈明朗的眼底陡然浮現一股惑人的嫵媚，眸光瀲灩，好似吸魂攝魄的狐妖。
謝翎喉結滾了滾。
便聽到對方輕笑戲謔著繼續道：“我會以為你在吃醋的。”
謝翎頓時腦中充血一般，急頭白臉斥道：“你，你，你……”
沈明玥抬手打住他的話茬，順著他的話毫不走心地恭維道：“您彆急，我就是說笑而已，您是什麼人啊，堂堂的侍郎大人，吃醋這等小家子氣的做派，哪裡符合您的身份。”
謝翎一口氣哽在心口，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