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關,佘山攀爬——”
“結束。”
王抗美老將軍的聲音,通過擴音器響起。
山頂上,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聽著那個數字。
“登頂人數:八百七十二人。”
“淘汰人數:一千一百二十八人。”
沒有人歡呼。
沒有人慶祝。
那些站著的人,看著那些坐在地上的人。
那些坐在地上的人,看著那些站著的人。
沉默。
八百七十二。
從兩千多人裡,殺出來的八百七十二人。
距離1937年,又近了一步。
“恭喜你們。”
王抗美的聲音繼續。
“你們用血,用汗,用命——”
“換來了下一關的資格。”
他頓了頓。
“第三關——”
“五公裡原始次生林。”
“不是公園。”
“是真正的荒野。”
“植被密度極大,能見度不足五米。”
“林中有沼澤,有毒蛇,有野豬。”
“還有——”
他頓了頓。
“敵軍佈置的詭雷和陷阱。”
“現在,你們有八小時的休息時間。”
“然後,出發!”
八百七十二個人,站在那裏。
站在月光下。
站在風裏。
站在那片——剛剛流過血、流過汗、流過淚的地方。
王抗美的聲音再次響起:
“而在這個休息時間——”
“你們也可以看到——”
他頓了頓。
“1937年,正在發生的事。”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1937年。
正在發生的事。
不是歷史書上的文字。
不是紀錄片裡的畫麵。
是正在發生的事。
是此時此刻——在那個時空裏,正在流血、正在死去、正在用命在守的事。
王抗美的目光,看向邊雲。
邊雲向前一步。
他手裏,那個跨時空裝置,發出幽藍色的光。
光芒越來越亮。
像一顆從過去,墜落到現在,又去往未來的未來的星辰。
光芒在夜空中展開。
像一麵巨大的螢幕。
像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窗。
畫麵,開始浮現。
1937,上海。
天還沒亮。炮聲已經響了三天三夜,沒有停過。
劉行,這個上海北郊的小鎮,此刻是整個淞滬戰場的東線門戶。
它扼守著寶山通往上海市區的公路,像一道門栓,插在日軍第十一師團與吳淞之間。
丟了劉行,寶山側翼就徹底暴露。
寶山丟了,羅店就守不住。
羅店丟了,整個上海東線就會像潰堤的洪水——一瀉千裡。
所以,這裏必須守住。拿命守。
十八軍零二一旅的陣地上,硝煙把天空染成了灰黃色。戰壕已經被炸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有些地方塌了,有些地方填平了,有些地方——被屍體填滿了。
該旅原本五千人,現在不足兩千。
旅長顧雲山蹲在戰壕裡,左胳膊用繃帶吊著,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他的軍裝破了好幾個洞,臉上全是黑灰,隻有一雙眼睛還是亮的。他手裏攥著一個望遠鏡——鏡片碎了一個,隻能用單眼看了。
“旅座,鬼子又上來了。”副官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沙啞得像破鑼。
顧雲山沒有回答。他舉起望遠鏡,看向前方。那片被炮火犁過無數遍的田野上,土黃色的身影正在集結。不是一個中隊,不是一個大隊——是兩個聯隊。
日軍第十一師團,下轄兩個聯隊。步兵第四十三聯隊,步兵第四十四聯隊,總兵力超過六千人,配備重炮、坦克、飛機。
他們從長江口登陸,一路向南推進,目標很明確——撕開劉行,直插寶山,然後拿下整個上海。
第四十三聯隊的聯隊長叫大島浩,四十五歲,參加過日俄戰爭,在中國東北待了三年。他站在一處被炸毀的民房後麵,用望遠鏡看著對麵的中國陣地。看了一會兒,他放下望遠鏡,嘴角帶著一絲輕蔑的笑。
“支那軍的陣地,已經不成形了。”他轉身對身邊的參謀說,“炮擊了一天一夜,他們的戰壕應該已經被夷平了。再衝鋒一次,就能拿下。”
參謀點頭:“大佐說得對。他們的兵力已經消耗殆盡,士氣也垮了。”
大島浩搖搖頭:“支那軍從來就沒有士氣。一群農民穿上軍裝而已,拿著比我們落後二十年的武器,能堅持三天,已經是奇蹟了。”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通知第四十四聯隊,六點整,同時發起進攻。兩個聯隊,從兩翼包抄,一舉殲滅。”
“哈依!”
顧雲山的望遠鏡裡,那些土黃色的身影越來越密。他放下望遠鏡,看了看身邊。
戰壕裡,他的兵們,正看著他。一張張年輕的臉,被硝煙熏得看不清本來麵目。有的臉上有傷,有的眼睛腫了,有的嘴唇乾裂出血。但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旅座。”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是二營營長趙德勝,三十齣頭,山東人,長得五大三粗。他的左腿中了一槍,用布條纏著,拄著一根棍子站在顧雲山身邊。“鬼子又要衝了。兩個聯隊,至少六千人。”
顧雲山看著他:“怕不怕?”
趙德勝笑了。那笑容很難看,但很硬:“怕。怕鬼子不上來。”
顧雲山也笑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轉過身,麵對著那些兵。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掃過那些年輕的、疲憊的、帶著傷的、但依然亮著的眼睛。
“弟兄們。”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戰壕裡,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咱們零二一旅,在這裏守了三天。五千人,打到現在,還剩多少?”他頓了頓,“不到兩千。”
沒有人說話。
“咱們的子彈,快打光了。手榴彈,也快扔完了。重機槍,就剩一挺還能響。炮——早就沒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但鬼子還有六千人。有大炮,有飛機,有坦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你們說,這仗,怎麼打?”
沉默。然後,趙德勝開口了。
“旅座,這仗好打。”所有人看向他。他拄著棍子,站得筆直,臉上帶著那個很難看的笑,“他們六千人,咱們兩千人。平均一個人,打三個。夠本了。”
顧雲山看著他:“夠本了?”
趙德勝點頭:“夠本了。殺三個,夠本。殺四個,賺一個。”
顧雲山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很亮。他轉身,麵對所有人:“聽見了嗎?趙營長說了,殺三個,夠本。殺四個,賺一個。”
他深吸一口氣:“那咱們今天,就做一筆——賺買賣。”
戰壕裡,那些年輕的臉上,開始有了笑。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知道要死、但不怕死的笑。
一個年輕的士兵站起來,從腰間抽出刺刀,卡在槍口上。他的臉上還有稚氣,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旅座,俺不會算數,但俺知道,殺一個不虧,殺兩個賺了。”
另一個老兵靠在戰壕上,嘴裏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慢悠悠地說:“老子殺了兩個了,已經夠本了。今天再殺一個,就是賺的。”
一個被彈片劃傷了臉的士兵,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笑了:“賺一個?老子要賺三個。”
顧雲山看著他們,看著那些笑,看著那些——不怕死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氣,從腰間抽出那把大刀。刀柄上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刀刃也捲了幾個口,但他握著,握得很緊。
“弟兄們。”他開口,“今天,咱們不退了。”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再退,就是寶山。寶山退了,就是上海。上海退了——”他頓了頓,“就是南京。”
“咱們不能讓鬼子,踏進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