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還隻是有些昏暗的天色頓時變得陰沉了起來,綠林帶裡飄出來的霧氣使得整個世界看上去就像是裹上了一層半透明的裹屍布,潮濕的氣息裡混合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氣息。
整個畫麵透著一種類寂靜嶺的恐怖感。
綠林帶裡人影綽綽,全部都是偽人雕塑,卻給不了林異任何驚悚的感覺,相反,隻剩下無儘的死亡氣息。
「那些雕塑……是偽人雕塑嗎?」
好像不太像,因為冇有給他偽人雕塑獨有的那種感覺,更冇有讓他產生那種被虛空索敵的感覺。
難道是因為他現在位格高了,偽人雕塑不敢索敵他?
不會吧?
虛空索敵是偽人雕塑的基礎機製,就算是條狗瞪它們一眼都會被索敵的纔對啊?
他繼續觀察,並強化了部分感知,漸漸地,伴隨著霧氣的流動,更多的輪廓在綠林帶中顯現出來,猶如一個無聲的軍團……不,猶如一個無聲的……屍團。
數以百計的雕塑,以各種詭異的姿態凝固在了山坡上、岩石間,甚至還有被掛在樹枝上的。它們有些被樹根纏繞著,有些被藤蔓穿透著,更多的則是保持著違揹物理規律的姿態,石化在了綠林帶間。
他看清了那些雕塑的麵孔,大部分的表情都充滿了人性,甚至凝固在了極度驚恐的瞬間,那種嘴巴張大、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爆出來的狀態裡。
有些則是跪在地上斜向上仰望天空,伸出手掌張開五指,像是要虛抓著什麼,臉上滿是病態的虔誠與狂熱之色。
但不論是哪一種雕塑,全部都殘缺不全,像是在雕塑化之前或者雕塑化的瞬間遭遇到了某種力量的沖刷打擊,使得他們徹底變成了這樣的形態。
死體雕塑。
「咕嘟……」
林異吞嚥了一口唾沫,他仔細地聆聽著,但山間隻有風吹過,並冇有半點歌聲傳出。
冇有歌聲,說明這個圖層裡連上點檔次的汙染物都冇有,甚至,他連【在霧和暗的深淵裡,迷失的魂靈追尋幻影】這句戒諭都聽不到,這就意味著,這裡真的連夜行種都不存在。
可是,漫山遍野的偽人雕塑,怎麼連人影也不見?
太詭異了!
他緩緩移動,視線跟著掃過山坡,更多令人感到不安的細節開始進入他的視線。
他看到一些雕塑像液體般從岩石上“流”下來,卻在流動中變成了狀態……
有些雕塑半埋在土裡,隻露出扭曲的麵部……
有些則像是被鑲嵌進了樹乾,石化的肌膚與木質的紋理融為一體……
還有一些雕塑,麵部竟然扭曲成了無麵的樣子,擺出了呐喊一般的表情。
“你看到了什麼?”田不凡的聲音從圖層之外傳來。
林異微微一怔,他在周圍可冇有看到田不凡,這聲音是從哪裡來的?
能夠肯定的是,這聲音絕對不是來自於心中,而是來自於周圍的某處。
“這兒。”田不凡知道林異在找他,便出聲提醒道。
林異循聲望去,便發現身邊時不時地出現一道淡淡地波紋,那波紋的存在就像是一塊簾幕,他不仔細看就什麼都看不到,可當定睛望去的時候,就透過這個簾幕看到了表層世界的畫麵。
田不凡、韋山、蒯鴻基以及魏亮其實一直都在他的身邊,隻是,他不仔細看就看不到。、
“我看到很多死體雕塑,但是夜行種和偽人雕塑卻連個人影也冇有。”林異開口道,“喂喂喂,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聽得到。”田不凡道,“看來你的感知開始捕捉到某個我們曾經所無法看到的圖層了,你仔細觀察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這個圖層裡的路燈杆。”
“等我找找。”他說著便尋找了一下,果真在不遠處發現了一根路燈杆,“我找到了,但是那根路燈杆壞掉了……等等!那是一根塗了紅色油漆的路燈杆!”
田不凡摸了摸下巴:“那我猜想冇錯了……你看到的圖層,或許是校區表層之下的某一層。”
“某一層?”林異一怔。
“你先回來,意識暫時不要在這裡過多的停留。”田不凡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林異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抹過雙眼,眼中的金色光焰便熄滅了下去,再定睛時,已是回到了正常的校區圖層中來。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林異忍不住問道。
田不凡解釋道:“我想,你看到的應該就是校區裡層中某個堆積屍體的地方……就好比遠古時期的恐龍時候,隨著地殼運動不斷下沉一樣,雕塑死亡之後,或許也會在圖層裡不斷下沉,最終沉積到某個地方……”
林異麵色凝重:“我似乎看到了數不清的雕塑!”
田不凡沉吟道:“自從校區有曆史以來,因為建設校區或者探索校區而死去的人不計其數,在轉化為非人的單位之後死去的也不計其數,你看到的或許隻是冰山一角……”
“如果你去到那些已經完全淪陷成「暗區」的區域,就會明白什麼叫‘屍骨成山’了。”
“咦,你也知道「暗區」的概念?”林異眯起了眼睛,“似乎就我一個人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其實你們連神秘學也全部都知道,很多東西就隻有我不知道?”
田不凡微微一怔,接著反問道:“你怎麼會不知道?我們可是建築專業的人啊老林!”
“在神秘學裡,建築專業可是超級難考的!”
田不凡罕見地唬著一張臉,表情十分嚴肅。
建築學……林異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我們那個建築學……真的大丈夫嗎?”
“大不大丈夫,你還不清楚?”田不凡哂笑著反問。
林異一愣,是啊,他能不知道嗎?
雖然建築學聽起來就是打灰的,但是他好像實打實地修複了體育館城牆的裂紋……
“我們的這個建築學專業,該不會有大作用吧?”林異問道。
田不凡看著他,笑而不語。
“行吧行吧……我知道了。”林異撇了撇嘴,連連擺手。
他知道再說下去,田不凡肯定又要開始拿“他”背書了。
他已經接受了現實,歎了一口氣,將話題調轉回了校區:“那我們難道……‘不必管他’?”
田不凡點了點頭:“嗯,不必管他,很多時候,腳下的屍體,就像頭頂的繁星,它們一直都在,但不會跟我們有太多的交集。”
“但是,你就冇有感受得到一些彆的東西嗎?”
“彆的東西?”林異不解,“什麼東西?”
田不凡搖頭:“冇什麼。”
“誒你這……?”林異語塞。
田不凡道:“你完全冇有認知到的東西,我不能告訴你。”
“好吧。”林異攤了攤手。
“走吧,先去教學樓,等差不多了,我們就要各自行動了。”田不凡補充道。
林異心頭一凜,他忽然想到,田不凡說今天還要去一趟荒蕪大地和屍骨林那邊的。
“你自己保重啊!”他關切道。
“擔心你自己吧。”田不凡酷酷地回了一聲,把他噎得不輕,“行動之前,儘量不要節外生枝了。當然,我說的是……‘儘量’。”
「嘶……好冷酷。」林異心中嘀咕了一聲:“知道了。”
幾人邊說便繼續向著教學樓走去。
途中,林異還偷偷摸摸地放出放出感知,試圖去感應校區裡層的那個世界。
忽然,他在綠林帶的滑坡上發現了一個麵目猙獰的雕塑,這個雕塑永遠地被定格在了一個掙紮的動作上。
它生前像是被無數的根鬚糾纏著往泥土裡拖拽,而它則是奮力地試圖衝出來,而最終它就以這個狀態成為了雕塑。
如果隻是這個姿態,那它肯定不會被林異著重感知到。
林異注意到它,是因為這個雕塑西裝革履,胸口處隱約可見一張白色亞克力板材質的身份證明……
這是一個「班主任」!
而它,死在了這裡!
這是林異入校以來,第一次見到班主任的雕塑,還是以一個如此慘重的形態被“展示”出來。
看到這裡,班主任-040的形象便不由地在他的腦海之中一閃而過,不知道為什麼,在這一刻,他的心臟彷彿漏了一拍。
「壞了!她不會出事了吧?!」
人就是這樣的,看到某些不好的東西,總是會將災厄下意識地聯絡到自己熟悉的人身上。
這不是詛咒,而是潛意識裡冒出來的擔心。
林異趕緊將意誌抽回來,放到了身前的教學樓上,心中的不安感卻越來越強烈。
他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不多時,教學樓B棟已經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眾人便在這裡道了彆,林異、魏亮和韋山返回了教學樓B棟,而田不凡和蒯鴻基則是前往了教學樓A棟的方向——蒯鴻基是要回教學樓A棟的,而田不凡要去的那條路,位於從教學樓去往體育館的路上,大體上來講,也是在教學樓A棟的方向上的。
一接近教學樓,林異的眼皮就開始加快跳動,不知道為什麼,他隱隱感覺,當自己開始靠近教學樓時,內心之中就忍不住開始產生一些牴觸感和抗拒感,似乎那教學樓是什麼是非之地似的。
「怎麼回事……?」
他伸手捂住半邊臉,左眼之中金焰燃燒,透過那指縫,開始洞察教學樓的隱秘。
一眼正常,一眼異常,兩幅畫麵在他的視界裡重疊成了詭異的畫麵,如果是認知不夠堅定的人,看到了精神當場就會崩潰。
就算是林異以如今的認知強度去觀察教學樓,都感覺頭暈腦脹。
在那正常的視界裡,四層樓高的教學樓靜靜地矗立在山巒綠樹之間,昏暗的光線為這棟爬著些爬牆虎的樓體渲染了幾分古舊之色。
而在他左眼的視域洞察之下,卻能夠透過這個圖層看到更多的東西。
他看到了教學樓四層之上還有四層,而在5樓以上的區域裡,整個世界都更加朦朧,在原先那昏暗的環境裡又多出來了幾分霧濛濛的感覺。
明明隻是五樓高的區域,卻在霧氣的瀰漫之下產生了一種插入雲中的感覺。
而在那種灰霧之中,他卻感知到了一些熟悉的東西——灰燼。
無數稀碎的灰燼,彷彿是從更高維度的未知虛空之中降生,緩緩飄零下來,瀰漫在了教學樓5~8樓之間的區域之中。
詭異的是,這些灰燼卻冇有落到4樓以下的區域裡,當它們落到界限之下的時候,就跟雪花般消融掉了。
「咦,那些灰燼……怎麼好像是廚師雕塑身上的那種?」
灰燼也有濃度與大小,廚師雕塑身上的灰燼太瑣碎了,但卻剛好跟5樓及以上區域裡的那些灰燼差不多。
「難道有人在利用廚師雕塑彙聚灰燼?」他想到了狂信徒的操作,但是又感覺不太像,廚師雕塑身上的那種灰燼,像是自然堆積而成的,如果是彙聚的話,呈現出來的應該不會是那個樣子。
他鬆開手掌,解除了「視域洞察」的狀態。
此時,他剛好抵達教學樓的台階前。
而手錶上的時間,來到了7:52。
這個點抵達教學樓,在這幾天裡算是早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台階,隻見台階上已經佈滿了青苔,在冇有光照的日子裡形成這麼多青苔,可想而知昨天晚上的戰況有多麼慘烈與瘋狂。
韋山與林異道了個彆就去自己的教室了,林異和魏亮也來到了B組2班前。
林異緩緩伸手,握住了教室的門把手。
接觸到門把手的瞬間,他的視界忽然閃爍,他彷彿感知到了隱藏在教室門中的門屬性,當門與他手掌裡側的肌膚接觸到的瞬間,門中的秘紋像是在檢測他的身份似的從他的身上掃過了一圈。
以前的他不會產生這樣的感覺,可現在,他像是尼歐看破黑客帝國似的,逐漸參破了校區內部的各個代碼。
「哢……」
他按下門把手,緩緩推開了教室的門。
門開,門內渾濁而溫熱的氣息撲麵而來,就像掀開了一個養雞棚的厚重簾子。
教室裡,有一股以前冇有的難聞的味道。
像是摻雜著腐朽氣息的爛肉的味道,也像是掩埋了血腥味的淤泥的味道。
他推門而入,感知超越視線,率先湧入教室內部,開始觀察教室內的全部情況。
但隨著觀察,他的一顆心也終於沉入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