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當然在看著她,不但在看,還看得格外專註,目光沉沉,一瞬不移。
此刻在他眼裡,兩人倒像是瞞著所有人偷偷私會的有情人,隔著一片朦朧花影,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反倒比直視更動人心魄,更撓人心尖。
他身形本就比郭芙高出許多,那些花草遮到郭芙胸口,對他而言才剛過腰。就算盤膝坐下,也不能完全將頭頂遮住。
若是他想,隻需微微抬一抬下巴,便能肆無忌憚地看清少女光潤的肩頭。
想到這裡,楊過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這念頭實在誘人,可也太過下流,他萬萬不能。
兩人都剋製到了極致,自始至終隻有掌心輕輕相貼。
隻這份貼近。
平日裡打鬧時遠比這親密得多,可此刻因為彼此坦誠相對,隻靠著一叢花草自欺欺人,氣氛便格外不同,又澀又燙。
別說郭芙,就連向來膽大的楊過,都緊張到心臟快要蹦出來。
練功自然不能這般心浮氣躁,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凝神定心,引導周身熱氣蒸騰,真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平穩綿長。
時間彷彿過得極快,又彷彿漫長得讓人煎熬。
不多時,楊過率先緩緩收功。
郭芙氣息微喘,聲音輕輕軟軟,還帶著一絲未散的緊張:“大致就是這樣了,楊哥哥,我們下次什麼時候再練?”
竟然還有下次。
練功本就需要日日勤修,自然是要有下次的。
楊過感覺自己係衣帶的手指都微微發顫,穩了穩心神,才聽自己用盡量平穩的聲音開口:“都聽你的,你說何時便何時,我全都配合你。”
郭芙輕輕嗯了一聲,臉頰依舊發燙。
等兩人收拾妥當回到住處時,夜已經很深了。
小龍女體貼地將寒玉床讓給他們二人,他們也不好辜負師父一片好意。
不大的一張寒玉床,兩人並肩躺下,剛剛好夠容下彼此。郭芙想起最初睡在寒玉床上的那些日子,隻覺得恍如隔世。
單單是適應這張冰寒刺骨的床,她當初就偷偷哭了不下十幾次。那時候小龍女態度堅決,她委屈得不行,好在一直有楊過陪著她。
郭芙這般想著,下意識微微側過頭,看向身邊的楊過。
而楊過,也正在看她。
四目猝不及防相撞,誰都來不及挪開。
郭芙微微一怔,輕聲問:“楊哥哥,怎麼了?”
“沒什麼。”楊過頓了片刻,聲音低沉了幾分,“隻是在想,芙妹,你快要及笄了。”
“啊?及笄?”郭芙愣了一下,“所以……大小武兩位師兄上山,是為了這件事?”
“想來便是了,特意過來探探情況。”
女子及笄,便要議親、定歸宿,這是頭等大事,也難怪黃蓉會這般著急。
楊過凝視著郭芙柔和的側臉,心頭微微發澀。這世間,哪個男子,都是配不上她的。
郭芙卻忽然想起幼時那些模糊的夢境,她是嫁過人的,隻是那人,並不是楊過。
念頭剛起,她自己先驚了一下。
這事和楊過有什麼關係,她怎麼會順理成章地想到他身上去?
可她活了這麼大,當真從未見過比楊過更好看、更耀眼的男子。很難想象,還有誰能入得了她的眼。
眼下想這些還太早。郭芙連忙收斂心神,卻發覺楊過依舊在看著她,目光太過直白,幾乎算得上肆無忌憚,讓她想忽略都難。
“楊哥哥,你不睡嗎?”
楊過低低笑了一聲,笑意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我在想,你未來的夫婿,會不會生氣。”
“什麼?”郭芙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我又是一同練功、坦誠相對,又是同床共枕,躺在一起。”楊過聲音壓得很低,“換作哪個男人,都會生氣的吧。”
郭芙一臉坦然:“這是在古墓,又不是在別的地方,都是修行,不礙事的。”
楊過聽了,似是莫名有些不高興,輕輕哦了一聲,便不再說話,閉上了眼。
郭芙側耳聽了半晌,也分不清他到底是睡著了,還是在鬧彆扭。
楊過沉得住氣,一動不動,半點聲息也無。
郭芙聽了片刻,白日裡本就折騰得疲累,不知不覺便沉沉睡去。
聽著她的呼吸一點點變得沉緩平穩,楊過才緩緩轉過頭,目光溫柔而專註,一遍一遍,輕輕描摹著她的眉眼、鼻樑、唇形,將她熟睡的模樣,深深烙進心底。
三年光陰,他長大了,郭芙也長大了。
回想當初在桃花島的日子,楊過隻覺得,大小武兄弟實在是兩根惹人厭的攪屎棍。
他與郭芙初識時,本也算不得不愉快,往後相處,若沒有那兩人時時挑撥、處處攪局,他們之間根本不會生出那麼多無謂的矛盾。
男孩女孩之間的打打鬧鬧,本就是情趣。
郭芙從不是蠻不講理的姑娘,很多時候她生氣,不過是因為他故意逗她、惹她罷了。
隻有楊過自己心裡清楚,當年在窮途末路之際,看到郭芙孤身一人尋來的時候,他心底是何等震動與暖意。
時光匆匆,轉眼芙妹便要及笄了。
也不知郭靖黃蓉心裡是何打算,更不知執拗的姑姑,會不會輕易鬆口。
楊過心頭百轉千回,想得比誰都多、都深。他本就是心思剔透的聰明人,一旦多慮,便是層層疊疊,繞也繞不開。
想著想著,他忽然嗤笑一聲。
就連大小武那樣的草包,都敢癡心妄想肖想郭芙。
他與芙妹自幼相識、朝夕相伴、情分非同一般,又有何不可?
更何況,郭靖與楊康本就有指腹為婚的先例,兩代情誼,如今到了他們這第三代,又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憑什麼要有人硬生生將他與郭芙拆開?
身旁少女呼吸輕淺,胸口微微起伏,模樣恬靜動人。
楊過癡癡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強行收回目光,閉上雙眼,壓下滿心翻湧的情緒。
次日,便是山下掌櫃按時送來物資的日子。
因楊過之前特意叮囑,這次送來的布料衣裳,多了不少鮮亮明艷的顏色,不再是單調的素白。
小龍女本也不是非穿白衣不可,隨手挑了一件鵝黃色的衣裙換上,顏色極襯她白皙肌膚,竟一下子散去了幾分往日清冷孤絕的寒氣,多了幾分柔和暖意。
孫婆婆則選了一件絳紅色的,年紀大了穿這種顏色,既顯氣色,又添和藹慈祥。
郭芙一早起來,便去找小龍女準備練功,卻見師父手不釋卷,隻淡淡抬眼掃了她一下,語氣平靜:“今日便休息一日吧,你若是閑不住,便和過兒繼續去練玉女心經。”
郭芙沒有立刻離開,湊上前,好奇問道:“師父,你在看什麼呢?”
小龍女眼睛也不抬,指尖仍停留在書頁上,淡淡道:“你昨日給我的話本子,很有意思。”
郭芙微微一怔,又問:“你看了多久啊?”
小龍女輕描淡寫揮揮手:“你去練功便是,不用管我。”
她嫌古墓內燈光太暗,索性拿著書走了出去,徑直掠到別院外一棵大樹的樹梢之上。
她輕功絕世,身輕如燕,落在枝頭,連樹葉都不曾晃動半分。
隻見小龍女側身慵懶倚在樹枝上,竟將那細細樹梢,坐得如同軟榻貴妃椅一般閑適,手中捧著話本子,看得入神。
見郭芙還站在下麵望著,她頗不耐煩地又擺了擺手,示意她趕緊離開。
郭芙無奈,隻得轉身去找楊過。
楊過聽得也是一怔:“什麼?”
“師父忙著看書,不肯教我練功了,讓我們兩個自己去練。”
楊過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是看你昨天送的那些話本子?”
郭芙點頭:“嗯。”
“那就讓姑姑慢慢看吧。”
楊過語氣帶著幾分體諒,“她自小在古墓長大,沒聽過戲,也沒人給她講過故事,忽然見到這些新鮮玩意兒,自然會覺得新奇有趣。”
“姑姑性子太過單純,從話本裡學些人情世故,也不是什麼壞事。”
他說得老成持重,活像個操心的家長。
郭芙聽得好笑,故意逗他:“照你這麼說,那我是不是也該好好看看?”
楊過多看了她兩眼,一本正經道:“你看看,也無妨。”
郭芙頓時氣鼓鼓的。
這話不就是暗指她也不通世故嗎?
她哼了一聲:“既然如此,那山上所有人,都該正經拿出來仔細研讀纔是!”
楊過被她逗笑,連忙擺手:“這……倒也不必。”
他微微一笑,隨手從旁邊摘了一朵野芙蓉,輕輕別在郭芙的髮鬢邊。人比花嬌,一時竟分不清是花好看,還是人更好看。
郭芙下意識取下花看了看,又悄悄插了回去,那點莫名的火氣,一下子就散了。
“那我們去練功?”她語氣軟了下來。
楊過輕咳兩聲,目光微微閃爍:“青天白日的,太陽這麼烈,不如等天黑再說。我們先切磋會兒劍法掌法,再好好午睡一會兒。”
郭芙沒有異議,點頭應下。
入夜之後,兩人照舊悄悄往練功場去。小龍女早已回古墓,繼續看書。
明明是光明正大的練功,可不知為何,兩人心裡總覺得有些彆扭,像在偷偷做什麼私密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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