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被扔進了絞肉機。
無數條扭曲的、由混亂的空間語法構成的亂流,瘋狂地撕扯著賀安的靈魂。他感覺自己正被同時拉向一萬個不同的方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真實壁壘全力運轉。
那股屬於“賀安“這個存在的、絕對不可動搖的自我認知,化作了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護盾,將他和阿方索教授包裹在其中,硬生生地抵抗著空間亂流那如同酸液般的侵蝕。
護盾在顫抖,在碎裂,又在重組。
賀安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被消耗。堅持不了太久。
他不知道這場墜落持續了多久。三秒,還是三個小時。
當那股撕裂一切的力量終於衰減時,賀安唯一殘存的意識,抓住了一個念頭。
落地。
“砰!“
沉悶的撞擊聲。
後背狠狠地砸在了某種堅硬的、帶著灼熱溫度的表麵上。衝擊力讓他的五臟六腑都跟著翻攪了一下,嘴裡湧上一股鐵鏽般的腥甜。
熱。
這是他恢複感知後,接收到的第一個訊號。灼熱的、彷彿能烤化麵板的高溫,從四麵八方湧來,將他包裹其中。空氣乾燥得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真空,每呼吸一次,鼻腔和喉嚨都像被砂紙打磨過。賀安艱難地睜開雙眼。刺目的陽光,像一把燒紅的鐵錐,狠狠地紮進了他的視網膜。
他本能地抬起手臂遮住臉,眯著眼,試圖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光線。
無儘的黃沙。
向左看,是沙丘。向右看,還是沙丘。身後是沙丘,麵前依然是沙丘。沙丘的棱線在熱浪中扭曲、顫抖,像是一條條正在蠕動的、巨大的金色蛇脊。
天空是一種不正常的、近乎慘白的藍色,太陽懸掛在正中央,像一隻被釘死在天幕上的、灼熱的獨眼。
賀安的身體,正仰麵躺在一塊巨大的、被陽光烤得滾燙的黑色岩石上。岩石的表麵光滑平整,像是被人為打磨過,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已經被風沙侵蝕得幾乎看不清的象形文字。
他轉過頭,看到了阿方索教授。
老人躺在他旁邊不到一米的地方,身上那件黑色的學者長袍已經被空間亂流撕得破破爛爛。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絲未乾的血跡,但胸膛在微弱地起伏著。
還活著。
賀安掙紮著從岩石上坐起來,每一塊骨頭都在抗議。精神力被消耗到了一個危險的低值,腦袋裡嗡嗡作響,像有一群馬蜂在築巢。
他緩緩環顧四周,試圖判斷自己的位置。
不對勁。
賀安的目光,定格在了前方一百多米外的一個龐大物體上。
那是一座半埋在沙丘裡的、巨大的黑色石質建築。它的外形,像一個被放倒的、棱角分明的長方體,通體由某種吸光的、漆黑的石材構成。
像一口巨大的、被遺棄在沙漠中的……棺材。
棺材的正麵,朝向賀安的方向,嵌著一扇緊閉的、由整塊黑石打造的門。門上冇有把手,冇有鎖孔,隻有一個巨大的、占據了門麵三分之二麵積的、用深刻的凹槽雕刻而成的……眼睛。
那個符號,賀安永遠不會忘記。
和沉默診所隱藏房間銅鏡上的那隻眼睛,和父親照片中埃及遺蹟石壁上的那個符號,一模一樣。
他到了。
薩卡拉。
第三個座標。
也是他父母失蹤的地方。
賀安深吸一口氣,灼熱的空氣像一條火蛇鑽進了他的肺。他強迫自己站起身,雙腿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修道院的黑色修士長袍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從國內出發時穿的那件深灰色亞麻襯衫。襯衫被空間亂流撕出了好幾個口子,上麵沾滿了沙粒和血跡。
口袋裡,那枚代表著書吏會協作者身份的銀質徽記,還在。
溫熱的,帶著一絲微弱的、屬於秩序的脈動。
他又看了一眼阿方索教授。老人依舊昏迷,但生命體征穩定,短時間內不會有危險。
賀安轉身,麵對那座沉默地矗立在沙漠中的巨大黑色建築。
他發動了語法解析。
一瞬間,眼前的世界,被無數條或清晰、或模糊的規則語法所覆蓋。
沙漠是真實的,屬於正常的物理世界語法。陽光,空氣,熱浪,全部正常。
但那座黑色的棺材建築……賀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了。
那座建築的表麵,覆蓋著一層他從未見過的、複雜的規則語法。那些語法不是線條,不是光點,而是無數個巢狀在一起的、不斷自我旋轉和變形的、由未知符號構成的幾何體。
它們古老得不像是被“寫“出來的。
它們更像是……從世界誕生之初,就已經存在於那裡的。
天然的規則。
和他之前在副本裡見過的所有人造規則都不同。這不是某個院長或某個係統設計出來的遊戲。
這是……深淵本身的一部分。
賀安收回了語法解析,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精神力的消耗讓他有些頭暈。
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狀態,貿然闖入那座建築,無異於自殺。
他需要休息。需要等阿方索教授醒來。需要更多的資訊。
但是。
就在他準備轉身回到阿方索身邊時,腳下那塊巨大的黑色岩石,毫無征兆地,震動了一下。
很輕,很短。
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賀安低下頭,重新審視著腳下這塊被他當做“著陸平台“的黑色岩石。
它的材質,和那座棺材建築,一模一樣。
上麵那些被風沙侵蝕的象形文字,在他的語法解析視野中,也散發著和那座建築完全相同的、古老而複雜的規則光芒。
這不是一塊普通的岩石。
這是整座遺蹟的一部分。
他和阿方索,正躺在遺蹟的……門檻上。
“嗚——“
一陣低沉的、如同遠古巨獸哀鳴般的聲音,從地底深處遙遙傳來。聲音穿透了數百米的砂石和岩層,到達地麵時,已經變成了一種讓人牙根發酸的、持續的低頻震動。
沙子開始動了。
賀安腳下那塊巨大的黑色岩石周圍,細密的砂礫開始不自然地顫動、跳躍。幾條纖細的裂縫,從岩石的邊緣開始,向著四周的沙漠緩慢地延伸。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下麵……醒來。
賀安的心沉了下去。
他立刻轉身,衝到阿方索教授身邊,一把將老人從岩石上拖了起來。
“教授!醒醒!“
他用力拍打著老人的臉頰,每一下都精準而有力。
阿方索教授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終於艱難地睜開了眼睛。他渾濁的目光聚焦了好久,才勉強認出了麵前的人。
“賀……我們在哪……“
“薩卡拉。“賀安簡短地回答,同時將老人從岩石上拽了下來,拖到了旁邊的沙地上。
“什……什麼?!“阿方索教授的眼神,瞬間從昏沉變得清醒。恐懼和震驚,如同兩道閃電,同時劈過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不可能……我們怎麼會在這裡……傳送平台被引爆了,座標是隨機的……“
“隨機?“賀安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座在熱浪中扭曲的棺材建築,聲音冰冷。
“我不覺得。“
那三個撕書人,在聖所裡出現的時機,和他引爆平台後“隨機“降落在第三座標的巧合……怎麼看,都像一個精心設計的棋局。
有人,在引導他來到這裡。
“嗚——!“
地底的哀鳴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腳下的沙地開始大麵積地下陷。
“走!“賀安一把架起阿方索,將老人的一條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強行拖著他離開那塊正在碎裂的黑色岩石。
他們剛剛跌跌撞撞地跑出二十多米。
身後,傳來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轟隆——!!!“
賀安回過頭。
他看到了讓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那塊巨大的黑色岩石,連同它周圍方圓五十米的沙地,整個塌陷了下去!
數以萬噸計的黃沙,如同瀑布一般,向著地底那個剛剛撕裂開的巨大窟窿裡傾瀉。沙塵暴般的煙霧,騰空而起,遮蔽了半邊天空。
而在那些飛揚的沙塵之中。
賀安看到了窟窿的底部。
那裡,不是黑暗。
那裡,有光。
一種幽藍色的、如同深海中水母般的、冷冽而詭異的光芒,從地底的深處,緩緩地向上湧來。
光芒中,隱約可以看到一些巨大的、規則的幾何形狀。
金字塔。
倒立的金字塔。
不止一座。
無數座巨大的、由相同黑色石材構成的倒立金字塔,尖端朝下,如同一排排懸掛在地底世界天花板上的、巨大的黑色牙齒,在幽藍色的光芒中,無聲地,莊嚴地,矗立著。
那不是遺蹟。
那是一座城市。
一座被掩埋在撒哈拉沙漠數千年之下的、由不可名狀的存在建造的、倒懸的城市。
“天啊……“阿方索教授發出一聲窒息般的呻吟。他癱坐在沙地上,渾濁的眼睛倒映著那片幽藍色的、來自深淵的光芒,整個人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安東尼奧……他找到的不是遺蹟……“
“他找到的是……入口。“
賀安站在沙漠上,熱浪灼燒著他的麵板,風沙打在他的臉上。
他看著那片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冷冽的幽藍色光芒,看著那些倒懸的、如同深淵之齒般的巨大金字塔。腦海中那本黑色的《無名之書》,自動翻開了空白的一頁。
新的文字,在那震動和轟鳴中,緩緩浮現。
【第三座標已確認:深淵之口·薩卡拉的倒懸之城。】
【新角色扮演,即將開啟。】
【請'閱讀者'做好準備。】
【這一次,冇有角色可以選擇。】
【你隻能扮演……你自己。】
賀安合上了腦海中的書頁。
他蹲下身,伸出手,從腳邊的沙地裡,撿起了一個在塌陷時被翻出來的、小巧的、被風沙打磨得光滑的石頭。
不是石頭。
是一枚鈕釦。
一枚屬於女式外套的、樸素的、灰色的塑料鈕釦。
賀安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認得這枚鈕釦。
那是他母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