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鋒的隊伍裡,一輛九四式輕裝甲車夾雜在坦克和步兵之間,像一隻混在人群中的鐵皮狗。
天真直次郎站在炮塔裡,半個身子露在外麵,手裏舉著軍刀。
晨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軍刀舉得很高,刀尖指向劉行,指向那片中國陣地。
他的副官小林勇坐在他身邊,縮在炮塔裡,隻露出半個腦袋。
小林勇是東京人,陸軍士官學校畢業,跟了天真直次郎三年。
他忠誠,細緻,膽小,最大的本事就是在旅團長要犯錯的時候,想盡辦法攔下來。
此刻,他的臉色很不好看。不是因為風大,不是因為顛簸,是因為害怕。
他看見了那片樹林,那片還在燃燒的樹林,那些被炸飛的炮管,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炮兵。
那些屍體還在冒煙,那些炮彈箱還在爆炸,那些焦糊的氣味飄過來,鑽進他的鼻子裏,像一隻手掐住了他的喉嚨。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大,因為周圍太吵了。
“天真直次郎旅團長!”他吼道,“我想在衝鋒的路上,我們不應該坐在這輛九四式輕裝甲車上!這樣太危險了!”
天真直次郎轉頭,看向小林勇,嘴角微微抽動。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品味副官的話。危險?
他是旅團長,是帝國陸軍少將,是第十一師團的驕傲。他怎麼能怕危險?
“哦?”他的聲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絲不悅,“なぜそう言うんだ?”
小林勇急了,他的聲音更大了,大到周圍的士兵都側目。
“今、支那軍は新しい兵器を持っています!我々が全く理解できない新しい兵器です!旅団長、あの林を見てください!我々の炮兵、迫撃砲、全部——全部やられました!一発で!たった一発です!”
天真直次郎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當然看見了。
但他是旅團長,是帝國陸軍的脊樑,是士兵們的精神支柱。
他怎麼能怕?
“小林君。”他開口,聲音很大,大到周圍的人都聽得見,大到那些正在衝鋒的士兵都聽見了他的“豪邁”,
“我作為旅團長,就是要和手下的弟兄們,同生共死!你認為在這裏危險,我就要下去嗎?”
他挺直了腰板,舉高了軍刀。
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他的眼睛在閃爍,在躲閃,在看著前方的中國陣地,在估算距離,在計算——
中國軍隊的新武器,能不能打到這裏。
小林勇更急了:
“旅團長!您的生命,是不屬於自己的!是屬於天皇,屬於第十一師團!您必須珍惜自己的生命!”
他的手臂揮舞著:
“如果您倒下了,這支隊伍誰來指揮?士氣誰來鼓舞?帝國的大業誰來完成?”
他頓了頓,幾乎是懇求,聲音裏帶著哭腔,“旅團長,請您——下車吧!”
天真直次郎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嘆息了一聲
“既然你都這般說了——看來我隻有下車了。”
天真直次郎跳下車。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的軍靴踩在泥土裏,身體往前沖了一步,但他穩住了,並且把歪了的軍刀擺正。
“本當に英明なご決斷です!”(真是英明的決斷!)小林勇大聲喊道。
他鬆了口氣,自己也趕緊從坦克上跳下來,跟在天真直次郎身後,像一條忠實的狗。
天真直次郎走在隊伍裡,舉著軍刀。
他不想跑德太靠上,於是放慢腳步,讓周圍士兵超過他。
很快,他就從隊伍的前麵,落到了隊伍的中間。那裏,前後都是人,左右都是人。
子彈要打,也先打前麵的。炮彈要炸,也先炸前麵的。
他安全了。
“ここなら、だいぶ安全ですね。”(這裏的話,就相當安全了。)天真直次郎自言自語的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