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會哄騙師父呢？” 郭芙立刻黏上去，軟乎乎的小手拉住小龍女的衣袖，眼尾彎彎帶笑，“師父長得這麼好看，我喜歡還來不及呢，疼都疼不過來呀！”
受盡萬千寵愛的孩子，最是精通撒嬌討喜的門道。
小龍女活到十八歲，身邊隻有寡言的孫婆婆，從未見過這般活潑靈動、嘴甜如蜜的小丫頭，清冷的眼底不由得微動，鬼使神差地擡手，輕輕捏了捏郭芙臉頰上軟乎乎的肉，觸感細膩溫軟，比古墓裡的玉石還舒服。
郭芙得寸進尺，搖著她的胳膊繼續軟聲喚：“師父～”
小龍女下意識瞥了眼孫婆婆，見老人笑得眉眼彎彎，連一旁的楊過都眼巴巴望著，在場眾人竟都是一副 “你快答應” 的贊同模樣。
她忽然覺得好笑。這明明是她的地盤，反倒弄得她勢單力薄，好像不答應就是過錯一般。
罷了。
何況楊過好歹會生火做飯。孫婆婆原是祖師婆婆身邊的貼身丫鬟，大戶人家的丫鬟從不沾粗活，小龍女自己又本就淡薄口腹之慾，往日裡飲食向來簡單潦草。
楊過來了之後，頓頓能做出熱乎飯菜，極大改善了古墓裡的日子。
人能活得舒服些，總沒有自討苦吃的道理。
小龍女從未教過徒弟，她自己在武學一道是天縱奇才，一點就通，可性情冷寂，做起師父來竟是個實打實的嚴師。
郭芙本以為離開郭靖黃蓉，就能像乳燕投林般自在，卻沒料到纔出狼穴，又入虎口。
古墓裡沒有黃蓉幫她百般維護打掩護，更沒有高床軟枕供她安睡。因她本有些內功底子，小龍女上來就把她扔到了寒玉床上。
沒有暖被軟枕不說，還要睡在寒意森森、凍得人骨頭疼的破石頭上。
楊過見她夜裡蜷縮成一團，牙關都快打顫，實在難熬，便也不睡自己的石床過渡了，陪著她一起在寒玉床上熬。
郭芙像是找到了暖爐，睡覺時隻管往楊過懷裡鑽，緊緊貼著他取暖。
什麼男女之別，什麼討好楊過，在凍得快要失去知覺的難受麵前，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郭芙長這麼大，吃過的苦加起來都沒這兩天多。沒撐幾日，便忍不住紅了眼眶，金豆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掉，哭得抽抽搭搭。
小龍女卻隻是在一旁靜靜看著，反倒覺得頗為有趣，清冷的聲音慢悠悠響起：“你哭著也很好看，可以多哭一哭。”
郭芙：“？？？”
她瞬間忘了哭，睜著濕漉漉的眼睛瞪著小龍女，滿臉難以置信 ——
這說的是人話嗎？！
若是郭芙敢偷懶耍滑，小龍女下手半點不手軟，掌風淩厲，實打實的疼。
孫婆婆倒覺得理所當然，私下裡還勸郭芙：“學武哪有不吃苦的？這點罪都受不住，怎麼能練出真本事？”
楊過卻清楚郭芙從前是何等日子， 在桃花島時，便是掉根頭髮都要難過半天，哪裡受過這般苦？
可他如今身份尷尬，好不容易小龍女點頭留下他有處習武，實在不便冒頭替郭芙求情，免得惹小龍女不快。
再者，他也確實覺得，有人能好好管教這混世魔王般的小公主，未必不是件好事。
於是楊過隻能另尋法子補償，趁孫婆婆有空時，便陪著她四處搜羅食譜，變著花樣給眾人改善夥食，也算報答古墓派收留他、孫婆婆捨命相救的恩情。
隻是這 “改善”，隻針對孫婆婆和小龍女。
郭芙自小吃慣了黃蓉的絕頂廚藝，山珍海味、精緻點心從不間斷，楊過的手藝縱然用心，也遠遠不及，在她嘗來，每頓都是味同嚼蠟。
她常常對著飯碗，絕望地瞪著忙前忙後的楊過，實在想不通夢境裡，楊過怎麼會和冷酷如冰雪的小龍女生出感情？
這幾天下來，她隻要一看見小龍女，就條件反射地繃緊身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小龍女全然不懂心疼人，教武時更是不會收力，郭芙稍有不到位，便是實打實的責罰。
也正因有了郭芙這個 “對照組”，向來桀驁的楊過反倒顯得格外懂事聽話，練功刻苦、做事勤勉，小龍女覺得省心不少。
小龍女活了十八年，眉頭就沒皺得這麼頻繁過。
她本是清心寡慾、與世無爭的性子，可教徒弟這事兒，比閉關修鍊難上百倍 。
沒人能扛得住調皮徒弟的磨人，這短短幾日，她那點出世之心，竟都動搖了好幾次。
這日，楊過照舊到古墓外的空地采柴燒火。
燒火做飯的煙火氣重，古墓甬道狹窄，通風再好也難免嗆人，小龍女和孫婆婆從前大多吃冷食、飲蜂蜜度日。如今有了楊過，才總算能吃上熱飯。
裊裊炊煙順著風飄向山下，恰好引來了日夜兼程趕至的郭靖與黃蓉。
全真教上下早就盼著這兩尊大佛趕緊領走孩子，見狀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二人徑直往後山古墓去。
畢竟，孩子是自己心甘情願留下，和被他們逼去古墓求生，那可是天差地別的兩回事，以郭靖黃蓉身份地位，全真教也怕擔責任。
郭靖隔著老遠就瞥見了古墓外劈柴的身影，那熟悉的輪廓，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過兒。
楊過聽到腳步聲擡頭，看清來人時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郭芙就在這古墓裡，郭伯父、郭伯母自然來得迅疾。
親生的，與旁人，終究是不一樣的。
郭靖幾步衝上前，雙手緊緊按住楊過的肩膀，目光在他臉上、身上來回打量，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帶著難掩的哽咽：“過兒！你受苦了！是郭伯父不好，是我連累了你！”
他指尖微微發顫，撫摸著楊過單薄的肩頭，心疼得不行：“才幾個月不見，你倒是竄高了些，可怎麼瘦成這樣？這便隨我回去，往後我親自教你武功，好好待你，再也不把你送走了！”
楊過年方十三，正是抽條長個兒的年紀，幾個月不見，身形確實拔高了一截，隻是臉頰愈發清瘦，襯得那雙眼睛越發靈動，五官也繼承了穆念慈的清麗與楊康的俊朗，即便瘦得脫了相，也難掩雋秀風骨。
黃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楊過臉上，心緒複雜到了極點。
一時從他眉眼神態裡看到楊康的影子，心底湧起幾分本能的厭惡。一時又瞥見他眼底藏著的倔強與委屈，像極了當年苦命的穆念慈，又忍不住心疼。
她索性甩甩頭，壓下這些紛亂的念頭，語氣急切地問道：“芙兒呢？在哪？”
楊過放下手裡的柴火，恭敬回道：“姑姑正在教芙妹練武，快到飯點了，我出來多采些柴火回去做飯。”
“快帶我去見她！” 黃蓉上前一步。
楊過麵露難色，低聲道：“郭伯母，古墓有規矩，不讓外人隨意進入。”
郭靖這纔回過神，連忙追問：“芙兒…… 她真的拜入古墓派了？”
夫妻二人四隻眼睛，瞬間直勾勾地盯著楊過，滿是急切與忐忑。
楊過輕輕點頭，吐出一個字：“是。”
黃蓉心口猛地一沉，隻覺得一陣氣悶。
她現在真是恨不得立刻拋開已婚婦人的身份，衝去找親爹黃老邪撒潑。
黃蓉越想越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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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就追到了終南山，打算守株待兔把女兒領回去，卻被黃藥師三言兩語就打發了回去。
早知道如此，她當初多等兩日便是，既能順順利利把郭芙帶回家，又何苦鬧出這麼多波折，讓寶貝女兒拜了個莫名其妙的師父，受了這好些苦！
她滿心煩悶，臉上的表情都快綳不住了。
郭靖卻沒覺得有多棘手，他自幼漂泊，向來信奉以禮待人，當即說道：“既然芙兒已經拜師，那我們理應好好拜會古墓派的掌門人，當麵說清纔是。”
“那就勞煩過兒，幫我們通傳一聲。” 郭靖頓了頓，他還不知道小龍女的姓名，隻得補充道，“還請告知掌門人。”
楊過道：“掌門人姓龍。”
“好，那就麻煩你通傳龍掌門。” 郭靖道。
楊過點頭應下，心裡半點不想跟著郭靖回桃花島。
郭靖縱然寬厚，說要親自傳授他武功，可終究是粗線條的男子，對庶務不甚在意。
桃花島上，平日裡大多是黃蓉照料幾個孩子、傳授功課，還有個對他滿心厭惡的柯鎮惡在旁添堵。
整個桃花島，真心實意待他好的，恐怕隻有郭靖一人。
楊過想到這兒，忽然想起了轉了性子的郭芙，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她算上了半個。
畢竟這小姑娘如今一口一個 “楊哥哥”，待他也算和善。
隻是她性子多變，一會兒一個模樣，誰知道哪天又忽然瞧他不順眼，翻臉不認人了。
這麼一想，楊過心裡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剛走到古墓入口，就見郭芙眼眶紅紅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走了出來，看到他便委屈巴巴地問：“楊哥哥，飯快好了嗎？餓死了！”
楊過有些詫異：“你怎麼提前結束練功了？”
按理說，郭芙一般這會兒應該正挨罰。
郭芙癟著嘴：“師父看我快要被她打哭了，嫌我哭起來吵得慌，就把我趕出來哭了……”
楊過瞥了眼她，忍著笑問：“那你還哭嗎？”
郭芙吸了吸鼻子：“不了，快吃飯了。”
楊過這才慢悠悠開口：“郭伯父郭伯母來了，就在外麵。”
“！！！”
郭芙瞳孔驟縮，第一反應就是轉身往古墓裡鑽，剛邁兩步，後領就被楊過一把抓住，硬生生拽了回來。
她掙紮著轉頭，瞪著他：“你鬆開我！”
“不鬆。” 楊過拽得更緊了，挑眉反問，“你跑什麼？”
郭芙理直氣壯：“我是偷跑出來的！被爹爹媽媽抓到，肯定要捱揍！”
楊過簡直覺得她又蠢又可愛：“郭伯父郭伯母是來見姑姑的，你就算躲到古墓最裡麵，也跑不掉。”
“啊？”
郭芙瞬間垮了臉，後知後覺湧起對父母的恐懼，“那他們會不會打死我啊？”
“他們捨不得。”
楊過語氣平淡。
“會打我手心的！”
郭芙急得跺腳。
“那也是你應得的。”
楊過毫不留情。
“楊過你好沒良心啊！”
郭芙徹底炸毛，對著他又掐又晃，“我這都是為了誰啊？我若不是為了你，犯得著偷偷跑出來受這份罪嗎？！”
郭大小姐胡攪蠻纏的本事，向來是頂尖的。
楊過被她晃得耳朵嗡嗡響，卻隻是沉默著不反駁。
其實他心裡不是沒觸動。
這幾日郭芙為了留他，軟磨硬泡小龍女，這些他都看在眼裡。
可郭芙從前的性子太過驕縱，說翻臉就翻臉。
他天生多疑，吃過太多虧，實在怕此刻信了她的話，轉頭就又被她冷言冷語刺傷，平白落得一場傷心。
話雖如此，看著郭芙那張滿是驚惶、快要哭出來的小臉，楊過心頭還是軟了軟。
他鬆開手道：“你跟我一起去見姑姑，我們要麼一起出去見他們，要麼請郭伯父郭伯母進來。”
見郭芙還磨磨蹭蹭，腳像灌了鉛似的不肯動，他又補充了一句：“他們還在外麵等著呢，總不能讓長輩一直候著。”
末了，再一次戳破她的僥倖：“走吧，這事兒，你躲不過去的。”
進了古墓，郭芙依舊是老大不情願。
但楊過更是一個頭兩個大。
小龍女神色依舊古井無波，淡淡開口：“不去。我為什麼要見他們？”
楊過覺得自己都滄桑了不少，小的不懂事，大的也不省事，楊過和孫婆婆一左一右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孫婆婆：“姑娘，那是芙兒的爹孃，他們擔憂女兒，又在江湖上有些名聲，自然是要拜見你的。”
小龍女：“和我有什麼關係？”
楊過：“姑姑，人都來了，見見也無妨的。”
小龍女：“不想見，很麻煩。都是不相幹的人。”
孫婆婆早年跟著林朝英，人情世故是很懂一些的，隻是避世太久，太多事記不清楚又生疏了，勸人都不知道說什麼。
如此，楊過從未覺得自己如此人情練達。
郭芙這時道：“我很久沒吃媽媽做的飯了，等下可以讓媽媽下廚的。”
小龍女這才神情微動：“比過兒做的好吃嗎？”
“雲泥之別。”郭芙指著自己的臉，“我都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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