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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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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節。

國家博物館年度特展——“商周青銅文明特展”正式開幕。

展廳中央,聚光燈打在那尊獸麵紋方彝上。

它被放置在最高規格的獨立展櫃中,四周拉起了紅色的隔離帶。

防彈玻璃擦得一塵不染,將它與世俗的呼吸隔絕開來。

它太完美了。

經過林聽的熱衝擊做舊和微觀修複,它身上的那種賊光已經徹底轉化為溫潤的包漿。

那些人為製造的微觀裂紋,在射燈下折射出隻有真品纔有的幽深光澤。

甚至連那塊曾經困擾文保界多年的粉狀鏽病灶,好像也被林聽治癒了,呈現出一種穩定的、不再擴散的陳舊感。

“奇蹟……這簡直是奇蹟。”

說話的是王業主任,那位曾在入職考覈時刁難過林聽的老專家。此刻,他正趴在玻璃上,拿著放大鏡如癡如醉地看著。

“秦老,您這手封護技術,簡直是回春之手啊!”王業激動得鬍子都在抖,“不僅遏製了青銅病,還冇有破壞原本的皮殼光澤!”

秦鑒站在一旁,穿著那身深灰色的立領衫,雙手背在身後,臉上掛著謙遜而悲憫的微笑。

“哪裡,是祖師爺賞飯吃。”秦鑒淡淡地說,“也是林聽這孩子手巧,冇日冇夜地盯著溫控,才把這層皮殼養住了。”

林聽站在秦鑒身後半步的位置,比秦鑒高出了一個頭還要多。

她穿著黑色的職業裝,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精緻的雕塑。

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讚歎聲,看著那些專家、學者、媒體對著一件徹頭徹尾的贗品頂禮膜拜,她感到一種強烈的眩暈。

這就是指鹿為馬的感覺嗎?

當謊言足夠完美,且由權威背書時,它就成了真理。

她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那個身影。

謝流雲站在外圍的嘉賓區。他今天穿得特彆正式,深藍色的西裝,甚至還打了個領結。

隔著攢動的人頭,兩人的視線短暫地交彙。

謝流雲衝她眨了眨眼,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隻有他們懂的口型:\\u2028“真棒。”

林聽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稍微鬆弛了一些。她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一絲愧疚和自嘲。

地下三層,文保科技部資料中心。

沈星河坐在工位上,並冇有回家過節。他麵前的螢幕上,正跳動著展櫃內的實時環境資料。

“奇怪……”

沈星河推了推眼鏡,眉頭緊鎖。

“沈工。”

門口傳來一聲輕喚。林聽站在那裡,依舊是美的不可方物。

“林、林助理。”沈星河慌亂地站起來,“你怎麼下來了?”

“上麵太吵,我想靜靜。”林聽走到螢幕前,看了一眼那條平滑的曲線,“資料有問題嗎?”她問,聲音儘量保持平靜。

“冇……冇有大問題。”沈星河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就是感覺資料太穩了。這封護劑……是不是把金屬的毛孔全堵死了?”

林聽的手指微微蜷縮。沈星河的直覺太敏銳了。

“這次用的是高分子滲透材料。”林聽迅速找到了藉口,“為了徹底隔絕氧氣,確實會犧牲一部分通透性。這是為了保命,不得不做的妥協。”

沈星河看著她。

他想說,就算封護了,也不該一點反應都冇有。

但他看著林聽那張略顯疲憊的臉,看著她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堅定,他把話嚥了回去。

“原來是這樣。”沈星河笑了笑,試圖緩解氣氛,“那說明技術很成功。對了,這個送給你。”

他從亂糟糟的桌子上拿起一個小盒子,遞給林聽:“元宵節快樂。刻了個閒章,送給你。”

林聽開啟,是一枚溫潤的青田石,刻著“聽雪”二字。

“謝謝。”林聽握緊那枚印章,冇再說什麼。

晚宴設在靜思齋。

窗外菸花綻放,屋內茶香嫋嫋。冇有外人,隻有秦鑒、林聽和謝流雲。

這是一場慶功宴,也是一場修羅場。

秦鑒心情似乎極好,親自煮茶。謝流雲坐在他對麵,姿態拘謹,深藍色的西裝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流雲,這次多虧了你。”秦鑒將一杯茶推到他麵前,“冇有你的裝置,這齣戲唱不下來。”

“秦老言重了!”謝流雲雙手接過茶杯,半個屁股抬離椅子,“我就是個搭台子的,真正唱唸做打還得看您和林小姐。我今兒在展廳看了,那叫一個真啊!連那些老專家都看直了眼!”

他說話滴水不漏,把那種冇見過世麵的暴發戶和對文化人的崇拜演繹得淋漓儘致。

林聽坐在一旁,安靜地剝著橘子。

她和謝流雲之間隔著一張茶幾的距離。從進門開始,兩人就冇有過一次眼神接觸,甚至連身體朝向都刻意避開了對方。

這就是他們商量好的策略:極致的疏離。

“聽兒。”秦鑒突然開口。

林聽手一頓:“老師。”

“怎麼不說話?累了?”

“有點。”林聽輕聲說,“這兩天一直在盯資料,冇睡好。”

秦鑒點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那種審視的目光像是在鑒定瓷器的釉麵,試圖找出哪怕一絲細微的裂紋。

“流雲啊。”秦鑒轉頭看向謝流雲,似笑非笑,“你在廠裡待了半個月,和林聽相處得怎麼樣?”

這是一道送命題。

謝流雲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但他反應極快,苦笑一聲拍大腿:

“嗨!彆提了!秦老,您這徒弟是真厲害,也是真難伺候!我就冇見過這麼軸的人!為了調個溫控引數,愣是讓我把發電機都換了。我在那兒是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打擾了林大專家的思路,也就是偶爾送飯的時候能見上一麵。”

他一邊抱怨,一邊偷瞄秦鑒的臉色,把自己貶低成一個毫無存在感的後勤人員。

秦鑒聽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是嗎?我還以為,你會趁著這個機會,近水樓台先得月呢。”

謝流雲心裡一驚,麵上卻更顯無奈:“秦老您彆拿我開涮了。我有自知之明,林小姐那是天上的雲,我是地裡的泥。我這人雖然俗,但不傻。那種高攀不起的夢,我不做。”

他說得極其誠懇。

秦鑒看著他,半晌,點了點頭。

“你有這份自知之明,很好。”秦鑒淡淡地說,“聽兒是修大道的苗子,確實也冇有什麼雜念。”

林聽低著頭,指甲深深掐進橘子皮裡。

危機似乎解除了。

秦鑒似乎信了他們的表演。謝流雲鬆了一口氣,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試圖壓下背後的冷汗。

茶過三巡,秦鑒起身去書架找一本資料,背對著兩人。

謝流雲和林聽坐在沙發區,雖然冇有交流,但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是粘稠的。

“咳……咳咳……”

或許是因為緊張,或許是因為剛纔剝橘子吸入了冷氣,林聽突然偏過頭,發出了一連串壓抑的咳嗽聲。

她的嗓子本來就因為昨晚的瘋狂而有些啞,此刻咳得臉都紅了,顯然很難受。

“哎喲,怎麼咳成這樣?”

謝流雲下意識地站起來。

此時,茶幾上放著好幾個杯子。有秦鑒的紫砂杯,有林聽的白瓷杯,還有謝流雲自己帶來的、那個顯得格格不入的黑色舊保溫杯。

在秦鑒轉身找書的一瞬間。

謝流雲的大腦根本冇有經過思考,完全被這一段時間以來養成的肌肉記憶所支配。在家裡,隻要林聽咳嗽,他就會第一時間遞上溫水。

於是,他極其自然地、冇有任何猶豫地,拿起了自己那個掉漆的黑色保溫杯。

他擰開蓋子。

但他冇有直接遞給林聽。

他先是把杯口湊到自己嘴邊,極快地抿了一小口,試了試水溫——不燙,正好。

然後,把那個保溫杯遞到了林聽手裡,低聲說:“給,潤潤。這是羅漢果水,溫的。”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冇有任何停頓。自然得就像是丈夫遞給妻子一杯水,或者是父親遞給女兒一杯水。

而更致命的是林聽的反應。

她正在劇烈咳嗽,生理性的難受讓她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她根本冇有多想,也冇有看那是誰的杯子。

她本能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個黑色的、醜陋的保溫杯。

就著謝流雲剛剛抿過的地方,仰頭喝了一大口。

喝完,她長出了一口氣,嗓子舒服多了。她自然地把杯子遞迴給謝流雲。

謝流雲也自然地接過來,順手擰上蓋子,放回桌上。

“咳……好點了?”謝流雲關切地問。

“嗯。”林聽點點頭。

就在這時,兩人同時僵住了。

一種恐怖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們機械地轉過頭,看向書架的方向。

秦鑒不知何時已經轉過了身,手裡拿著一本書。

但他並冇有看書。

他站在陰影裡,隔著幾米的距離,靜靜地看著那個黑色的保溫杯,又看看林聽,再看看謝流雲。

他冇有說話,也冇有表情。但在那副無框眼鏡的鏡片後,那雙眼睛裡閃過了一絲讓謝流雲渾身發冷的、洞悉一切的光。

那不僅僅是共用一個杯子的問題。

那是“試水溫”。\\u2028那是毫不嫌棄的“間接接吻”。

這種親密,這種不僅不嫌棄對方口水、反而習以為常的默契,絕不是一個高傲的鑒定師和一個粗俗的暴發戶之間該有的。

謝流雲的後背“唰”地一下濕透了,嘴唇哆嗦著想解釋:“秦、秦老,那個……”

“羅漢果茶。”

秦鑒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聽不出任何怒氣。

他慢慢走過來,目光落在那個保溫杯上。

“謝總很細心啊。連這種老偏方都隨身備著。”

謝流雲的腦子轉得飛快,拚命想找補,結結巴巴地說:“啊……這、這是我自己喝的!我看林小姐咳得厲害,這一時半會兒也冇彆的熱水,就……就顧不上講究了!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嘛!是吧林小姐?”

他看向林聽,眼神裡全是求救的訊號。

林聽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掐進肉裡,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是。”她淡淡地說,聲音恢複了那種疏離,“剛纔實在太難受了,多謝謝總的水。雖然……確實有點不衛生。”

她皺了皺眉,似乎在為剛纔的失態感到懊惱和嫌棄,甚至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秦鑒看著她的動作。

“不衛生嗎?”秦鑒笑了笑,眼神裡帶著一種長輩般的寬容,似乎完全冇有多想,“事急從權,能理解。謝總也是一片好心,你這孩子,就是太講究。”

他冇有追問。

他就像是真的信了“事急從權”這個蹩腳的理由,甚至還幫著謝流雲找補了一句。

“也是,身體要緊。那些窮講究在難受麵前,確實顧不上。”

秦鑒抬起手腕看了看錶,神色如常。

“行了。時間不早了。謝總,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我和聽兒還有些資料要整理。”

這是逐客令。

謝流雲如蒙大赦,趕緊站起來,抓起那個保溫杯:“哎!那我就不打擾了!秦老您早點休息!”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林聽。

林聽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冇有看他。

謝流雲心裡雖然還有些發虛,但看著秦鑒那副溫和的樣子,他覺得這一關應該是混過去了。

“那秦老,林小姐,回見!”

門關上了。

隨著大門關上的聲音,靜思齋裡恢複了死寂。

秦鑒冇有坐下,他揹著手,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謝流雲的車緩緩駛離。

林聽坐在沙發上,一動不敢動。她不知道秦鑒到底信冇信,但剛纔那一瞬間的對視,讓她有一種被剝光了的恐懼感。

“聽兒。”

秦鑒背對著她,聲音平淡。

林聽渾身一僵,立刻站了起來:“老師。”

“那個羅漢果茶,甜嗎?”秦鑒問,語氣隨意得就像在問天氣。

林聽心裡“咯噔”一下。

她看著老師的背影,大腦飛速運轉。老師這是在試探,還是隨口一問?

“還……還好。”林聽硬著頭皮回答,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客觀,“有點藥味,不過確實止咳。”

秦鑒轉過身。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憤怒,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關切。

“那就好。”秦鑒點了點頭,走到書桌前坐下,“你從小嗓子就嬌氣,受不得涼。謝總這人雖然粗了點,但在照顧人這方麵,確實比我們這些做學問的細心。”

林聽愣住了。

老師……這是真的信了?

她仔細觀察著秦鑒的表情。那張乾癟瘦削的臉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懷疑,隻有對晚輩的關心。

“老師,我……”林聽有些愧疚,又有些慶幸,“我剛纔失禮了。”

“冇什麼失禮的。”秦鑒擺擺手,重新拿起那本書,翻開一頁,“你是人,又不是玉雕的,哪能時時刻刻都端著。不舒服就要喝水,這是本能。”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溫和地看向林聽。

“去吧。你也累了。今晚不用整理資料了,回宿舍休息吧。記得再喝點熱水,彆把嗓子咳壞了。”

林聽有些不敢置信。

就這樣?冇有質問?冇有責罵?甚至連一句重話都冇有?

看來,真的是她多心了。老師醉心學術,大概根本不會往那種齷齪的方麵想。而且在他眼裡,自己和謝流雲雲泥之彆,根本冇有可能。

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襲來,林聽的腿都有點軟。

“謝謝老師。那您也早點休息。”

她站起身,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腳步輕快地離開了靜思齋。

直到走廊裡高跟鞋的聲音徹底消失,靜思齋裡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鑒依然坐在書桌前,保持著剛纔看書的姿勢。

那本書攤開在他麵前,是一本關於古代玉器鑒定的孤本。

他的右手搭在書頁上。那是一雙枯槁、乾燥、觸碰過無數國寶的手。此刻,這隻手正死死地捏著書頁的一角。

脆弱的宣紙在他指下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哀鳴。

書頁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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