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定定望著郭芙,目光專註而深沉,看了許久許久,才一字一句、緩聲篤定道:“那我往後,定要好好盯著你,寸步不離看著你。”
郭芙臉頰微微發燙,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小聲嘟囔:“倒也不必這麼嚴苛……我會乖乖練功的。”
心裡卻暗暗腹誹,這人怎麼跟塊木頭一樣,半點玩笑都聽不出來。
楊過見她這般模樣,心頭微動,刻意撇開目光,強行換了話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自然:“也不知姑姑和那位……師伯,現在打得怎麼樣了。”
郭芙性子向來想得開,擺手道:“師父打不過總能跑得掉。古墓裡吃喝的用的一應俱全,既然那位李師伯既然對地形不熟了,我們就跟她耗上幾日,等她知難而退也是無妨的。”
她略一思索,又道:“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趁這會兒練會兒功。等差不多了,再出去找師父和孫婆婆。”
楊過看向她肩頭:“你不先歇息?”
“不妨事。”郭芙搖搖頭,有些苦惱地抿了抿唇,“隻是這《九陰真經》太過晦澀深奧,我總覺得要多讀些道家典籍才能通透。楊哥哥,你悟性向來比我好,你先聽聽看能不能懂。”
楊過溫聲道:“好,那你再給我念一遍。”
這可是絕世秘籍,半點洩露不得。
郭芙下意識壓低聲音,微微傾身,湊到楊過耳邊輕聲誦讀。
少女的呼吸輕柔細軟,帶著淡淡的暖意,一縷縷拂過楊過的耳廓,像一根細小的羽毛,輕輕搔刮著,一路癢到心底最深處,攪得他心尖都微微發顫。
楊過指尖不自覺輕輕蜷縮了一下,不敢擡頭看她,隻得再次垂眸,又定定望著她垂落在膝頭的裙擺。
柔軟的布料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一圈圈暈開溫柔的弧度,恰如他此刻亂了節拍的心跳。
郭芙見他久久不語,摸不準他到底有沒有認真聽在心裡。
這等絕世武學口訣半分差錯都不能有,她不由得又湊近了幾分,幾乎要貼到他肩頭,細聲細氣地追問:“楊哥哥,你記下了沒有?”
楊哥哥……情哥哥……
這兩個稱呼在楊過心底一閃而過,竟分不清有什麼分別。
他心頭一熱,猛地擡眼擡頭。
郭芙正攀著他的肩膀湊近,兩人距離近得離譜,他這一回頭,鼻尖幾乎要擦到她的臉頰,看上去竟像她主動要湊過來親他一般。
郭芙驟然一驚,眼眸微微睜大,立刻便要抽身往後退。剛一動,腰肢便被一隻溫熱有力的手掌輕輕扶住,穩穩托著。
她當即觸電般跳開一步:“你做什麼?”
楊過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麵上卻裝得一臉無辜,語氣坦蕩:“我看你身子不穩,怕你摔倒。”
“我的功夫還沒差到這種地步!”
郭芙老大不樂意,鼓著腮幫子瞪他,“你也太瞧不起人了!我不過是靠在床邊,又不是站在城牆閣樓邊上,怎麼可能會摔出去!”
楊過望著她,語氣真誠又無奈:“我這是關心則亂。”
話都說到這份上,郭芙也不好再多說什麼,隻得輕輕點了點頭,小聲叮囑:“那你往後別再動手動腳了,總覺得……怪怪的。”
楊過挑眉,故作不解:“哪裡奇怪?”
郭芙臉頰微熱,理直氣壯道:“哪裡都奇怪。你是男子,我是女子,男女有別,自然要保持些距離。”
楊過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反問:“那你還要拉著我一起練玉女心經?練功時,可是比現在親近得多。”
“練功不一樣!”郭芙立刻反駁,表情認真“人在江湖,武功當然是越高越好,這是正事。”
楊過無奈點頭,順著她道:“你說得有理。”
郭芙這才滿意地頷首:“所以我們都要好好加油,一起變得越來越厲害。”
楊過輕聲應:“是。”
他畢竟在全真教多受過兩個月道法熏陶,又跟著呂夫子苦讀詩書,對道家義理的理解遠勝郭芙。
此刻那些平日裡看似無用的學問,竟盡數派上了用場。也難怪讀書人自古地位尊崇,知識入腦,便如積攢下的財富,關鍵時刻總能信手拈來,助益無窮。
隻是九陰真經博大精深,若無書本對照,終究不夠直觀。楊過將口訣默默記熟,略一思索,便暫時停下,擡眼看向門口。
郭芙正趴在石室門口,探頭探腦地向外張望。
古墓本是王重陽為抵禦外敵所建,機關密佈,四通八達,即便李莫愁真的闖進來,他們也能借著機關暗道從容轉移,安全無虞。
楊過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郭芙本就做賊心虛,被這一下驚得渾身一僵,差點直接跳起來。轉頭見是楊過一臉戲謔笑意,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拍了兩下。
這人真是,年紀長了,卻還是和幼時初遇時一樣調皮搗蛋。有時看著沉穩成熟,可一逗她,便立刻露出幾分沒長大的頑劣。
郭芙忍不住嗔道:“你就不能成熟一點?這種小把戲,一點意思都沒有。”
楊過忽然湊近,氣息微低,重複道:“很沒意思?”
郭芙心頭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他靠得實在太近。
“對,沒意思。”她硬著頭皮道。
楊過忍不住低笑一聲,語氣縱容又溫柔:“好,芙妹說什麼都對,全都聽你的。”
郭芙還沒來得及細細琢磨他話裡的意味,一道極低的驚呼聲突然從走廊盡頭傳來,帶著幾分警惕:“誰在那裡?”
這本該是他們問的話,反倒被人先一步喝破。
楊過臉色一沉,幾乎是瞬間便如風一般掠到郭芙身前,將她牢牢護在身後。
郭芙定睛一看,隻見楊過指尖已然抵在一名黃衣少女的頸間命門,出手淩厲,半分情麵也不留。
郭芙開口:“你是誰?這話,該是我們問你才對。”
那少女與郭芙年紀相仿,聲音清淩淩的:“你們是古墓派弟子?不是說古墓派從來沒有男子嗎?”
楊過眼神冷冽,步步緊逼:“你到底是誰?”
“我叫洪淩波,我師父是李莫愁!”少女揚聲道,很有底氣,“你們若是識相,就趕緊把我放了!”
郭芙上下打量她一眼,忍不住嗤笑一聲:“小命都捏在別人手裡了,居然還敢放狠話?”
洪淩波卻絲毫不慌,反而冷笑一聲:“我師父就在外麵!你們要是打得過她,何必躲在這裡?連你們的師父都不敢出來了,你們全都是一群膽小鬼!”
楊過語氣如冰:“既然如此,那便先殺了你,也好讓我們出口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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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指尖微吐內勁,稍稍陷入少女頸間肌膚。
洪淩波吃痛,臉色一白,當即慌忙求饒:“我錯了,我錯了!我師父對我也不怎麼好,你就算殺了我,對她而言,也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人。”
楊過指尖一頓,冷聲道:“這話怎麼說?”
洪淩波苦著臉道:“我師父武功那麼厲害,我卻這麼沒用,和你剛打一個照麵,就被你拿捏住命門。若是我師父肯對我用心教導,我又何至於此?”
這話倒也有理。
她是真的弱,郭芙上下打量她一眼,心裡暗暗覺得,自己隻怕都能一個照麵便將她打倒。
郭芙皺眉問道:“你師父現在在哪裡?”
洪淩波搖了搖頭,一臉茫然:“我不知道,我師父本不讓我進古墓,是我偷偷跟進來的。”
“可這裡麵彎彎繞繞、機關重重,我一進來就辨不清方向了。你們若是好心,就把我送出去吧,我絕不會再回來幫我師父的。”
這份師徒情誼,竟薄弱到這般地步,郭芙不由得咋舌:“聽你這口氣,倒巴不得你師父在這裡栽個大跟頭。”
洪淩波臉上閃過一絲複雜,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或許吧。”
李莫愁待她向來嚴苛,動輒打罵,可終究也是在這亂世之中,給了她一個孤女容身之處,遮風擋雨。
她心情好時,也曾耐心教她武功,待她溫和。隻是李莫愁常年心緒不佳,女子孤身闖蕩江湖,難處實在太多,煩心事一樁接著一樁,難得有幾分平靜。
郭芙挑眉,半信半疑:“你當我們很傻嗎?若是放你走,你轉頭就給你師父通風報信,那可怎麼辦?”
楊過轉頭看向她,語氣平靜:“那就殺了她,以絕後患。”
郭芙微微猶豫,搖了搖頭:“還是打暈吧。她武功本就不怎麼樣,真打起來,說不定飛出去一塊石頭都能把她砸暈。”
洪淩波聽得一陣無語,心裡暗罵郭芙欺人太甚,可又心知肚明,自己的確一個都打不過。
她這點微末功夫,就算對上孫婆婆都十分吃力。
就算她能打得過孫婆婆,也萬萬不敢動手。
李莫愁第一個便會清理門戶。
孫婆婆是看著李莫愁長大的,如同半個娘親,李莫愁再狠,也絕不會讓人欺辱到孫婆婆頭上。
也正因如此,連小龍女都暫且避退,孫婆婆卻始終沒有躲藏,就安安穩穩坐在大廳之中。
李莫愁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片刻,終於開口:“婆婆,你知道玉女心經在哪裡嗎?”
孫婆婆本就麵醜,闆起臉來更顯得嚴肅冷硬:“老婆子不過是個伺候人的雜役,怎麼可能知道古墓派的最高心法?”
李莫愁眉頭微蹙:“師妹就這般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裡?”
孫婆婆冷冷擡眼,直視著她:“怎麼,你還想殺了我不成?”
“這怎麼會。”
李莫愁連忙搖頭,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婆婆,你別和我慪氣。世道兇險,你也是親眼見過的,你更知道我十幾歲離開古墓後,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我實在是受夠了,孤身在外,隻有自身武功高強,纔是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您是看著我長大的,總該疼我一些。”
李莫愁半真半假,語氣漸低,說到最後,也帶了幾分真情流露:“我這些年……真的很累。”
看似大仇得報,可內心深處,反倒越發空虛茫然。
她沒有目標,隻能四處遊盪,縱然已是江湖一流高手,可比她更強的人依舊數不勝數。思來想去,她終究是覺得,自己當年沒能學全古墓派的武功。
她比小龍女年長許多,當年林朝英的絕世風采,她很清楚。
孫婆婆冷哼一聲,忽然招了招手:“你過來。”
李莫愁隻當是婆婆終於心軟,無半分懷疑。
孫婆婆小時候一向疼她,每次被師父責罵處罰,都是孫婆婆替她塗藥,抱著她入睡。
這般一想,她眸光瞬間柔和下來,臉上也露出幾分久違的孺慕之情,乖乖走上前去。
孫婆婆淡淡道:“再低些。”
李莫愁心中微酸。她看到孫婆婆年紀大了、身子也矮了。
聽話地低下頭,湊近了些。
下一秒。
“啪”的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大廳裡格外清晰。
李莫愁怔怔地僵在原地,半邊臉頰瞬間火辣辣地疼。
“婆婆?”李莫愁徹底驚住,維持著低頭的動作怔怔看向孫婆婆,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孫婆婆冷眸掃她:“你要殺我嗎?”
“當然不敢。”李莫愁連忙搖頭。
話音剛落,孫婆婆反手又是清脆一掌。
這一下李莫愁終於回過神,猛地站直身形,瞬間退開三尺開外。
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挨孫婆婆的打。
孫婆婆素來麵冷心熱,從前待她更是百般疼護,何曾動過一根手指頭。李莫愁心頭竟沒什麼怒意,隻剩一片茫然與無措,鼻尖微微發酸。
“婆婆,您為何要打我?”
孫婆婆厲聲嗬斥,字字如刀:“我打你這個忘恩負義、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你忘了自己也是孤女出身?是先師把你救回古墓,傳你武功,教你做人,你就是這般回報師門的?”
“我……”
“我什麼我?”
孫婆婆絲毫不給她辯解之機,“婆婆年紀大了,不用你假惺惺關心!我且問你,龍姑娘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你以為拿到《玉女心經》,就真的能練不成?”
李莫愁一怔,滿臉疑惑:“什麼意思?既是心法口訣,哪有不能練的道理?”
“這心經就需雙人同修,方能大成。”孫婆婆冷笑,“你孤身一人,上哪裡去找第二個願意與你性命相托、同心共練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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