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隻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從楊過口中說來,卻偏生帶著幾分繾綣深意,繞在耳畔,輕輕撓心。
郭芙忍不住抿了抿唇,長睫輕輕顫動,目光慌亂地遊移一瞬,才足尖輕點,飛身掠上馬背。
馬背本就不寬,兩人同乘,身子幾乎緊緊相貼。
她後背輕靠著他胸膛,隔著薄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穩的心跳,溫熱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拂過發頂,手臂不經意相觸,皆是一片滾燙。
郭芙渾身微微一僵,連呼吸都放輕了,隻覺得耳根悄悄發燙,整個人都綳得緊緊的。
山澗清風徐徐,兩岸林木蔥蘢,翠葉輕搖,光影斑駁落在身上,溪水潺潺流淌,聲如碎玉,四下靜謐得隻剩下馬蹄輕踏與兩人交錯的呼吸。
天地遼闊,山風微涼,可她身邊卻暖得讓人心慌。
郭芙臉頰微熱,不敢回頭,隻死死盯著前方路徑,指尖微微蜷縮。
楊過在她身後,唇角忍不住悄悄上揚,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滿心都是竊喜,隻悄悄收緊手臂,將人護得更穩,卻又不敢太過放肆,隻輕輕虛環在她腰側,溫柔得小心翼翼。
為了打破這忽如其來的難言曖昧,郭芙連忙找話題:“說來……離開古墓,我們再去哪裡練功,倒是個問題。”
她說著,下意識用餘光往後瞥了一眼,確認被橫架在另一匹馬上的陸無雙安穩無事。
可楊過忽然猝不及防地低頭,溫熱氣息盡數灑在她耳畔,嗓音低沉磁性,帶著幾分促狹笑意:“芙妹想練哪門功?是九陰真經,還是玉女心經?”
本是尋常問句,可玉女心經需雙人同練的規矩,兩人心知肚明。
此話一出,郭芙脖子唰地一下紅透,連耳尖都燒了起來:“你閉嘴!我不練功了!”
“快些趕路,找到爹爹媽媽纔是正經,我……我好久沒見到他們了。”
明明在古墓之中,兩人相處還一切正常,可不知怎的,近來楊過越發不對勁,一言一行都帶著讓她心慌的親昵。
郭芙咬了咬唇,小聲威脅:“你再這樣,我就去跟陸無雙同騎一匹馬。”
楊過低低一笑,語氣帶著幾分哄勸:“別呀,你瞧她一身塵土,方纔在地上滾得髒兮兮的,你若過去,衣衫定然弄髒,回頭還要換洗。雖說也不算什麼,可衣裳幹得慢,反倒要耽誤行程。”
這話倒確實在理。
郭芙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狼狽不堪的陸無雙,想起自己素來愛乾淨,真要沾得一身泥汙,實在難受,隻得乖乖坐好,不再提換馬的話。
隻是兩人自幼一同長大,即便朝夕相處,也從未這般緊緊相貼過。
他溫熱的呼吸落在發頂,胸膛沉穩的心跳隔著衣料傳來,郭芙渾身不自在。
好在此地已近城外,一進城門,楊過便顧及她閨閣名聲,主動翻身下馬,牽著馬與她並肩步行。
郭芙心頭微微一鬆,眉眼間泛起期待,輕聲問道:“你說,娘親見到我,會不會特別高興?”
楊過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眸,溫柔笑道:“自然是高興極了。郭伯父、郭伯母隻有你這一個掌上明珠,卻放心讓你陪我在古墓這麼多年,如今你平安歸來,便是天大的圓滿。”
郭芙噗嗤一笑:“說得倒好聽,好似我以身飼虎一般。”
楊過玩心頓起,眼底笑意狡黠,故意壓低聲音:“不錯,我便是那隻專吃你的大老虎,你怕不怕?”
他忽然張了張嘴,學著虎嘯輕嗷一聲,伸手便要去抓她的手腕。
郭芙早有防備,嬌笑著側身避開,身形輕靈一轉,桃花島輕功施展得曼妙飄逸。
兩人便在街邊不高不低地追逐嬉鬧,身法靈動,衣袂翩飛,卻始終不離馬匹兩步之外。
那兩匹良駒也極通人性,安安靜靜跟著主人,一步不離。
一路笑鬧著回到客棧,郭芙先將陸無雙安置在自己房中,又央請客棧老闆娘幫忙替她梳洗更衣。伺候人的活兒,她長這麼大確實從未做過。
料想陸無雙身上有傷,又被卸了胳膊,斷然跑不了,郭芙放下心來,轉身便往樓下大堂走去。
楊過本不愛飲茶,卻知道郭芙喜歡,早已提前吩咐小二泡上好茶,揀了一處臨窗雅座,靜靜等她。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眉目俊朗得不像話。
郭芙款款走近,輕輕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陸無雙醒了,我們便立刻動身。”
楊過唇角噙著笑意,打趣道:“就這般迫不及待想見伯父伯母?”
郭芙眉眼彎彎,語氣真切:“說是也不全是,可能早些見到爹孃,總歸是好的。”
楊過本也隻是隨口玩笑,聞言溫聲應下:“好,都依你。”
隻是他心底,卻對這幾日與她並肩同行的時光,生出幾分難以言說的眷戀。
幼時初見郭芙,他便打心底喜歡這個嬌俏靈動、聰慧果敢的妹妹,若不是她挺身而出周旋,當年破廟之中,他們一行人早已命喪李莫愁之手。
後來在桃花島,他處處調皮搗蛋,大半心思,不過是盼著她能多看自己一眼,多同自己說幾句話。
可惜總有武家兄弟在旁攪擾。
到了古墓,又有小龍女、孫婆婆相伴。後來古墓中人越來越多,他能與她獨處的時光,便少之又少。
這麼多年,這竟是他第一次與她這般長久親昵地獨處,情難自禁,竟有些得意忘形。
郭芙瞧他神色變幻,不知他心中所想,隻當他在擔憂陸無雙,輕聲問道:“你是在擔心這位師妹嗎?我方纔已經拜託老闆娘,午後請位郎中過來給她瞧瞧。”
楊過又氣又笑,險些失笑出聲:“我關心她做什麼?”
郭芙微微蹙眉,細細回想,忽然開口:“我好像記起來了,我們小時候,或許見過她。”
“陸無雙,不正是陸展元的侄女麼。陸家當年因庇護陸展元,被李莫愁遷怒,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隻是沒想到,李師伯將她擄走後,竟好好將她養大,並未取她性命。”
經她這般提醒,楊過也瞬間憶起陳年往事,神色微凝:“這麼說來,她小時候落下的腿傷,李師伯從未替她醫治。”
他沉吟片刻,續道:“也是,陸家害得師伯那般淒慘,不時時打罵虐待,已是仁至義盡。我甚至訝異,她還肯教無雙古墓武功。”
“孩童筋骨癒合極快,等李師伯想起時,傷口早已長合,若要醫治,便要打斷骨頭重接......如今她年歲已長,這腿,便更難治好了。”
郭芙輕聲嘆道:“或許,師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替她醫治。”
她望著杯中清茶,幽幽嘆了一句:“冤冤相報何時了,說到底,還是臭男人惹下的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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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聞言,眸底笑意一閃,忽然傾身靠近:“那你聞聞,我臭不臭?”
郭芙猝不及防,被他驟然貼近的氣息擾得連忙伸手推著他的胸膛往後躲。身形輕轉,輕靈身法下意識施展出來。
“你別鬧!”
楊過不依不饒,步步輕追,隻逗得她手足無措,卻從不會真的碰到她。
一番嬉鬧,郭芙終是無奈投降,軟聲求饒:“好了好了,你最香了,香香的楊哥哥。求求你,讓我安安穩穩喝口茶吧。”
可這杯茶終究沒能送進嘴裡,郭芙剛端起茶杯,便聽見樓上傳來一陣尖利的叫罵聲。
陸無雙醒了。
她恢復得這般快,身體素質倒是出人意料的好。郭芙微微訝異,放下茶杯便轉身進屋檢視。
楊過走到房門口,並未進去,隻懶懶倚在牆壁上,身姿散漫。
他不願進屋,免得郭芙回頭將他與這滿身戾氣的陸無雙扯到一處,平白惹她不快。
目光落在廊下光影裡,他心思卻已飄遠。
郭伯父與郭伯母那般疼寵芙妹,等她回去,定然要為她風光大辦及笄宴。若是二老有心,怕是也要開始為她籌謀親事了。
他這些年極少涉足江湖,隻在終南山下聽些鄉民閑談,所知實在有限,也不願去問全真教那群人,平白惹出是非。
古墓之中有呂夫子授課,李廚子一家照料起居,後山日子安穩熱鬧,他隻盼這般歲月長久,半點意外都不要來攪擾。
隻是……江湖之中,究竟有哪些青年才俊,能入郭伯父、郭伯母的眼?若真有那般人物,與他楊過相比,又會如何?
楊過想得入神,房內,郭芙已緩步走到床邊。
她先在屋中小幾上倒了杯溫水,轉身看向陸無雙,語氣溫軟:“你醒了。”
陸無雙冷冷嗤笑,滿是戒備:“是你們把我打暈囚禁,如今又假惺惺做什麼?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郭芙靜靜看著她:“我以為你想活下去。”
陸無雙頓時一噎。
誰不惜命?不過是敵我實力懸殊,她摸不透對方底細,隻能逞口舌之強,哪裡是真的求死。
郭芙伸手,想將水杯遞到她麵前,見陸無雙隻躺在床上怒瞪著她,才猛然想起她雙臂還被楊過卸了關節,根本無法擡手。
她輕輕放下水杯,小心翼翼將陸無雙扶坐起來,動作輕柔,半點沒有方纔動手時的淩厲。
隨後才重新端起水杯,緩緩湊到她唇邊。
她並非不敢替陸無雙接骨,隻是她不曾學過。
陸無雙擡眼看向她,又瞥了眼那杯清水。此刻她渾身痠痛,口乾舌燥,一杯溫水於她而言,不啻於久旱甘霖。
更何況,對著這般美人,如今對方溫聲軟語,耐心照料,她縱有一肚子刻薄話,到了嘴邊,也半句都說不出來了。
郭芙見她喝完水,朝她溫和一笑:“姐姐,你別往心裡去。方纔若不擺出強硬態度,那些全真弟子絕不會輕易讓我們帶你走。縱然受些委屈,總好過丟了性命。”
“等會兒我叫郎中過來給你看看傷勢,再幫你把胳膊接上。”
可陸無雙並非輕易便能被軟化的性子,依舊冷眼打量著郭芙:“你到底想做什麼?你是什麼人,功夫又是從哪裡學的?”
郭芙輕聲道:“我師父,是你師父的師妹。”
這話一出,陸無雙心頭猛地一緊。
李莫愁與她這位師妹素來不和,這些年她跟著李莫愁,不知見過多少次師父想方設法去找小龍女麻煩,雖大多不痛不癢,卻也足以說明兩人關係極差。
郭芙又緩緩道:“你師父如今正在古墓,與孫婆婆敘舊,一時半會兒,是不會下山的。”
陸無雙心底暗暗一喜。
她是偷了李莫愁的毒經才逃出來的,若是師父在下山,她哪裡還有活路?
可她剛鬆了口氣,忽然感到懷中那本硬邦邦的毒經,竟不見了!
貼身之物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當即怒目圓睜:“你想做什麼?不殺我便放我走!我的東西呢?你這個小偷!”
郭芙早知她性情暴戾,也不惱,隻問道:“我還是想問問姐姐,為何要割人耳朵?”
陸無雙冷笑一聲,語氣尖銳又刺心:“他盯著我的腿看,冒犯我!”
越是殘缺,越是自卑,越是敏感。
那一眼,直直戳中她最深的心事。她一個妙齡少女,偏偏帶著一條瘸腿,走到哪裡都被人側目打量,如何能不在意?
她不是不能忍受斷骨重接的疼,隻是李莫愁從來不曾給過她機會。
郭芙輕輕搖頭:“即便如此,也不是你傷人緻殘的理由。”
陸無雙冷聲道:“有話直說,不必繞彎子。”
郭芙語氣平靜:“我師父是古墓派掌門,你這般行事,實在有失寬厚。如今你師父已與我師父言和,我便不能放任你在外胡作非為,必要加以管束。”
“那本毒經,你就別想了,害人之物,我已燒掉。”
“至於你,這段時間便跟著我與楊哥哥,休想逃跑。我的功夫、他的功夫,你都見過,你打不過,也跑不掉。”
她雖是溫聲細語,威脅之意卻半點不含糊。
說罷,便輕輕扶著陸無雙躺下,轉身走出房間,順手將門落了鎖。
陸無雙又氣又急,怒火攻心。
她雙手被卸,連支撐身體平衡都做不到,隻能掙紮著翻身落地,艱難匍匐起身,一瘸一拐地撲到門邊,嘶聲大喊:“放我出去!”
她罵聲尖利,吵得人心煩。
下一刻,房門忽然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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