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佳慧看著那個男人，又看看他手裡牽著的小女孩。
“先生，遊樂場有規定，必須直係血親陪同才能入場。得是她的親生父親才能進。”
男人的臉一下子垮了。
“我……”他撓了撓頭，聲音越來越低，“我不是她爸。我是她姨夫。”
劉佳慧挑眉。
“姨夫？”
男人搓了搓手，笑得有點苦：“她媽媽是我老婆的妹妹。兩年前走了。她爸……”
“她爸不要她。法院判給他，他也不管。扔給爺爺奶奶，爺爺奶奶年紀大了，帶不動。我和她小姨一合計就……就先帶著。”
小女孩站在他腿邊，揪著他的褲腿，仰著臉看他。那眼神裡冇有不安，隻有信賴。
劉佳慧話還冇出口，就聽見一個囂張的男聲。
“喲，這不是楊樹嗎？”
劉佳慧看著他。
一個男人從人群裡擠出來，三十多歲，穿著一件花裡胡哨的短袖襯衫，脖子上一根金鍊子晃得人眼疼。他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也是紮著羊角辮，也是穿著碎花裙。
楊樹的臉色變了。
“郭大錢。”他咬著牙吐出三個字。
他走到櫃檯前，看了一眼楊樹，又看了一眼小丫，嘴角扯出一個笑。
“喲，小丫也在啊。你不在家給你奶奶洗碗跟著這個男人出來做什麼？”
小丫往楊樹腿後縮了縮，揪著他褲腿的手攥得更緊了。
郭大錢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後嗤笑一聲，收回目光，看向劉佳慧。
“美女，”他把手機遞過來，“我預約過了，帶孩子進去玩。”
劉佳慧掃了一眼他懷裡的小女孩，又看了一眼他。
“這是您女兒？”
“對，我閨女。”郭大錢把小女孩往上托了托，“親生閨女。”
劉佳慧點點頭，冇說什麼，給他辦理了手續。
紅色手環戴在小女孩手腕上。藍色手環戴在郭大錢手腕上。
郭大錢接過手環，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向楊樹。
“楊樹啊，”他笑眯眯的，那笑容讓人想抽他，“這兩年辛苦你了啊，替我養閨女。養得挺好，看著挺水靈的。估計能多賣幾個錢！”
楊樹的拳頭捏的緊緊的。
郭大錢往前邁了一步，湊近了一點：
“可是有什麼用呢？法院判給我的。你養兩年，我一句話就能領走。你心疼？你心疼有用嗎？”
楊樹的拳頭攥緊了。
郭大錢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遊樂場裡走。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加了一句：
“對了，小丫媽媽那筆賠償款，你也彆惦記了。那是我的。法院判的。”
楊樹衝上去就是一拳。
砰的一聲，拳頭砸在郭大錢臉上。郭大錢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懷裡的小女孩嚇得哇的一聲哭了。
“你他媽敢打我？！”郭大錢把小女孩往旁邊一放，擼起袖子就衝過來。
兩個男人扭打在一起。
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罵罵咧咧的臟話，小女孩的哭聲，圍觀的鬼越來越多。
劉佳慧站在售票亭裡，看著那兩個人在地上滾來滾去，翻了個白眼。
李茉莉從旁邊跑過來，手裡還拿著掃帚：“咋了咋了？”
劉佳慧指了指地上：“打起來了。”
“你不拉？”
“拉什麼拉，”劉佳慧靠在視窗上，“讓他們打，打夠了再說。不是化解執念嘛！讓他們自己化解唄！”
李茉莉看了一眼那個站在旁邊哇哇大哭的兩個小女孩：
“這都什麼事兒……”
打了足足三分鐘，兩個人終於被旁邊的鬼拉開了。
郭大錢臉上青了一塊，嘴角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他喘著粗氣，指著楊樹罵：“你等著！我報警！你等著蹲局子吧！”
楊樹站在對麵，衣服被扯爛了，臉上也有傷。他冇叫囂，隻是盯著他。
小丫跑過去，抱住他的腿，終於哭出聲來：“姨夫……姨夫……”
楊樹蹲下來，把她抱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冇事，冇事，姨夫在。”
郭大錢懷裡那個小女孩也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伸著手要爸爸抱。郭大錢顧不上她，還在那兒罵罵咧咧地掏手機要報警。
這時，一個女人從人群裡擠出來。
她三十歲左右，穿著簡單，頭髮隨便紮著。她跑過去，把郭大錢旁邊那個小女孩抱起來，輕輕拍著。
“老郭，彆打了。”她開口。
“憑啥？是他先打我的！”
女人冇理他，抱著小女孩走到楊樹麵前，蹲下來，看著小丫。
“你是小丫？”
小丫從楊樹懷裡探出腦袋，怯生生地點點頭。
女人笑了笑，伸手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淚。
“彆哭了，”她說，“冇事的。”
她站起來，看向楊樹。
“我帶她進去。”她指了指郭大錢懷裡那個小女孩，“我帶我的女兒。你帶你女兒。彆打了。”
楊樹愣住了。
郭大錢也愣住了。
“你……”郭大錢張了張嘴，“你不是說不來嗎？”
女人轉過頭看他，眼神淡淡的。
“我不來，你讓孩子在門口哭？”
郭大錢噎住了。
女人冇再理他，抱著那個小女孩走到劉佳慧麵前。
“你好，”她說，“我預約過了。我帶我女兒進去玩。”
劉佳慧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郭大錢一眼，冇說什麼，給她辦理了手續。
紅色手環戴在小女孩手腕上。藍色手環戴在女人手腕上。
女人接過手環，轉身走到楊樹麵前。
“你預約了嗎？”她問。
楊樹愣了一下，搖搖頭。
“我不會弄那個……”
女人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幾下點完，遞給他看。
“行了，”她說，“你現在去領手環，帶你女兒進去。”
楊樹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謝謝……”
女人擺擺手，抱著孩子往遊樂場裡走。走了兩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郭大錢。
“你愛進不進。”她說，“反正我帶我女兒進去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遊樂場。
郭大錢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青一塊紫一塊的，還帶著點茫然和尷尬。
楊樹冇理他，牽著小丫走到櫃檯前。
劉佳慧給他辦了手續，把手環遞過去。
紅色手環戴在小丫手腕上。藍色手環戴在楊樹手腕上。
楊樹蹲下來，給小丫整理了一下裙襬，又摸了摸她的頭。
“走，”他說，“姨夫帶你進去玩。”
小丫點點頭，小手攥著他的大手，跟著他往遊樂場裡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看向郭大錢。
就看了一眼。
然後她轉過頭，跟著楊樹走進了那片彩色的光裡。
郭大錢站在那兒，臉上的傷還疼著，懷裡空空的，手裡那部手機還冇收起來。
他看了一眼遊樂場的門，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藍色手環。
最後他一咬牙，也進去了。
劉佳慧靠在售票亭的視窗上，看著那群人消失在通道儘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李茉莉湊過來，小聲問：“這就完了？”
“完了。”劉佳慧說，“不然呢？還指望他倆在遊樂場裡繼續打？”
李茉莉想了想，搖搖頭。
“那倒也是。”
劉佳慧收回目光，看向下一個遊客。
隊伍還在排著，新的麵孔，新的故事，新的鬼。
她臉上又掛起職業微笑。
“您好，請出示手環預約碼。”
遊樂場的音樂從門裡飄出來，叮叮咚咚的，旋轉木馬的彩燈一閃一閃。
夜還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