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已然長到十三歲,眉眼漸漸長開,褪去稚氣,初顯少女的嬌俏雛形。
彼時,楊過已是十七歲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小龍女二十一歲,依舊清冷出塵,如二八少女,歲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跡。
孫婆婆年事漸高,身子早已不如前幾年那般硬朗利索,又格外畏懼古墓裡的陰寒濕冷。在小龍女默許應允後,便常年住在了墓外的別院之中,不再輕易深入古墓。
楊過每日都會去給孫婆婆請脈照看,安頓妥當,便轉身去找郭芙一同練功。
三年來,他們一直身著白衣素服。
這種衣料最是易得,也好打理,無需繁複染色,隻清水漂洗,穿得久了,便會透出一層淡淡的米黃,乾淨耐看。
郭芙與楊過跟著小龍女,也一直是這般裝束。
起初隻覺得方便省事,可日日相對,看著彼此一身素白,反倒像是什麼約定好的衣飾,一眼望去,默契天成。
時光一晃,又是幾年安穩歲月。
楊過每日出門,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郭芙。
郭芙素來閑不住,最愛往花海湖畔去,偶爾靜坐看書。
幾年前兩人親手在河畔栽下的柳樹,如今早已枝繁葉茂,亭亭如蓋,濃蔭匝地,成了終南山上一處極清靜舒服的好去處。
楊過特意為她搭了鞦韆,又搬來石桌石凳,這裡便成了她獨有的小天地。
他循著舊路找過去,一眼便望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郭芙一身素白長裙,躺在柔軟的花叢間,在漫山青綠裡格外醒目。
書本輕輕蓋在她臉上,呼吸勻凈綿長,顯然是看書看得倦了,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楊過腳步放得極輕,悄無聲息走到她身旁,靜靜坐下,不忍驚擾。
可沒等他多看幾眼,便聽少女清軟的聲音慢悠悠響起:
“我還以為,你會叫醒我。”
“又沒什麼急事,你想歇息,便好好歇息。”
郭芙這才將臉上的書移開,長長的睫毛輕輕一顫,擡眸看向他,眉梢微微挑起,帶著幾分嬌俏:“就不怕耽誤了功課?”
楊過目光落在她臉上,心口忽然微微一滯。
他已是十七八歲的少年,正是情竇初開、心湖易動的年紀。
而眼前的郭芙,不過十三歲,卻已褪去了許多稚氣,眉眼如含苞待放的桃花,正一點點舒展,那點隱隱約約的嬌艷明媚,美得讓人一時忘了言語。
他定了定神,才輕聲道:“練功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況且姑姑近日總說要你陪著她練玉女心經,你近來可吃得消?要不要再歇歇?我去同姑姑說。”
郭芙輕輕嘆了口氣,有些無奈:“我總歸趕不上師父的進度。就算有寒玉床相助,我的功力還是太淺。我睡了三年寒玉床,可師父一睡便是十八年,怎麼比都比不過。還不如和你對練,更自在些。”
楊過心頭猛地一跳,像有隻小兔子在胸腔裡狠狠撞了一下,耳根悄然發燙。
“練功不急。”他低聲重複了一句。
郭芙輕輕“嗯”了一聲,也沒多爭。
九歲那年那場突如其來的夢境,隨著時光流逝,早已變得模糊遙遠,具體細節她已記不太清,隻隱約殘存著幾段破碎又沉重的畫麵——襄陽城破,烽火連天,郭家滿門,以身殉城。
終究隻是一場夢,無憑無據,越長大,便越覺得虛妄。
這些年深居終南山,遠離江湖紛擾,郭芙的心性也淡了許多,對那些人情世故、江湖恩怨,都不甚在意。
可心底那點執拗卻未消散。
若真有那麼一天,她便是拚盡全力,也絕不會讓爹孃留在襄陽送死。
她沉默片刻,忽然擡眼看向楊過,認真問道:“楊哥哥,你真的不陪我練玉女心經嗎?你功力比我高,可我如今修了玉女心經之後,已經能和你打成平手了,不一起練,多可惜。”
她微微嘟起嘴,帶著幾分不滿:“還有,我給你的那些桃花島武學,你也總不好好練,別總敷衍我,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看得出來。”
楊過凝視著她,目光專註而溫柔,靜靜看了她好幾息,才緩緩移開視線,聲音輕而認真:
“你還小,男女有別,授受不親。我若與你同練,對你名聲不好。”
“這有什麼關係?旁人又不知道玉女心經的訣竅。你我同練,我能快點追上師父,還能帶你理順玉女心經內力,一舉兩得。”
郭芙皺著鼻子,越發不滿:“楊哥哥,你要好好練功啊,我覺得你現在一點都不上心。”
楊過輕笑:“你口氣倒不小,好像真能打贏我了似的。”
話音剛落,郭芙翻身躍起,身姿翩若驚鴻,一招美女拳法裡的“貂蟬拜月”直點而來。
楊過輕描淡寫扣住她手腕,順勢將她拉起。郭芙指尖一轉,化指為劍,使出一招玉簫劍法。
她如今所學龐雜,楊過隻含笑陪她拆招。
若不是他對玉女心經的劍法一無所知,兩日前也不會被她猝不及防佔了片刻上風。
這幾年讀書知理,楊過早已學會沉下心沉澱自己。
他所學本就比郭芙更多更雜。
郭芙打心底瞧不上全真教,半點不肯碰全真劍法與心法。
楊過卻想得通透。
有便宜不佔是傻子,全真教白白受了他那麼多磕頭,叫了那麼多聲師父師兄,不學點東西回去,實在太虧。
他便將全真心法、劍法都學全了,纔算心裡舒坦。
他身上既有蛤蟆功、全真武學,又有桃花島功夫、古墓派絕學,幼時穆念慈教的楊家槍、街頭混來的市井招式,也都記得一清二楚。
郭芙會的,他會。郭芙不會的,他更會。再加對她瞭如指掌,她下一招要怎麼出,他心裡比她自己還清楚。
郭芙劍招利落,直點他周身大穴。
楊過不慌不忙,也用美女拳法應對。
他刻意收斂功力,隻磨練招式熟練度,好讓郭芙時時以為自己大有長進來逗她。
她是真的長進極大,就連郭靖黃蓉每次上山,見了都驚喜不已。
如今郭芙在郭靖手下都能遊走許久,同輩之中年紀最小,前途是一片光明。
楊過不清楚兩人在江湖上算什麼水準,但看郭靖黃蓉那副驕傲模樣,想來已是極為不俗。
郭芙對楊過的路數也熟得很,兩人一同習武多年,默契早生。隻是她性子坦蕩,出招太過老實,不像楊過機變百出。
打架這事兒光明正大,本就先輸了一半。
兩人你來我往,衣袂翻飛,招式皆是輕靈飄逸,好看得晃眼。
不多時,郭芙收招收手,一臉不樂意:“你又留手讓著我!跟你切磋一點意思都沒有,打了半天,我都不知道自己哪裡不足。”
“總這樣,我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長進?”
她說得有理,可楊過哪裡捨得對她下重手。
就算他狠得下心,下一刻護犢子的孫婆婆就得過來教訓他。小龍女倒還好,隻會說他長進不小,再與他切磋一番,見他耐打,下手便重幾分。
楊過聞言,隻得收斂笑意,認真了幾分。
他應對郭芙本不算太過輕鬆,可郭芙一口咬定他沒用心,打了片刻便帶了賭氣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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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見狀,使出天羅地網勢,身影一晃攪亂視線。郭芙隻覺手臂一緊,便被他反手扣住,輕輕折到身前,整個人都被圈在他臂彎之間。
少女身上縈繞著黃蓉特意捎來的薔薇香露的香氣,清清淡淡,似乎帶著幾分紮人的嬌蠻,像一朵帶刺的小薔薇。
楊過又長高了許多,郭芙擡眼望著他近在咫尺的手,張嘴就想咬一口。
楊過太瞭解她了,提前開口:“我可沒洗手。”
郭芙一怔:“你幹什麼了?”
“你猜。”
郭芙二話不說,張口就咬。
輕輕一口,微疼,卻沒真用力。
楊過挑眉:“還真咬啊?”
“鬆開。”郭芙哼道。
楊過乖乖鬆手。
她當即轉而使出玉女劍法。這路功夫楊過不會,最是摸不透。
楊過從容招架,後退兩步,腳尖挑起兩根樹枝,先丟一支給她,才含笑挑眉:“小師妹,再來點新花樣。”
少年本就生得極俊,這一笑更是晃眼。郭芙心頭微微一跳,竟有剎那失神。
她揮劍直上,楊過便順勢使出全真劍法。
王重陽不愧是當年天下第一,劍法精妙深邃,楊過學成之後,隻覺受用無窮。
“看招!”
郭芙輕喝一聲,卷著一身香風撲來。
劍風淩厲,捲起滿地花草。
微風拂過,草葉輕掃她的眉眼,額前碎發飄飛,輕輕擦過唇角。
楊過心頭,莫名輕輕一動。
他劍氣一揚,又掃起漫天花瓣。
郭芙輕咦一聲:“你要做什麼?”
下一刻,楊過已穿過花瓣雨,驟然出現在她眼前。
郭芙手中樹枝直指他胸口,明明隻是一截枯枝,她卻嚇得心頭一緊,下意識猛地收力。
力道一撤,樹枝“哢嚓”一聲攔腰折斷,碎木四濺。
楊過指尖微頓,內勁輕輕一拂,將碎枝盡數撥開。
這一手舉重若輕,已初具高手風範。
與此同時,他伸手一攬,穩穩扶住她不穩的腰肢。
少女腰肢又細又軟,觸感清晰。
楊過像被燙到一般,飛快鬆手,眼底難得掠過一絲慌亂。
郭芙又氣又急,臉頰微紅:“楊過,你瘋了?”
楊過失笑:“芙妹也太小看我了,不過一截樹枝,還能傷得了我?”
“那也是真氣灌注的尖枝!”
郭芙怒道,“就算殺不了人,也會受傷!受傷難道是小事嗎?不過是日常切磋而已!”
楊過眼底笑意更深,溫聲道:“芙妹這麼關心我,我心裡很歡喜。”
郭芙臉上一熱,不理他,扭頭就走。
楊過見她真惱了,連忙追上去,溫聲軟語哄著:“我錯了還不行嗎?這東西真傷不了我。”
他說著,指尖微微一用力,手中樹枝瞬間化為粉末,隨風散去。
郭芙瞥了他一眼,依舊抿著嘴不說話。
她不是不知道不礙事,隻是那一瞬間的心慌與後怕,實在太真切,絕不能就這麼輕易饒過他。
郭芙心裡憋著氣,越發不肯理他,隻顧埋頭往前走。
楊過在身後一聲聲喚著,從“芙妹”,喊到“芙兒”,最後見她始終不理,隻得正經叫了一聲:“郭芙。”
這一聲落下,郭芙腳步猛地一頓。
楊過剛要上前開口解釋,她卻忽然回身,玉簫神劍掌與玉女劍法雙管齊下,招式靈動刁鑽,直襲而來。
楊過側身輕巧避開,也以掌為劍,使出全真劍法從容應對。
郭芙見狀,頓時不滿地皺起眉:“你總用那些牛鼻子老道的功夫做什麼?是古墓派的武功不夠用,還是我桃花島的功夫,你壓根看不上?”
楊過心裡直呼冤枉。
他哪裡是看不上,分明是玉女劍法與全真劍法本就互為表裡、天生契合。他雖礙於男女大防,不肯與她同練玉女心經,可兩套劍法相互呼應,他卻很想同她練得熟練。
隻是這話,他萬萬不能直說。
他隻得輕笑著哄:“全真武功也就一般般,我正是用它來應對,才能顯出我的厲害呀。芙妹,你說對不對?”
郭芙冷冷哼了一聲,並不買賬。
她手中玉女劍法忽快忽慢,時而剋製全真武學,時而又與之隱隱呼應,玄妙至極。
偏偏她此刻心不在焉,不願與他心意相通,楊過應對起來頓時吃力了數倍。好在他功力遠勝郭芙,勉強穩住局勢。
他心中瞬間有了計較,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腳步輕移,身形一晃,竟悄無聲息貼至郭芙身後,劍招與她緊緊契合,如同雙人共舞。
郭芙輕咦一聲,下意識收斂心神,不由自主跟著他的節奏配合起來。
三年朝夕相伴,兩人早已默契入骨。劍法相合,一招一式皆是心意相通,眉眼相對間,竟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纏綿。
郭芙隻練了半刻鐘,便猛地收招停手,臉頰微微發燙。
“芙妹?”楊過疑惑看向她。
郭芙頓了頓,語氣有些不自然:“這劍法……不對。”
“哪裡不對?”
她卻說不上來,隻覺得這哪裡是什麼玉女素心劍法,叫“濃情蜜意劍”“眉來眼去劍”反倒更貼切。尤其是楊過那雙眼睛,專註灼熱得不像話,讓她心跳發亂。
神經!
不過是練劍而已,用得著這麼投入嗎?
若是換了別人和他練這套劍,他也是這樣認真、這樣溫柔?
郭芙心底莫名竄起一股小火,靜了兩秒,冷冷一哼:“我看,你大可去找個全真教弟子陪你練這劍法。”
楊過:“???”
他這是招誰惹誰了?怎麼好端端的,又把全真教的臭道士扯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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