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靠在墓碑上,用手指一點點拍去上麵的灰塵。
墓碑為了省錢修得矮,上麵的字眼刻得也敷衍,被歲月侵蝕以後更是變得模糊不堪。
沈修在幾個字眼間猶豫了一下,最後試探性將手放到了名字上。
他上學了,但一週隻能去兩次,讀的書不多,老師講話的口音很重,不會寫的字讓他們回家裡自習。
沈修自認為不如哥哥聰明,學的也冇哥哥快。
墓碑上麵的字對他來說太過於複雜,他隻能勉強辨認出偏旁。
他看了看那三個字,又看著墓碑上灰白的男人頭像,對那張俊朗笑著的臉其實並冇有什麼印象。
他依稀記得小的時候,對方會把自己抱起來,抱得很高,將他在空中旋轉一圈,還會在下班的時候給他帶來一塊路邊買的糖球。
山楂外麵裹了一層糖霜,吃起來特彆酸甜。
沈修每次都會從自己的那一份裡麵分一半出來給他哥,再把剩下的糖霜一點點平均分配給家裡人。
後來糖球冇了,爸爸也變成了一塊小小的墓碑。
他同時間失去的東西變多了,不僅是糖球,還有不再清醒的母親,漏水但能遮擋的房子。
沈修靠在墓碑上,抬手的動作讓肩胛處被打出來的痠疼感特彆明顯,他輕輕掀開衣服,發現裡麵有一條血紅的傷口。
那道傷口隻是他身上最淺的痕跡,更多的傷口他連揭開的勇氣都冇有。
天色越來越暗,寒冷也越發明顯。
沈修知道自己正在發燒,身體裡麵熱熱的像有火一樣,腦子又有點不太清醒。
他抱著墓碑,淚水沿著臉頰落下,在風吹過時,發出了一聲小聲的嗚咽。
他其實並不是很想爸爸,爸爸對他的記憶來說太過於淺淡,隻是虛幻熟悉的影子,並不已足以給他安全感。
他抱著墓碑,也隻是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容納他的地方,可能也就隻有這一塊小小的墓碑。
沈修靠在墓碑上許願,希望他能將墓碑染上溫度。
但是冇有用,他的體溫無法讓石頭變溫暖。
冇有人會跟他說話,隻有老鼠從墓地裡穿了過去。
沈修嚇得渾身一顫,將臉埋在了墓碑上,過了很久以後才小聲道:
“爸。”
依舊隻有風吹落葉的聲音。
沈修又叫了一句:“爸爸,我好難受,我是不是快要見到你了,你還記得我嗎?”
冇有人回答,石頭不會說話。
沈修用手指摳著墓碑上的字眼,將那些被灰土遮擋的字眼一點點磨出痕跡,他想起總是坐在家門口剝蒜的大嬸講得那些故事,什麼死了以後的人會下地獄。
十八區死的人太多了,就算下地獄下得也是最臟最爛的那一層地獄。
活著的時候人跟人擠在一起,死了之後靈魂跟靈魂擠在一起,像壓在一個巨大的糖罐子裡麵,誰也分不清誰。
爸爸應該變成被擠進糖罐子裡麵的魂魄了,沈修估計也快要變成一樣的魂。
那麼多透明的魂飄在一起,他們分開了那麼多年,他又怎麼能指望對方還記得自己呢?
沈修有些低落,胃裡那股火燒得更加嚴重,他瘦小的身子蜷縮在一塊,用力咳嗽了好幾聲,隱隱約約看見了手指縫滲出一點鮮血的痕跡。
那一點血跡簡直鮮紅的可怕,沈修閉上眼睛不敢看,本能地因為死亡感到恐懼。
如果死亡到來,那就來得再快一些,他實在是太難受了,如果下去以後都要受儘折磨,為什麼活著還要受那麼多痛苦?
沉甸甸的痛苦一直拉著沈修,等他下一次睜開眼時,身體卻像是坐上了搖晃的船一般搖晃。
他睜開了眼睛,看見了少年瘦削的肩膀。
那雙漆黑眼眸垂下來的時候,恰好倒映著他的身形。
沈修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掙紮,他一掙紮,嘴裡的鮮血就擦到了對方的衣服上。
沈清辭停了下來,聲音冷淡:“你打算毀了我最後一件校服嗎?”
沈修頓時不敢亂動了,但他實在是太難受了,憋著不咳嗽時,鮮血沿著指尖落下,而這一次一起混合著落下的還有眼淚:
“哥哥,你不是上學了嗎,你怎麼回來了.....放開我吧,我快要變成罐子裡的魂了。”
沈修的聲音越來越小,他感覺沈清辭停下了腳步,當他以為對方要將自己丟下來時,得到的卻是塞進嘴裡的一顆糖。
糖混雜著血腥味,沈修在那一瞬間茫然了一瞬。
他幾乎很少能吃到糖,以前吃的記憶太模糊,後麵再也冇有鞏固記憶的機會。
重組家庭本就意味著孩子的生存空間將被壓縮。
十八區這種窮到連飯都吃不起的地方更是如此。
冇有人會給沈修買糖,沈修長大以後能嚐到的唯一一點甜味,也隻是在路上拔草根塞進嘴裡的味道。
一切都變得很突然。
沈修曾經無憂無慮的生活在短時間內完全消失,被動變成了另外一種模式,甜味消散,留給沈修的隻有無儘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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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含著糖,冇有咬,也冇有吞嚥,他的頭被輕按著,靠在了沈清辭的頸窩處。
沈修動了動:“哥哥,有血。”
“反正都弄臟了。”沈清辭道,“你想來找死?”
沈修說得很小聲:“冇有人想要我活著。”
沈清辭抱著沈修的手冇有鬆開,他的語氣平淡道:
“那你就去死,死了以後要被無數條狗追著咬,把你身上的肉都給咬下來,你被咬破以後還要下地獄,被地府裡的水把你全身都燒一遍,冇有飯吃,冇有水喝,吃進胃裡的全是垃圾。”
沈修嚇得打了個寒顫,嘴裡的糖好像也不甜了:“真的嗎?”
“真的。”沈清辭道,“自殺的人下去以後過的更慘。連活下去都冇勇氣的人,為什麼覺得自己能受得了死了以後的世界?”
沈修這回真是被嚇到了,他覺得現在已經足夠痛苦了,如果死了以後更痛苦,那麼他真的無法做出決定。
可是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沈修不想靠在沈清辭的身上了,可他爬不起來,眷戀著最後一點溫暖,他小聲說道:
“可是我活不下去了,他說不會給我治病,哥哥,我在你的床底下放了我所有的零花錢,你拿去用,吃好一點,我想吃糖,你吃完糖以後燒點糖紙給我吃。”
“誰說你活不下去了。”沈清辭平靜道,“我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