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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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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三條鐵規------------------------------------------,雨停了。,青石板濕得發亮,屋簷往下滴水,像一夜裡什麼都冇發生。要不是門板上那隻焦邊灰手印還在,地上那一串鞋印還冇乾透,我幾乎要以為昨晚隻是守靈熬夜熬出的幻覺。,提醒我那不是夢。,放著一枚銅錢。,而是真正老銅錢,邊緣被人摩得極亮,中間方孔裡卡著一縷頭髮,黑得像墨。昨晚我敢確定那裡什麼都冇有,這玩意兒隻可能是那個紅繡鞋女人留下的。,先去看棺材。,蓋板嚴絲合縫,像一整夜都冇動過。我把耳朵貼上去,裡頭自然冇有任何聲響,可木頭上還殘留著一股極淡的涼氣,跟夜裡從縫裡冒出來的白氣一個味道,冷得發乾。,屍體會涼,可棺木不會自己冒白氣。,心裡堵得厲害。昨晚那三下敲棺,到底是不是爺爺?如果是,他為什麼隻敲三下,不直接出來告訴我該怎麼辦?如果不是,那棺材裡又還有什麼?“你還想聽多久?”,細細的,帶著一點冇睡醒似的沙啞。,看見紙童子正歪著頭看我。,我終於把它看得更清楚了些。它不過半人高,紙皮繃得很服帖,臉上的細節精巧到近乎刻薄。尤其那隻眼,昨晚燈下看隻是黑,此刻在天光裡卻能看見眼白上有極細的血絲,像真長在裡麵。:“你白天也能說話?”“能。”它想了想,又補一句,“但你最好彆總讓我說。”

“為什麼?”

“說多了,像活人。”

這話聽得我心裡更堵。

我走到它麵前,指了指地上的銅錢:“這是什麼?”

紙童子低頭看了一眼,紙做的眉頭竟像是微微皺了皺:“催命錢。”

“誰催誰的命?”

“認了主,債就跟著走。她昨晚冇帶走我,就要先給你留個記號。”它頓了頓,聲音更低,“七天之內,錢不能離鋪,離了就會丟命。”

我盯著那枚銅錢,腦子裡飛快過了一圈。要擱在昨天以前,我隻會覺得有人故弄玄虛,想借爺爺的喪事嚇唬我。可現在,我已經見過了會說話的紙人和穿紅繡鞋的怪東西,再說什麼不信,連我自己都騙不過去。

“那我不碰它行不行?”

“不行。”紙童子說,“催命錢放在誰家,誰家就得應。你不碰,它也會找你。”

話音剛落,鋪門被人敲了兩下。

這次是白天,聲音清脆正常。我仍被驚得心口一縮,下意識看向門口。外頭傳來陳嬸的聲音:“硯子,開門,鎮裡人來弔唁了。”

我鬆了口氣,去開門。

門外果然站著幾位街坊和幾個熟麵孔,手裡拎著紙錢、輓聯,還有一鍋熱粥。陳嬸第一個進來,看見我臉色差,先歎了口氣:“你一夜冇睡吧?”

我嗯了一聲,冇提昨晚的事。

她讓人幫著添香、擺供,又低聲告訴我,按鎮上的規矩,第三天傍晚前得準備入殮和移靈。爺爺這一行講究多,棺裡要不要墊紙褥,頭前要不要放引魂燈,都得我這個孫子做主。

我正頭疼,方既白也來了。

他換了身正裝警服,站在白幡底下格外紮眼。進門後他先朝遺像點頭,接著把我叫到一邊:“昨晚有人來過?”

我心裡一沉:“什麼意思?”

“門口有鞋印。”他指了指門檻外沿,“女鞋,繡花的,踩痕不深,像人很輕。你這裡昨晚除了你,還有誰?”

我當然不可能把會說話的紙童子和紅繡鞋女人一股腦告訴警察,隻能含糊道:“可能是來弔唁的街坊,走得急冇打招呼。”

方既白盯了我兩秒,顯然不太信:“陳硯,你臉色比屍體好不了多少。要是看見了什麼,最好說。你爺爺這事,雖然目前看像猝死,但我總覺得有點彆扭。”

“哪兒彆扭?”

他往紮台方向瞥了一眼:“一個從不點紙人眼的老匠人,死的時候偏偏在點眼。你爺爺要麼是破了自己的規矩,要麼是被什麼事逼得不得不破。無論哪種,都不像自然。”

我沉默了一下,問:“你查到什麼了?”

“昨晚冇有外人進出監控,老街口攝像頭壞了三個,隻剩遠處一個,拍不到你家門口。屋裡也冇找到藥物和遺書。”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但我們在你爺爺指甲縫裡,發現了紙灰和硃砂。”

我心口一跳。

方既白繼續道:“一般人死前抓撓掙紮,指甲裡會有皮屑、木屑,或者床單纖維。你爺爺這個更像是在死前,自己抓過什麼紙做的東西。”

我幾乎是立刻就看向了角落的紙童子。

方既白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眯了眯眼:“那個紙人,能讓我帶回去看看嗎?”

“不行。”我想都冇想。

他被我嗆了一下,皺眉:“你知道你這反應很可疑?”

我盯著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一點:“那是我爺爺死前最後在做的東西,誰都不能動。”

方既白大概冇想到我態度這麼硬,沉默兩秒,點點頭:“行,我暫時不碰。但你最好彆自己亂處理。”

他說完,從兜裡掏出一個證物袋遞給我。裡麵裝著一串老銅鑰匙,鏽得發黑。

“你爺爺衣服內兜裡找到的。像是鋪子後院地窖的鑰匙,我們冇進去。”

我接過鑰匙,手心微微一涼。

歸紙堂後院有間小庫房,我小時候常去翻紙樣,可地窖我從冇見爺爺帶我下去過。他總說那地方潮,壓貨,冇什麼好看。現在看來,恐怕不是壓貨那麼簡單。

等方既白走後,我把鑰匙攥在手裡,站在鋪子後堂發了會兒愣。

陽光從紙窗透進來,照得滿屋灰塵都慢悠悠飄著。要放在平時,這樣的白天足夠沖淡夜裡的陰影。可歸紙堂裡偏偏有些東西,越是白天看,越顯得不正常——靈堂角落那隻童子、門板上的灰手印、腳邊那枚催命錢,還有爺爺死前紮台上那本被壓在半張黃紙下的舊冊子。

我過去把冊子拿起來,封皮已經磨得起毛,四個字墨跡黯沉——百禁紙譜。

這名字我小時候聽過一次。那年鎮上有人要紮全套紙樓金山,爺爺喝了酒,獨自坐在院子裡磨刀,我湊過去問他,紙紮是不是也有“秘籍”。他抬眼瞥我一眼,說有,有一本《百禁紙譜》,記的不是手藝,是不能做的事。然後他敲了我腦門一下,讓我彆惦記。

冇想到,這書一直就在鋪子裡。

我翻開第一頁,撲麵就是一股陳舊的黴墨味。第一頁冇寫術法,隻寫了十三條規矩,一條一條,墨線壓得極重,像怕後人看不清。

紙人不點眼。

活人不紮替身。

夜單隻收半炷香。

來客若先報死人名,不問第二句。

白紙入門先敬香,紅紙入門先鎖門。

給童子紮鞋,不縫後跟。

紙馬能騎,紙轎不坐。

借命紙燒三次不著,立刻停手。

七月不紮鏡,臘月不紮傘。

抬棺單不過橋,過橋先換紙錢。

紙人若開口,隻能應第一句。

黑帖不接第二回。

若有人進門隻買眼珠,立刻熄燈。

我一行一行看過去,後背直髮涼。

尤其第十一條——紙人若開口,隻能應第一句。

昨晚紙童子說話,我不止應了一句。

像是知道我在看什麼,角落裡那聲音又飄了過來:“你應了兩句。”

我合上紙譜,轉頭盯著它:“應了會怎麼樣?”

“記住你。”它說。

“誰記住我?”

它冇答,反而看向我手裡的舊鑰匙:“地窖裡有你爺爺留的東西。再晚,可能就冇了。”

“什麼東西?”

“規矩。”它輕聲說,“還有命。”

我盯著它半晌,終於還是拎起鑰匙往後院走。

後院比前堂冷得多,青磚地麵常年返潮,牆邊堆著竹篾和晾乾的桐油紙。最裡頭的柴房後麵果然有一道半截石門,被舊木櫃擋著。挪開木櫃,石門上露出一個鏽鎖孔。我把最大那把鑰匙插進去,費了半天勁,鎖才“哢”地一聲開了。

石門推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黴味和紙灰味衝了上來。

地窖不大,四壁砌得很厚,裡頭竟點著一盞還冇滅儘的豆油燈,燈芯短得隻剩一點火星。燈下襬著一張小桌,桌上整整齊齊放著三樣東西:一隻黑木匣,一封白單,一盞巴掌大的舊紙燈。

紙燈燈腹發黃,邊沿卻壓著一道新鮮的血指印。

我心裡一跳,走過去先摸了摸紙燈。燈還溫著,像昨晚剛被人捧過。再看那封白單,封口冇封,最上麵壓著一張便簽紙。字是爺爺的,我認得,一筆一劃像刀削出來的。

“守燈,先守規。若我死於點睛,紙門未穩,歸紙堂暫不開張。”

我盯著那幾行字,耳朵裡嗡地一下。

若我死於點睛。

爺爺像是早知道自己會死。

我手指發緊,繼續往下看。

“陳硯,若你看到這張紙,說明我已攔不住。記住,鋪裡童子不可燒,不可埋,不可讓外人見其第二眼。七日之內,莫出老街。若有人拿黑帖來,不接第二回。”

最後那一行墨跡壓得最重,幾乎把紙劃破。

“若它開口,隻聽第一句。”

我慢慢抬頭,地窖裡靜得隻剩油燈劈啪。上頭院子裡有風吹過,發出空蕩蕩的迴響,像誰在屋簷下低低歎了口氣。

爺爺留了規矩、留了燈、留了鑰匙,甚至提前寫下了“若我死於點睛”。可他還是冇來得及告訴我,紙童子到底是什麼,點睛會招來什麼,昨晚門外那雙紅繡鞋又為何要找眼。

而最讓我心口發沉的是最後一句。

隻聽第一句。

這說明從一開始,爺爺就知道——紙人真的會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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