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李莫愁又輕聲開口，語氣緩和了許多：“婆婆，你們如今，大多都住在古墓外的這座別院裡嗎？”
孫婆婆淡淡應道：“我年紀大了，身子骨受不住古墓裡的陰寒濕氣。”
她輕描淡寫，便將眾人在古墓崽蓋屋建舍的緣由全數攬在了自己身上。
李莫愁也沒有多想，輕輕點了點頭，心中卻暗自盤算，這般一來，日後上山倒是比直接闖入古墓機關密佈的腹地要容易太多了。
一頓晚飯，因多了李莫愁在場，氣氛雖算不上劍拔弩張，卻也冷硬沉寂，碗筷碰撞的輕響都顯得格外突兀。
郭芙滿心不自在，這頓飯吃得索然無味，半點胃口也無。
小龍女卻全然不受氣氛影響，她不挑吃食，桌上的素菜粗茶，她都吃得香甜安穩，一派淡然。
晚飯已畢，眾人剛放下碗筷，小龍女忽然擡眸看向郭芙，語氣平靜無波：“芙兒，你現在可以下山去了。”
這句話來得太過突然，猝不及防，桌上幾人皆是一怔。
連一旁冷眼旁觀的李莫愁，都微微眯起眼眸，露出幾分疑惑。
郭芙茫然：“師父……下山去哪裡？”
小龍女淡淡道：“去哪裡都可以，不下山也可以。按照祖師婆婆留下的規矩，有男人願意為了你去死，你便可以離開古墓了。”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原是指方纔楊過替郭芙硬挨的那一下。
郭芙心底下意識掠過一絲歡喜，她自幼長在桃花島，本就偏愛那四季如春、繁花似錦。
可歡喜不過片刻，她便急忙追問：“那師父您呢？”
小龍女道：“沒有男人為我去死，我不能下山。”
郭芙脫口而出：“我可以為您去死！”
小龍女靜靜看著她：“我知道，但你不是男子。”
“為什麼非要是男子？難道男子的情意，便比女子更高貴、更值錢嗎？”
這個疑問，早已在郭芙心底盤旋了無數次。
她拉住小龍女的衣袖，語氣急切又認真：“我願意為師父去死，楊哥哥也願意為孫婆婆豁出性命，孫婆婆為了我們所有人，更是連命都可以不要。”
“我們之間這般情深意重，難道……還比不上一個陌生男子嗎？”
“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定得是男子？女子就不可以嗎？”
“後山本就不許外人前來，古墓派弟子又常年不得外出，祖師婆婆的意思，難道是要我們一輩子都困死在這古墓裡，做個活死人嗎？”
小龍女神色依舊淡淡，不見半分波瀾：“這是祖師婆婆的意思，我們做後輩的遵從便是。”
郭芙卻不肯就此罷休，上前一步，緊緊攥住她的衣袖，眼圈微紅：“師父，我不明白。難道我對您的心意，還比不上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嗎？”
小龍女直白道：“自然比不過。”
郭芙道：“那為何我不可以？為何一定要是男人？那我郭芙今天，便偏要做個男人！”
小龍女睜著一雙黑白分明、清澈乾淨的眼眸，像在看一個執拗的孩子：“你是女子。”
“我不管！”郭芙咬著唇，一臉倔強，“從今天起，我就是男子，我改名叫做郭福了，福氣的福。我現在是男子，我願意為師父去死，那師父也可以離開古墓了！”
小龍女並非不明白郭芙的心意，她自然相信這份情感真摯滾燙。
古墓派人丁單薄，幾人朝夕相處，早已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無論誰遇上危難，其餘人都會毫不猶豫地豁出性命。
一旁的李莫愁看著這一幕，終於忍不住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又有幾分唏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這麼一看，那些口口聲聲情深義重的臭男人，倒還真不如我們這些弱質女流。”
“弱質女流”四個字從李莫愁口中說出來，實在違和。
可一想到她當年是如何被心愛之人背棄，又如何被江湖逼迫，一步步從溫柔少女變成如今這般狠厲模樣，郭芙便隻覺得她可憐。
那個會親手綉曼陀羅花手絹贈予心上人的姑娘，是經歷了多少苦楚，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郭芙看向李莫愁：“師伯，您也覺得我說得有道理？”
李莫愁坦然受了這聲師伯，微微頷首，隨即看向孫婆婆的方向：“我說了不算，得婆婆說有道理，纔算數。”
孫婆婆名義上是古墓派僕役，卻是實打實看著她們長大的。李莫愁將她視作半個娘親，小龍女對她的依賴與敬重也半點不少。
孫婆婆沉默良久，終於輕輕嘆了一聲：“為了一個王重陽，林祖師一身才華卻虛度一生，到頭來，又何必讓我們這些後人，也跟著在古墓裡做一輩子活死人呢？”
若是沒有孫婆婆暗中點頭默許，以小龍女一闆一眼的性子，古墓外滿是人間煙火的別院，是無論如何也建造不起來的。
小龍女聞言沉默片刻，擡眸看向孫婆婆，輕聲問道：“婆婆，你也覺得芙兒說得對？”
孫婆婆輕笑一聲，笑意裡帶著幾分蒼涼與不平：“我隻是覺得不公。”
“林祖師一生困守古墓，孤苦了卻殘生，可她傾心相待的王重陽呢？”
“一手建起全真教，如今桃李滿天下，堪稱天下第一大教，風光無限。”
“再看我古墓派，偏安一隅，人丁單薄，連個像樣的名頭都沒有。”
“如今全真教弟子一代不如一代，知曉當年舊事的老人越來越少，那些年輕弟子，更是屢屢擅闖後山，窺視古墓，全無半分敬意。”
“林祖師她差了什麼？武功謀略，哪一樣輸給王重陽？可這天下，又有幾人真正記得她、敬重她？”
孫婆婆頓了頓，目光掃過郭芙，語氣多了幾分欣慰：“全真教也就一二代弟子尚可，可我古墓派，芙兒這般年紀，已是人中龍鳳，天資氣度，半點不輸旁人。”
說到此處，她看向李莫愁，眼中帶著幾分詢問。
李莫愁當即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傲然：“我那弟子雖不成器，收拾十幾個全真教年輕弟子，卻也不在話下。”
孫婆婆點頭，沉聲道：“如此本事，本就該揚名立萬，何苦困在這深山古墓之中，虛度光陰。”
她說完，又看向小龍女，語氣放緩：“隻是龍姑娘，你如今是古墓派掌門，這門中大事，終究還是要由你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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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龍女定定望著孫婆婆，看了好幾秒。
眾人恍惚間，竟似看見她輕輕嘆了口氣，可再定睛一看，又彷彿隻是錯覺，她依舊是那副淡漠清冷的模樣。
李莫愁聞言，眼中一亮，笑道：“如此甚好！我古墓派全是女子，也照樣能揚名立萬！”
“如今正值亂世，正是建功立業的好時候，依我看，咱們不妨多收些流離失所的孤女，組建一支女子軍，縱橫江湖，誰也不敢小覷！”
小龍女淡淡瞥她一眼：“師姐，你說了不算。”
李莫愁麵色一僵，瞬間冷了下來，沉聲道：“那你還喊我師姐做什麼？”
小龍女從善如流，語氣平靜無波：“李莫愁，你說了不算。”
李莫愁氣得當即便要起身動手，孫婆婆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袖子，硬生生將她摁回闆凳上，瞪了她一眼。
孫婆婆無奈道：“吵什麼吵，先看看誰來收拾這一桌子殘局。”
幾個女子麵麵相覷，誰也沒有動彈。
楊過嘴角一抽，隻得自認倒黴，剛要起身收拾。
小龍女卻又淡淡開口，看向李莫愁：“李莫愁，你不想要玉女心經了？”
李莫愁冷冷一哼，語氣乾脆：“我覺得孫婆婆說的，比一本破經書有意思得多。”
況且，她就算拿到心經，也確實找不到一個可以全心信任、託付性命、一同修鍊的人。
前不久陸無雙才偷了她的五毒秘譜偷偷跑掉。至於洪淩波，她明明嚴令不許跟進古墓，這丫頭不還是偷偷溜了進來？
沒有一個是聽話的。
修鍊玉女心經這般絕世心法，本就容不得半分差池，一步行差踏錯，便是經脈盡斷、萬劫不復的下場。
若是從前不知內情也就罷了，可如今既已明白雙人同修、心意相通的道理，李莫愁自然也沒道理再去自討沒趣。
在她看來，就算是與小龍女一同修鍊，也要比把性命託付給那兩個不聽話的徒弟安心得多。
小龍女久久沉默不語，眾人都看得出來，她正在心底細細權衡，未曾輕易開口。
片刻之後，她才緩緩擡眼，看向郭芙，語氣清淡：“芙兒，名字還是用芙蓉的芙較好，來福……像是在叫犬隻。”
郭芙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本就是一時情急隨口一說，哪裡會真的改名？
若是真叫了福氣的福，怕是要被人笑上一輩子。
小龍女又靜靜看著她，輕聲問道：“你當真願意為我去死？”
郭芙立刻用力點頭，快步湊到小龍女身邊，輕輕搖著她的衣袖，身子微微依偎過去，眉眼彎彎，嬌俏可愛，全然是一副依賴撒嬌的模樣。
楊過在一旁看著，心頭忍不住微微一熱。
這丫頭平日裡對著他何曾有過這般軟乎乎、嬌憨可愛的模樣？
自然是不會的，郭芙對著親近的女子撒嬌才自在舒暢。
小龍女忽然轉頭，看向一旁的李莫愁。
李莫愁目光微頓，眼神一凝。
下一秒，淩厲狠辣的冰魄掌法已然驟然出手，毫不留情地朝小龍女直拍而去！
她本就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一流高手，出手快如閃電，招招緻命，猝不及防之下，眾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千鈞一髮之際，郭芙想也不想，立刻張開雙手，義無反顧地擋在小龍女身前。
楊過目眥欲裂，心臟幾乎驟停，瘋了一般便要衝上前阻攔。
他萬萬沒有想到，李莫愁竟會在此刻突然發難。
可小龍女卻始終不偏不躲，靜靜看了一眼擋在身前的郭芙，清淺的眼眸中，竟似微微泛起一抹笑意。
隨即她輕輕拉開郭芙，身形一動，衣袖翻飛，正麵迎上了李莫愁的掌法。
冰魄掌兇名赫赫，陰寒淩厲，雙掌相撞，小龍女悶哼一聲，卻依舊語氣平靜：“離了寒玉床多年，師姐，你的內功進境很慢。”
李莫愁輕哼一聲，不再多言，徑直從懷中掏出一隻瑩白玉瓶，隨手丟給小龍女。
小龍女穩穩接住，拔開瓶塞聞也不聞，便將瓶中藥丸盡數嚥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小龍女才淡淡開口，看向眾人：“如此，纔算是真正願意為我去死。”
誰也說不清這對分離多年的師姐妹，到底是哪裡來的這般默契。
孫婆婆早已嚇得一身冷汗，瞪著李莫愁，擡手便要教訓。
李莫愁連忙向後退了兩步，笑著開口：“婆婆，若我還是古墓派弟子，您打我自然使得。可龍掌門方纔說得明白，如今我誰也不是，可不是您能隨意管教的弟子了。”
小龍女淡淡掃過孫婆婆，又看了一眼一臉狡黠的李莫愁，唇角極輕極淺地向上勾了勾，緩緩道：“婆婆，你打吧。”
如此一來，這一巴掌，李莫愁便是再不願，也隻能心甘情願、結結實實地挨下。
一旁的楊過卻早已顧不上旁人，猛地一把拉過郭芙，神色驚疑未定，雙手急切地將她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生怕她方纔受了半點波及，傷了分毫。
郭芙隻驚了一瞬，回過神來，便覺得楊過這般舉動分明是在藉機親近佔便宜，當即眉毛一豎，用力將他推開，嬌嗔道：“你做什麼？”
“我倒要問你做什麼纔是！”
楊過又急又氣，聲音都帶著幾分發顫，“方纔那般兇險，李師伯猝然出手，你竟連躲都不躲，直接擋上去，你眼睛長在哪裡了？”
郭芙理直氣壯：“師父是在試探我，我看得出來。”
“試探？若是真的呢！”
楊過胸口起伏，“若是那一招是真下殺手，你這條小命當場就要交代在這裡！李……李師伯是江湖一流高手，功力深不可測，你這小身闆，如何能捱得住她半分掌力？”
“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就算不想著我……也該想想你爹爹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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