暈倒的是一著素色窄袖衫襦、深綠高腰長裙的宮女,她站在角落裡本該毫不起眼,卻因此事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官眷們覺得晦氣,紛紛起身閃躲到一旁。
廣明殿管事李宮人牙關緊咬,麵色鐵青的走了過來,今天的春日宴可是籌備多時,他還指望著立功得賞呢,可不能被這宮女給攪黃!
立刻低聲嗬斥了句,“快把她挪走,仔細耽誤今日宴席。”
“好好。”
幾個小宮人上前就圍在她身邊動手就準備抬走,結果卻被一清麗女音給阻止,“若不想要她命喪此地,就彆動。”
說話間,人已走到宮女麵前。
蹲下身子,毫不避諱的就檢視起來。
觀其麵色發紫,雙眼緊閉,時不時的還有不自覺抽搐,嘴角隱隱已有白沫溢位,女子的表情瞬間嚴肅不少,當即搭脈診斷。
“她是誰?”
孟昭玉有些驚訝,這種情況其他人尚且退讓不及,反倒是她站出來。
不可謂不勇敢。
“這是大理寺卿蕭大人之女初映姑娘,她自小就與旁人不同,不喜琴棋書畫,女紅女學,整日跟在蕭大人身邊查檢屍體,兩年前因破獲一宗命案,被聖上親封為驗屍官,如今就在大理寺供職,是少見的女仵作。”
女仵作?
這話讓孟昭玉瞬間對其刮目相看。
女學究,女醫者,女商人她都見過,唯獨冇見過這女仵作,還以為世上女子的出路不過就那些,如今卻長了見識,好奇驅動著她想走近些瞧瞧,可礙於前麵還有長輩在,自是不好逾矩。
隻能隔遠些,看得專心。
其他官眷卻不似她這般好奇,嫌棄的表情浮於臉上,她們本就不喜蕭初映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做派,如今見她這般半跪在地上,絲毫不在意衣裙會被跪皺跪臟的樣子,愈發不喜。
甚至用手帕掩鼻,露出鄙夷。
中書侍郎夫人看見,冷冷的掃了對方一眼,對於這位不走尋常的蕭姑娘,她倒是由衷敬佩。
目光全都聚集在其後背,蕭初映卻顧不上,一門心思全撲在救人,大致確定病情後,從懷中拿出一套銀針,立刻封住幾處大穴,隨後對著李宮人嚴肅道。
“快讓人去尋鄭老大夫,她這是顱內出血所致,他老人家有藥可治!”
李宮人為難,站在原地不動。
一個宮女而已怎麼敢勞煩鄭老大夫,可麵前之人也是不能輕易得罪的,隻好堆笑說道,“蕭姑娘仁善,這事就交給奴來辦吧,宴席馬上就開始,您要不要換身衣裳再過來?”
“胡鬨,人命關天!你不想法子救人,還在這裡關心我要不要換衣裳?聖上以仁德治天下,護佑我朝百姓,她難道不是其中之一?”
手指著還躺在地上的宮女,蕭初映姣好的麵容上全是憤怒。
她生得一張圓臉杏眼,眼睫撲扇撲扇的十分可愛,但看上去卻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又因時常與屍體打交道,所以身上帶著些人鬼莫憎的清冷。
這話說得極重,李宮人也不敢當麵回懟,默默在心裡記下一筆,隨後伏低身子接下這話,“奴該死,奴說錯話了,這就去辦,先來人把她挪走。”
“不能隨意亂動,找扶軟擔來,否則我這針白紮了,要不了多久她就得死!”
一聽到死字,周遭就有人驚呼起來。
蕭初映不耐煩的回瞪一眼那發出聲音的官眷,想說點什麼,可父親的囑咐言猶在耳,她隻能忍下煩悶,還好軟擔很快就來了,她立刻指揮著那些小宦官們將人挪走。
怕她們處置不好,耽誤救治,乾脆直接離席而去,絲毫不在乎身後這熱鬨場麵……
她這一走,李宮人立刻讓人清掃地上的漢白玉石板,又在此位置放了個小葉紫檀的落地宮燈以做遮掩,這場小小風波纔算過去。
官眷們又陸續坐回,都在等著聖上的到來。
孟昭玉卻記掛著那匆匆一瞥的蕭姑娘,削肩長頸,步履輕盈,一臉正義淩然。
若有機會,她倒是想見一見。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坐在旁邊的“陸韞”開口道。
“蕭姑娘大半時間都待在大理寺,甚少參加各種宴席,今日乃特殊,若你想結識她,等母親在家辦宴席時,可以送帖子去請,但會不會來不大好說。”
他的話,孟昭玉記下了,可剛剛纔經曆過被拒絕之事,孟昭玉不想與他有太多的迴應。
隻輕輕點頭,便將目光收回,隨後抿了口桌上的茶,已經有些微涼。
感受到她的排斥,“陸韞”心中也不舒服,但橫隔在二人之間的問題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若他真的毫無芥蒂就接受了這份邀約,那纔是真的對不起阿兄,也對不起她。
食指依舊摩擦著磨玉扳指,明明是潤玉此刻卻彷彿燙得厲害。
華康郡主就坐在嫂嫂宣王妃身邊,二人有說有笑的,比她在鎮國公府要明顯愉悅不少,“胡丫頭怎麼不來?”
“臨出門前她說自己頭疼,便歇在家裡了。”
“嚴重嗎?”宣王妃蹙眉,她與四夫人胡氏乃多年舊友,可冇聽過她有頭疾的毛病!
“不妨事,估摸著就是昨日貪涼冷到了,她的身子嫂嫂該是知道,比我好得很。”
宣王妃這才放心,可回看向她的眼神心疼藏不住。
“如今兒媳也有了,你也該歇歇,那些瑣碎理家的事情交代她去辦吧,總歸日後都是要獨撐家門,早些曆練也好,看看我如今過得多舒坦,世子妃辦事周到,比我那兒子靠譜多了,現在我隻管逗樂孫兒孫女,清閒的很。”
“嫂嫂是有福之人華康比不上,不過孟氏的確不錯,前些日子她在養病,等回去就安排她學著管家。”
二人有商有量的就把孟昭玉管家之事給定下,她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麵對什麼,心裡依舊平靜。
茶喝到快見底的時候,聖上總算是來了。
那聲尖銳的嗓音再次響起,坐在殿裡的眾人立刻起身,就連素輿中的“陸韞”也被杜仲攙扶站著,孟昭玉關心的話剛到嘴邊,但想想還是忍回去了,人家既不想,那自己也彆做硬湊上去之事,而後就收斂心思,看向廣明殿門口。
這,還是她頭一次拜見聖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