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誰他媽不在乎呢------------------------------------------，灰瓦白牆，門口兩尊石獅子被風雨啃得坑坑窪窪，眼珠子都快磨冇了。從山腳到祠堂要爬三百多級台階，台階兩邊種著柏樹，歪歪扭扭的，像一群駝背的老鬼站在那兒看你。每年祭祖的時候，謝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按輩分排著隊往上爬，嫡係走在最前麵，旁係跟在後頭，最末尾那些連姓謝都覺得丟人的旁支末流，得等前麵的人都進了祠堂，才能從側門溜進去站著。。他旁邊是柴房的老周頭，再旁邊是廚房的幫工翠兒，這倆人都不姓謝，是雇來幫忙搬祭品的。也就是說，他一個堂堂謝家子孫，在祭祖大典上的地位跟臨時工差不多。“景行哥，你往邊上站站，你踩著我的腳了。”翠兒在後麵小聲說。，腳底下確實踩著一隻布鞋。他把腳挪開，衝翠兒咧嘴笑了笑，那笑容看著冇心冇肺的，像什麼都不在乎。。？親爹死得早，親孃改嫁跑了，留下他一個人吃百家飯長大。謝家那些嫡係的大爺們，逢年過節給旁支發米麪油，到了他這兒永遠“忘了算”。他住的那間柴房下雨就漏，半夜拿盆接水，叮叮噹噹的，鄰居說他一個人能辦一場法事。。見了誰都是一張笑臉，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叫大爺叫嬸子叫得比誰都親熱。謝家上下都說這小子冇心冇肺，是個軟柿子，捏就捏了。。、在大家族裡吃剩飯長大的孩子，要是不會看人臉色，早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了。謝景行七歲的時候就能從管家眉毛抖動的頻率判斷出今天打不打算給他飯吃，九歲的時候能從嫡係主母喝茶的姿勢判斷出她今天心情好不好、要不要躲遠點。這不是天賦，是活命的本事。“肅靜——”。謝家大長老謝文淵拄著柺杖從內堂走出來，身後跟著現任家主謝長庚和幾個嫡係長輩。大長老今年八十有七，頭髮白得像雪，臉上皺紋能夾死蚊子，但那雙眼睛賊亮亮的，看人的時候像鷹盯兔子。。。大長老走路的時候，左腳落地比右腳輕，像是左腿使不上勁。但老爺子身體一直硬朗，去年還能上山打獵，怎麼突然腿腳不利索了？他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臉上掛著一副百無聊賴的表情，跟著前麵的人一起跪了下去。，膝蓋硌得生疼。：上香、獻酒、讀祭文、三跪九叩，然後家家戶戶把準備好的祭品擺到供桌上。嫡係擺的是整豬整羊，旁支擺的是點心水果，像謝景行這種連旁支都嫌丟人的，通常什麼都不擺——不是不想擺，是擺不起。
“祭文宣讀——”家主謝長庚展開一卷黃綾，嗓子亮得跟銅鑼似的。
謝景行趁機偷偷抬起頭，用餘光掃了一圈祠堂裡的人。
嫡係長子謝雲鶴跪在第一排，位置僅次於幾個長輩。這人二十五歲，長得人模狗樣，一身錦緞袍子在燭光下閃閃發亮。謝雲鶴的嘴角微微翹著，那種笑不是高興，是居高臨下的得意——像貓看著爪子底下的老鼠，知道老鼠跑不了，所以不急，慢慢玩。
謝景行對謝雲鶴的笑太熟悉了。這小子從小就愛欺負他，六歲的時候往他被窩裡塞癩蛤蟆，十歲的時候當眾扒他褲子說是“看看有冇有尾巴”，十五歲的時候搶走了他娘留下的唯一一件遺物——一枚銀戒指，說是“嫡係收歸公物”。謝景行當時笑著說了聲“雲鶴哥喜歡就拿去”，轉身走回柴房，把門關上，坐了一整夜冇閤眼。
第二天起來，臉上又是那副冇心冇肺的笑。
大長老的祭文讀得又長又慢，謝景行的膝蓋已經跪麻了。他把重心偷偷移到左腿上，換右腿歇一會兒。旁邊翠兒已經打起了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差點冇栽到前麵老周頭的背上。
就在這時候，他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
祠堂裡的燭火突然晃了一下。不是風，祠堂的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謝景行屏住呼吸，用眼角瞟了一眼供桌後麵的先祖畫像。畫像上的人臉——好像在動。
不對，不是動，是表情變了。
那幅畫像是謝家第九代家主謝文淵的，畫了一百多年了，平時掛著的時候是標準的“一臉正氣、目光如炬”。但現在，畫像人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不高興。
謝景行心跳加速了半拍，但臉上紋絲不動，甚至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假裝自己困了冇看清。
又過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祭文終於讀完了。謝長庚把黃綾卷好，轉身對著全族人說：“今日祭祖，還有一事。謝家嫡係長子謝雲鶴，已年滿二十五，按照族規，正式列為下任家主繼承人。今日當著列祖列宗的麵，行繼位禮。”
祠堂裡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但冇人敢反對。謝雲鶴是嫡係獨苗，父親謝長庚是現任家主，爺爺謝文淵是大長老，這位置不給他給誰？
謝雲鶴站起來，走到供桌前，接過謝長庚遞過來的一把銅鑰匙——那是家主權力的象征，能開啟謝家祖墳最深處的一扇門。他把鑰匙舉過頭頂，轉身對著全族人，臉上的笑容更濃了。
“謝家列祖列宗在上，謝雲鶴今日受命，必不負先祖期望，光耀謝家門楣。”他說得字正腔圓，中氣十足，跟戲台上唱老生的似的。
謝景行在心裡冷笑。
他把目光從謝雲鶴身上移開，重新落到那幅畫像上。這一看，他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畫像上的人，在笑。
清清楚楚地在笑。嘴角往上彎，眼睛眯成一條縫，那種笑不是慈祥，是陰森，像一個人在暗處盯著你看，你不知道他在哪，但他看得見你。
謝景行低下頭，把目光收回來，盯著麵前的地磚。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畫像有問題，大長老的腿有問題，謝雲鶴的笑有問題。但他不能說出來，他一個旁支廢物，說出來誰信？不被當成瘋子打出去纔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