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漸漸安靜下來。那三輛坦克還在燃燒,黑煙滾滾,像三座沉默的墓碑,歪歪斜斜地立在這片被炮火犁了三年的土地上。
中國陣地上,那些灰藍色軍裝的人開始打掃戰場。有人撿起日軍的步槍,在衣襟上擦掉血跡,拉開槍栓檢查彈倉,裡麵有子彈的留下來,冇子彈的扔到一邊。
有人蹲在地上搜刮彈藥,手伸進日軍屍體的彈藥盒裡,把那些黃銅子彈一顆一顆掏出來,塞進自己的口袋。
有人把受傷的戰友抬回戰壕,兩個人抬一個,小心翼翼地跨過彈坑和碎石。那些傷員的呻吟聲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疲憊,但活著。活著的喜悅,比什麼都濃。
顧雲山站在陣地前沿,手裡還握著那把捲了刃的大刀。刀身上的血已經乾了,結成暗紅色的痂,刀刃上的缺口在暮色中像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他看著遠處後世的軍人,看了很久,久到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又放下,放下又吹起來。
接著,他轉身,準備回戰壕。
他身後,三十米外。一堆日軍屍體裡,有一具動了。
那具屍體趴在地上,臉埋在泥土裡,軍裝上全是血。
他叫田中一郎,二十一歲,第四十三聯隊的二等兵。入伍兩年,從華北打到上海,捱過上級的罵,得過戰友的誇。
後來,他隻想活著回家,想娶個媳婦,想開個雜貨鋪。
剛纔那場爆炸,把他震暈了。
等他醒來時,身邊全是死人。他的耳朵還在嗡鳴,眼前還有重影,嘴裡全是血腥味。但他醒過來了。
他趴在那裡,一動不敢動,像一塊石頭,像一具真正的屍體。
中**人正在打掃戰場。腳步聲從左邊傳來,從右邊傳來,從前麵傳來。有人在說話,聲音沙啞,帶著疲憊。
有人在咳嗽,咳得很厲害,像要把肺都咳出來。
有人在拖屍體,屍體在地上摩擦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
田中趴在那裡,心臟跳得像要炸開。他的槍還在,就在手邊。三八式步槍,刺刀已經冇了,刀鞘空著,但槍還能用。子彈,還有三發。
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摸到了槍。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過來,讓他想起家鄉冬天的井水,想起母親煮的味噌湯。
他把槍慢慢拉過來,一寸一寸,冇有聲音。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演一場冇有觀眾的默劇。他把槍口對準那個人——那箇中**官。
左肩插著刺刀,胸口全是血,手裡握著一把捲了刃的大刀。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這邊。隻有三十米。田中的手指,扣在扳機上。他的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整個世界都停了。隻有那個人的後背,在瞄準鏡裡,清晰得像一座山。
三十米,他打不中?不,他能。他是聯隊裡的射擊第三名,兩百米外的靶子都能打中,三十米的人,他閉著眼睛都能打中。
陣地上,趙德勝蹲在戰壕邊緣,正在包紮腿上的傷。
說是包紮,其實隻是用布條胡亂紮著,血還在滲,把那些布條浸透了,變成暗紅色。
但他不覺得疼,他剛纔殺了七個鬼子,賺了四個,值了。他低著頭,把布條又纏了一圈,勒緊,疼得齜牙咧嘴,但冇出聲。他抬起頭,想看看旅長在哪兒。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日軍。趴在一堆屍體裡,槍口對準旅長的後背。
趙德勝的瞳孔,猛地收縮,像被針紮了一下,像被火燒了一下。他的嘴張開,想喊。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像有一團棉花塞在喉嚨裡,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想喊“旅座”,想喊“小心”,想喊“趴下”。但聲音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出不來。因為太遠了。
因為他喊出來的時候,子彈已經飛到了。因為那個日軍的槍口,已經對準了旅長的後背。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裡倒映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那槍口,像一個無底的深淵,像一扇通往地獄的門。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那三個字在迴盪: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顧雲山站在那裡,什麼也不知道。他隻覺得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像被榨乾了所有力氣的累。
三天三夜冇有閤眼,左肩的刺刀還在疼,像有人拿著一根燒紅的鐵條在裡麵攪。胸口那個血洞還在滲血,把軍裝粘在麵板上,每動一下都像撕掉一層皮。
但他站著,站在陣地前沿,站在這片用命換來的土地上。
他轉過身,準備回戰壕。然後,他看見了趙德勝的眼睛。那雙眼睛,瞪得老大,瞳孔裡全是驚恐,像看見了鬼,像看見了世界末日。
顧雲山愣了一下,他冇見過趙德勝這種表情。這個跟了他八年的老兵,這個從長城打到上海的老兵,這個殺了七個鬼子還笑著說“值了”的老兵,臉上怎麼會有這種表情?
三十米外,田中的手指扣在扳機上。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整個世界都停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一個殘忍的、得意的、馬上就要報仇的弧度。
他的嘴唇張開,說出了那句他在東北、在華北、在上海說過很多次的話:
“去死吧,支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