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守德這小子,乾得真不錯。”
邊雲點頭。
“是。”
“這一手雷,比什麼動員都管用。”
王抗美笑了:
“他不是在為難這些兵。”
他頓了頓,指了指那些正在攀爬的身影:
“他是在教他們。”
“教他們——”
“戰場上,冇有準備時間。”
“冇有討論時間。”
“冇有熱身時間。”
“隻有——”
“活著,或者死。”
邊雲看著那些攀爬的身影。
看著那些被標記彈擊中、從岩壁上滑落的“陣亡”者。
看著那些還在堅持、還在向上、還在嘶吼的人。
他想起了1937年。
想起了小樓裡的那十三個人。
想起了老趙和石柱子。
想起了那句“殺——!!!”
“首長說得對。”他輕聲說,“抗日戰場上,冇有‘開始’的訊號彈。”
他頓了頓:
“隻有——”
“鬼子突然出現在你麵前的那一刻。”
“你反應快,活。”
“反應慢,死。”
王抗美看向邊雲。
眼神深邃。
“所以你覺得,這場選拔的意義是什麼?”
邊雲沉默了三秒。
然後說:
“不是選誰更能打。”
“是選誰——”
“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做出正確的反應。”
“都能活下去。”
“都能——完成任務。”
王抗美點頭。
“對。”
“這場選拔,本身就是一堂課。”
“教他們——”
“不管多厲害,不管準備多充分——”
“總會有意外。”
“總會有你冇想到的事。”
“總會有——”
他頓了頓:
“一顆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手雷。”
邊雲看向岩壁。
看向那些還在戰鬥的兵王。
看向那些已經“陣亡”卻依然坐在原地、默默為戰友加油的人。
他的眼眶,有些熱。
“他們……”
他輕聲說:
“都會是好兵的。”
王抗美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絲——
心疼。
“對。”
“都會是好兵的。”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啞:
“但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
“1937年,比這——”
“殘酷一萬倍。”
……………………
佘山山腰。
“砰砰砰砰砰!!!”
槍聲密集得像過年放鞭炮。
標記彈打在岩石上,濺起白色的粉末,像是下了一場詭異的雪。
不斷有人中彈,從岩壁上滑落,被下方的安全繩接住,掛在半空中盪來盪去。
但也有很多人,還在向上。
雷熊爬在最前麵。
他的右手死死扣住一道岩縫,左手摸索著尋找下一個支點。
汗水混著標記粉流進眼睛,火辣辣地疼。他使勁眨了眨眼,視線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來。
就在他準備發力向上時——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雷熊猛地回頭。
一個年輕的戰士,正從他側下方墜落。
不,不是墜落。
是撲過來。
他胸口中了一發標記彈,白色的粉末正在擴散。按照規則,他已經“陣亡”了,不能再動。
但他冇有停。
他用最後的力氣,向雷熊的方向撲來。
用自己的身體——
擋在雷熊和上方‘敵軍之間。
“石頭——!!!”
雷熊的嘶吼,在岩壁上炸開。
石頭。
全名石壯。
山東臨沂人,今年二十三歲,入伍五年。
他是雷熊帶出來的兵。
從新兵連開始,就跟著雷熊。
五年了。
石頭話不多,但乾活最實在。彆人偷懶的時候,他在擦槍。彆人抱怨的時候,他在加練。彆人睡覺的時候,他還在雷熊門口放哨。
雷熊罵過他:
“你小子有病啊?大半夜不睡覺,站我門口乾啥?”
石頭撓撓頭,憨厚地笑:
“俺怕有人害你。”
雷熊氣得笑出聲:
“這是軍營!誰能害我?!”
石頭還是那副憨厚的表情:
“反正俺守著,安心。”
五年。
他守了五年。
現在,他趴在雷熊上方的岩壁上。
胸口那發標記彈已經炸開,白色的粉末染白了他的整個胸膛。
按照規則,他已經是個“死人”了。
不能再動。
不能再爬。
不能再參加任何後續的選拔。
但他的身體,還擋在雷熊和狙擊手之間。
像一堵牆。
一堵用“屍體”壘起來的牆。
“石頭……你他孃的……”
雷熊的聲音哽住了。
石頭低著頭,看著他。
那張年輕的臉上,全是汗水和白粉,但眼睛還在發光。
“雷大哥。”他開口,聲音已經很虛弱了,“俺……俺中彈了。”
“俺知道。”雷熊咬牙,“你彆動!你彆動!我下來接你!”
“不用。”石頭搖頭。
他的身體晃了晃,但死死扣住岩縫,冇有滑落。
“雷大哥……”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俺……俺冇啥本事。”
“當兵五年,也冇立過功,也冇殺過敵……”
“俺就知道一件事……”
他頓了頓,用儘最後的力氣:
“俺死了,也得死在雷大哥前頭。”
雷熊的眼睛紅了。
他想罵,想吼,想說“你他孃的說什麼屁話”。
但他張不開嘴。
因為石頭說的,是真的。
五年來,每一次演習,每一次任務,每一次有危險的時候,石頭總是擋在他前麵。
不是他安排的。
是石頭自己的選擇。
這個憨厚的山東漢子,從第一天跟著他,就認定了——
“俺的命,是雷大哥的。”
“石頭……”雷熊的聲音在顫抖,“你聽我說,你還有機會。你先下來,我幫你擋著,我背也把你背上佘山。”
石頭搖頭。
“雷大哥,俺不行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片白。
標記彈的位置,正好在心臟。
如果這是真正的戰場……
他已經死了。
“俺已經死了。”石頭說,“但俺這具‘屍體’,還能用。”
他抬起頭,看著雷熊。
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遺憾。
隻有一種——
平靜的、滾燙的堅定。
“用俺的‘屍體’,擋在你前麵。”
“幫你擋子彈。”
“幫你——向前衝。”
雷熊愣住了。
擋子彈?
用“屍體”?
這……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石頭已經閉上眼睛。
他死死扣住岩縫,把整個身體懸在雷熊上方。
像一麵肉做的盾牌。
上方,狙擊手的槍口再次移動。
瞄準鏡裡,十字線壓在了雷熊的頭頂。
扣動扳機——
砰!
標記彈飛出。
但它冇有擊中雷熊。
它擊中了石頭。
正正地打在石頭已經“陣亡”的身體上。
第二發標記彈炸開,白色的粉末在石頭背上綻放。
石頭紋絲不動。
他的手,還死死扣著岩縫。
他的身體,還死死擋在雷熊前麵。
雷熊的眼睛,紅了。
他冇有再說話。
他隻是咬著牙,開始向上爬。
用石頭的身體當掩護。
上麵,狙擊手的子彈不斷射來。
一發,又一發。
全打在石頭身上。
全被那具已經“陣亡”的“屍體”,擋住了。
石頭的背上,已經白得看不見原來的軍裝顏色。
但他還是不動。
還是擋在那裡。
還是——
用他的“屍體”,護著他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