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屋中大小武兄弟談論的,正是他與郭芙。
武修文語氣越說越是憤懣:“憑什麼什麼好事都落在那小子頭上?”
“明明師父師娘不過照看他幾個月,是我們兄弟長年累月在師父身邊盡孝,可師父師娘時時刻刻掛在嘴邊的,還是那小子。”
“師妹也是,眼裡隻跟那小子親近。”
武敦儒平靜問道:“你喜歡師妹?”
武修文坦然道:“師妹容貌絕世,我這輩子見過的女子,連師娘都要遜色幾分,誰見了能不動心?”
武敦儒又問:“那你隻是喜歡師妹的美貌?”
武修文道:“哥,你別說你不心動。師父師娘就這麼一個女兒,何況師妹性情嬌憨可愛,誰不喜歡?”
武敦儒卻緩緩道:“上次我們離開終南山時,走得那般狼狽,那絕不是意外。”
武修文冷笑一聲:“多半是楊過那小子在暗中使壞。”
武敦儒不置可否,沉默片刻,沉聲道:“我們有這份心思無妨,可以公平競爭。但師娘智計無雙,你千萬莫要表現得太過明顯,免得惹師娘不快。”
武敦儒微微一頓,語氣低沉:“我們,隻有這個家了。”
武修文一聽,頓時惱了:“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你當我們兄弟是外人嗎?”
“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外人?我們會被趕走?師父就我們兩個徒弟,這麼多年從未再收弟子,待我們一向寬厚,難道這些都是假的?”
武敦儒道:“你別意氣用事。郭、楊兩家本就是世交。”
武修文不服:“那我大理武家差了什麼?我家也是百年名門!”
話雖如此,可他父親武三通一生荒唐,並不爭氣。
何況五絕齊名天下,武家再好,也隻是段家世代僕從。
論起身份淵源,反倒是他們兄弟借著郭靖的地位,一步登天。
屋頂之上,楊過聽得心頭怒火翻湧。
這兩兄弟,把芙妹當作一件爭搶的物件,肆意盤算議論,彷彿她全無半分自己的心意。
仗著郭靖黃蓉仁厚,便這般不知好歹,他真想立刻衝下去,將兩人狠狠教訓一頓。
可轉念一想,他們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
他楊過,在這郭家,又何嘗不是一個外人?
一念至此,楊過又悔得腸子都青了。
方纔在郭伯父麵前,他若是顧慮少一些,膽子大一些,一口應下婚事,如今豈不已是半個內人?
真是脾氣上來得不是時候。
楊過啊楊過,你自幼孤苦無依,作街頭一個小乞兒時,你不是最明白,好東西一旦遇上,便要第一時間牢牢抓住嗎?
怎麼這些年安穩日子過久了,竟把性子都磨軟了?
楊過這般想著,心底五味雜陳,輕輕嘆了口氣。
屋中武敦儒聽覺敏銳,瞬間警覺,厲聲高喝:“誰在外麵?”
楊過身形輕靈如鬼魅,足下一點,轉瞬掠出數丈之外。等大小武推門而出,空空蕩蕩,他早已無影無蹤。
武修文茫然看向兄長:“哥,怎麼了?”
武敦儒目光銳利,在屋簷房頂來回掃視數遍,不見半分人影,隻得壓下疑慮:“許是隻野貓路過。不過今日這番話,就此打住,至少在師父師娘麵前,絕不可再提。”
武修文卻一臉不以為意,撇撇嘴道:“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誰家師父的女兒,長大後不是許給自家徒弟?又有誰,能比自家人更貼心可靠?”
“我明日便去好好討好師妹,她在深山裡關了這麼多年,沒見過的新鮮玩意兒多著呢,我一一買來哄她開心。”
武敦儒看著弟弟這般急切,眉頭微蹙,終究沒再多說。
利益當前,美人在前,便是親兄弟,心底也各有盤算,誰也不必說誰。
況且……
武敦儒暗暗嘆了口氣。
他們兄弟早已無家可歸,若是不能與師父結成姻親,日久天長,難免與郭家日漸生疏,這是他們最恐懼的下場。
正如他們所言,師父師娘在,他們纔有家。
師父師娘隻有郭芙一個親生女兒,徒弟再親,也終究隔著一層。
幸而師妹是女子,幸而這些年,師父師娘並未再打算生育子嗣。
這些複雜難言的心思,自然不足為外人道。
楊過胸中怒火翻湧,無處發洩,回房也靜不下心,索性展開輕功,一路狂奔,朝著莊外而去。
不等奔出多遠,夜色漸降,晚風微涼,曠野之上草木輕搖,月色如水,灑在連綿山林間,四下靜謐無聲,唯有蟲鳴低低起伏。
忽然頭頂風聲掠過,兩道巨大黑影盤旋天際,正是郭家那對白雕。
一雕盤旋,一雕相隨,羽翼相觸,低鳴親昵,那般相依相伴的模樣,恩愛篤深,惹人艷羨。
楊過仰頭凝望,心頭一陣酸澀。
他竟連一雙飛禽都不如。
一念及此,他忽然心念一動。
不知這世間,何處還有神鵰?
芙妹有白雕相伴,若是他也能尋得一頭神鷹,往後並肩相伴,纔算得上般配圓滿。
這般想著,楊過腳下不停,心頭火熱,一路循著曠野山勢,狂奔而去,不知不覺,竟闖入一處荒僻幽深的山穀。
曲徑通幽,幽穀深深。
四周古木參天,藤蔓纏繞,山石嶙峋,草木繁茂得近乎野蠻,常年不見日光,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與腐葉氣息。
穀底雲霧繚繞,泉聲叮咚,僻靜得彷彿與世隔絕,自成一方天地。
楊過隱約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清越蒼勁的雕鳴,穿透林莽,震得樹葉簌簌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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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眼望瞭望天色,暮色四合,天光漸黑,想來此刻郭芙、郭靖與黃蓉,早已發現他久久未歸。
他本無意這般不告而別讓親近之人擔憂,心中微覺苦惱,不由得輕輕蹙起眉。
可轉念一想,當真是老天爺都懂他心意,正瞌睡時便有人送上枕頭。前腳他還在念想,要尋一頭神俊的雕兒與芙妹作伴,後腳便似有了眉目。
楊過沉吟片刻。
左右已經遲了,回去再賠罪便是。
既然此處有大雕鳴叫,想必便是它的棲息之地,不如先探明地形,心中有數,日後再慢慢圖謀如何收服,也不遲。
想通之後,楊過再不猶豫,提氣縱身,循著雕鳴之聲,悄然掠了過去。
越往深處,氣息越是腥甜怪異。
剛轉過一片密林,眼前景象登時讓他駐足屏息。
隻見穀底空曠之地,一頭巨雕與一條巨蟒正激烈纏鬥。
那巨蟒粗逾水桶,身長數丈,鱗甲漆黑髮亮,蛇口大張,毒牙森然,信子狂吐,身軀如鞭般橫掃抽擊,所過之處樹木折斷、亂石飛濺,腥風撲麵,駭人至極。
而與之纏鬥的巨雕,更是氣勢驚天。
巨雕身高近丈,羽色灰褐,如鐵鑄一般,羽根堅硬如鋼,雙翼展開時仿若遮天蔽日。頭頂肉瘤赤紅,喙如鐵鉤,雙目炯炯,神光湛然,顧盼之際,威猛無儔。
巨雕雙爪粗壯有力,每一次撲擊,都帶著千鈞之力,動作沉穩迅猛,進退之間,竟隱隱暗合武學章法,剛猛、凝練、沉穩,宛如一位久經沙場的絕世高手。
它一翅橫掃,便逼得巨蟒連連退縮。
一爪探出,直取蛇首七寸。
招招狠辣,式式緻命,搏鬥之間,勁風呼嘯,草木橫飛,場麵驚心動魄,壯觀至極。
楊過看得目眩神馳,心中驚嘆不已,世間竟有如此神異猛禽。
正驚嘆間,巨雕似有所覺,猛地微微側首,銳利目光朝他藏身之處掃來。
鳥類入夜之後視力本就不佳,楊過也不怕它看到自己。
但楊過在古墓之中日夜苦修,早已練就一雙夜視如晝的眼睛,看得格外清晰。
如此神獸……剛猛、厚重、靈動兼備。
楊過縱然一向心高氣傲,此刻也不得不暗自心驚,甚至有些悲涼地意識到,以自己目前的武功,恐怕還未必是這頭神鵰的對手。
人隻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卻從沒人說過,有朝一日,他竟會被一頭猛禽比得自愧不如。
楊過望著神鵰,越看越是心生喜愛,眼底滿是讚歎。
可他也清楚,即便夜色昏暗,神鵰目力受損,但如此神獸感官定然也敏銳至極,絕非尋常鳥獸可比。
果不其然,下一刻,神鵰一聲清唳振翅,鐵翅橫空,帶著淩厲勁風,徑直朝他藏身之處猛撲而來!
楊過心頭一凜,不敢大意,當即施展輕功,身形如柳絮般翩然飄退,堪堪避開這雷霆一擊。
勁風擦身而過,颳得肌膚生疼,他足尖點地,旋身閃避,與神鵰短暫纏鬥起來。
神鵰招式剛猛,翅掃、爪抓、喙啄,每一擊都威力無窮。楊過隻憑輕功靈巧閃避,不敢硬接,一時之間險象環生。
幾個回合下來,神鵰似是辨出他並非敵手,也非惡意挑釁,動作驟然一收,戾氣盡斂,攻勢轉為溫和,隻以翅風驅趕。
顯然並無傷人之意,隻是要將他逐出這片領地。
楊過心中瞭然,順勢虛晃一招,抽身疾退,一路狼狽掠出山穀,心中卻又驚又喜。
這雕,竟如此通人性,靈慧無比。
待他趕回陸家莊,剛到自己廂房外,便見裡裡外外燈火通明,映照得夜色一片亮堂。
楊過在門外頓了一瞬,深吸一口氣,才推門而入。
果不其然,郭靖、黃蓉與郭芙全都在屋內,見他進來,三人齊刷刷轉頭看來。
郭芙第一個起身,快步迎上,聲音裡滿是擔憂:“楊哥哥,你去哪兒了?我們都好擔心,還以為你被壞人擄走了!”
楊過聽得心中好笑,他一個堂堂七尺男兒,被人“擄走”又能有什麼用處?
口中卻連忙緻歉:“是我的不是,讓大家擔心了。”
郭靖眉頭微蹙,沉聲問道:“過兒,你方纔去了哪裡?”
楊過連忙軟聲解釋:“不過是隨意出去走走,在路上遇見芙妹那兩隻大雕,一時興起便追著它們玩了一會兒,一追一趕,不知不覺就走遠了。”
他並未說出真話。
哪是追雕?分明是想到芙妹有雕相伴,暗自念想,若是他也能有一頭神鷹,與芙妹成雙成對,這麼看來,纔是真正般配圓滿。
黃蓉輕笑一聲,語氣溫和:“那兩隻雕最是機警靈敏,你去追它們,自然是越跑越遠。你的輕功雖好,可怎能比得上天上飛禽來去自如?說到底,還是小孩子心性。”
郭靖素來極少訓斥楊過,此刻難得擺出嚴父模樣,沉聲叮囑:“以後出門,務必留個信兒。家中眾人都為你擔心,即便來不及當麵告知,給下人或是寫個紙條留個訊息都可,好歹讓人知道你去向何方。”
“你這般平白無故消失,讓我們去哪裡尋你?芙兒說你輕功卓絕,全因旁人追不上,所以我們才沒派人出去。否則大動幹戈,豈不是讓大家白忙一場?”
楊過心中一暖。
郭靖待他,向來比對親女兒郭芙還要寬容幾分。今日這般嚴厲訓斥,實屬罕見,卻令人心中溫暖。
他隻得連忙躬身,告饒認錯:“是過兒知錯,以後定不敢再了。”
黃蓉見狀,柔聲打圓場:“好了,靖哥哥,別嚇著孩子了。快吃飯吧。”
她轉向楊過,眉眼彎彎,道:“這次也不罰你別的,隻因著等你,這桌飯菜熱了好幾次,早已不如剛出鍋時美味。便罰你,將這頓飯好好吃完,不許剩菜。”
郭芙在一旁補充:“是媽媽親自下廚呢,我還在旁邊幫忙打下手哦。”
黃蓉寵溺嗔怪:“你不添亂,媽媽就已經很高興了。”
郭芙不服氣,鼓起腮幫子:“難道我真沒有幫上忙嗎?”
於是黃蓉笑著摸摸她的頭:“當然幫上了,我的芙兒最是乖巧能幹。”
楊過依言坐下,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事,擡頭問道:“怎麼不見兩位武師兄?”
郭芙撇了撇嘴:“爹爹讓他們先去吃飯,不必陪著我們等你。況且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吃到媽媽親手做的手藝呢。還好你跑回來了,不然飯菜倒了多可惜。”
楊過聞言,隻得再次告饒,笑著連連道歉:“是是是,多虧我跑回來了,不然真是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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