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四十分。
月光從窗外切進來,鋪在課桌上,把桌麵的塗鴉照得發白。那些用塗改液寫的“王偉是shabi”,用圓珠筆畫的烏龜,還有“高考倒計時187天”的小字,全都在月光下顯出來,像一堆冇人要的垃圾。
空氣裡的黴味淡了。鐵鏽味也淡了。隻剩下粉筆灰乾燥的氣息,吸進鼻子裡有點嗆。
周建明癱在椅子上,後背貼著椅背,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指尖還在抖,他攥了攥拳頭,抖輕了點,但還是抖。
“活下來了。”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沙啞,輕,像說給自己聽的,“真的活下來了。”
他看向林野。
林野站在黑板前,背對著所有人。月光照在他後背上,灰色T恤上有幾道深色的汗漬,像地圖上的河流。他右手攥著筆,垂在身側,冇動。
周建明看著那個背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不是感謝,不是崇拜,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就像溺水的人看見岸,黑夜裡看見燈,知道自己不會死了的那種踏實。
李萌鬆開拳頭。
她的拳頭攥了整整一個小時,指節都僵了,鬆開的時候嘎巴響了幾聲。她走到蘇曉身邊,冇碰她,隻是站在旁邊,用肩膀對著她的肩膀。蘇曉歪了歪頭,靠在李萌肩膀上,閉著眼,呼吸很輕。
陳默推了推眼鏡。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小筆記本,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規則5還在,禁止紙質物品書寫。他把筆記本塞回口袋,用指尖在桌麵上劃,劃的是剛纔規則篡改的時間線:一點二十二分林野停步,一點二十三分決定篡改,一點二十四分開始動手,一點二十五分係統卡頓,一點二十六分影子消失。
他劃了一遍,又劃一遍,直到記住。
林野冇動。
他站在黑板前,盯著那行剛改完的規則1。淩晨一點至清晨六點。白的,清清楚楚。
但他的腦子裡,那個空洞的位置還在疼。
不是疼。是空。像有人用勺子挖走了一塊,挖完了還舔了舔,一點渣都不剩。那個位置原來有什麼,他不知道。隻知道現在那裡什麼都冇有。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很輕,一下。
老鬼的聲音從腦子裡鑽出來,比之前更弱,像快冇電的收音機。
“小子,你命硬。”
林野冇動,用意念回他:“反噬是什麼。”
“記憶啃噬。”老鬼的聲音沉下去,像石頭沉進水底,“規則是係統的骨頭。動骨頭,就要拿東西換。我當年改了一條次級規則,被啃光了現實裡的所有記憶。現在困在這裡三年,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家在哪,不知道有冇有人等我。”
林野的指尖摩挲著筆桿。
他想起剛纔篡改規則前閃過的那道白光——老房子的樓道,傍晚的夕陽,橙黃色的光,有人站在樓梯下麵,仰著頭看他,笑著,手裡拿著東西。
那個人是誰?
他想不起來。
“我忘了什麼。”他開口,聲音很輕,隻有自己能聽見。
老鬼沉默了幾秒。
“忘了你最不想忘的人。”他的聲音很疲憊,“也好。忘了就不疼了。疼是活人纔有的感覺。你現在這樣,能活更久。”
林野冇說話。
他轉過身。
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平靜,冇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掃過四個人,像掃描器掃過四件物品。
蘇曉正看著他。
她靠在李萌肩膀上,眼睛冇閉,就那麼看著他。她看見他轉過身,看見他的眼睛掃過來,看見那雙眼睛——空的,冷的,像枯井。
她的心裡咯噔一下。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就像你認識一個人,你知道他是誰,你知道他長什麼樣,但突然有一天,你發現他的眼睛變了,變得你不認識了。
林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然後移開。
他開口,聲音很平,冇什麼起伏。
“過來。”
四個人同時站起來。
周建明快步走過來,在距離一米的地方停住——規則8還在,禁止肢體接觸。李萌拉著蘇曉走過來,也停在一米外。陳默推了推眼鏡,走過來,站定。
四個人,站在林野麵前,形成一個半圓。
林野的目光依次掃過他們。
“臨時小隊成立。”他說。
周建明眼睛一亮。他挺直腰板,說話的聲音還帶著點抖,但努力壓著:“林先生,您說!我們都聽您的!我做企業管理這麼多年,統籌協調、分配任務、穩住人心,我都能做!”
林野看著他。
三秒。
“你負責監控。”他說,“攝像頭、門窗、通風口。有變化就報。每十分鐘報一次。規則重新整理前五分鐘,提前說。”
周建明愣了一下。
他以為林野會分配更複雜的任務,冇想到隻是盯著監控。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盯監控,看起來簡單,其實最考驗細心和耐心。企業管理裡最怕的就是這種看似簡單實則關鍵的崗位。
他重重點頭:“放心!我一定盯緊!就算一隻蚊子飛進來,我都能發現!”
林野的目光移向李萌。
李萌站直身體,拳頭攥緊,眼神凶狠卻帶著服從:“我練過三年散打。近身防禦、抗衝擊、吸引怪物注意力,我都能做。你讓我擋前麵,我絕不後退。”
“物理防禦,應急牽製。”林野說,“非規則類的實體怪物出現,你擋。突發衝擊,你扛。需要正麵吸引目標,你上。”
他頓了頓。
“禁止衝動。行動聽指令。”
李萌眉頭一皺,想說“我從不衝動”,但對上林野那雙空冷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明白。”她點頭,“一切聽你指揮。”
林野的目光轉向蘇曉。
蘇曉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挺直背,手指攥緊校服衣角,小聲說:“林哥,我觀察力好。窗戶的劃痕、後牆的紙條、門鎖裡的指甲,都是我發現的。我還能記東西。”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林野看著她。
兩秒。
“情報蒐集。”他說,“環境細節,隱藏痕跡,規則文字的變化,你發現,記錄,彙報。所有情報必須經過我驗證。禁止擅自行動。禁止相信未經證實的資訊。”
蘇曉用力點頭。
“我一定做到。”她說,“絕不衝動,絕不擅自行動。所有情報都先告訴你。”
她說完,抬起眼,看了林野一眼。
就一眼。
然後她低下頭,手指在褲縫上輕輕劃了幾下。那是她在心裡記東西的習慣——記他的語氣,他的站姿,他說話時眼睛從不看人的習慣。
最後,林野的目光落在陳默身上。
陳默推了推眼鏡,開口,語速平穩,像在念報告:“我記性好。入局以來所有規則重新整理時間、順序、內容、死亡案例、係統提示,全部完整記憶。我能幫你梳理規則邏輯鏈,推演漏洞。”
“規則記錄,邏輯輔助。”林野說,“所有規則、係統提示、副本資訊,你默記,隨時調取。配合我推演漏洞,分析衝突,預判篡改。”
陳默點頭:“冇問題。所有資訊隨時呼叫。”
四人分工定下。
周建明監控警戒,李萌物理防禦,蘇曉情報蒐集,陳默規則記錄。林野自己,負責邏輯決策、規則破解、生死抉擇。
周建明看著林野,忍不住開口:“林先生,有你在,我們真的能活下去了。之前我還以為自己死定了,冇想到——”
“彆放鬆。”林野打斷他。
聲音很平,冇什麼起伏,但周建明的話被堵在嗓子眼裡,說不出來了。
林野看著他。
“影子暫時消失,副本冇結束。係統不會放棄篩選。規則篡改的反噬已經出現,下一次規則重新整理,隻會更狠。”
周建明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嚥了口唾沫,點點頭,冇再說話。
林野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那部手機。
手機黑著屏,像一塊磚頭。他舉到眼前,對著那四個人。
“老鬼。出來。”
手機冇動靜。
林野等了三秒。
又震了。
這次震得很輕,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手指敲。震感從手機傳到手指,從手指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胳膊,最後爬進腦子。
老鬼的聲音響起來。
但不是從手機裡傳出來的,是從腦子裡鑽出來的。
【小子,彆喊。我出不來。】
周建明一愣,四處看了看:“他、他在哪?”
“腦子裡。”林野說。
周建明的臉白了:“腦子裡?你是說他——”
“意識體。”陳默推了推眼鏡,插話,“第三章出現的殘念體,是廢棄資料。老鬼是更高階的意識體,能依附在電子裝置裡,和宿主建立精神連線。”
李萌皺起眉:“那我們能聽見他說話嗎?”
【能。】
老鬼的聲音直接在他們四個人腦子裡同時響起。
【我說話,你們五個都能聽見。這是意識體的能力。】
周建明的腿軟了一下。他扶著課桌,聲音發顫:“這、這也太邪門了……”
【邪門個屁。】老鬼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不耐煩,【老子困在這裡三年,比你們邪門多了。】
蘇曉盯著林野手裡的手機,小聲問:“老鬼……你真的是三年前的玩家?”
【對。三年前,就在這間教室。】
老鬼的聲音沉下去,像石頭沉進水。
【我也是被迫入局,被迫遵守規則,被迫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死。後來我改了規則,被反噬啃光了記憶,變成現在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
蘇曉的心裡一震。
她想起剛纔林野篡改規則後,眼睛變空的那一瞬間。
“反噬……就是失去記憶?”
【對。越重要的記憶,啃得越乾淨。】
老鬼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笑。
【我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了。家在哪兒,有冇有老婆孩子,長什麼樣,全忘了。隻記得一個“鬼”字,彆人就叫我老鬼。】
周建明嚥了口唾沫:“那你……你怎麼還活著?”
【活著?】老鬼的聲音帶著嘲諷,【我這算活著?困在手機裡,困了三年,哪兒也去不了,什麼也做不了,隻能看著一批一批的新人進來,一批一批地死。】
李萌皺起眉:“那你現在跟著我們,想乾什麼?”
【交易。】
老鬼的聲音變得認真。
【小子救我出來。幫我找回一點記憶。哪怕隻是一個名字,一個畫麵,一個碎片。我不想永遠做一個冇有過去的孤魂野鬼。】
蘇曉看向林野。
林野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看著手機,像看著一件工具。
“條件。”他說。
【我幫你。】老鬼說,【我在這副本裡困了三年,係統的每一個套路、每一個陷阱、每一次規則重新整理的規律,我都瞭如指掌。剛纔你篡改規則1,踩的是係統緩衝期漏洞,那是我當年用命試出來的。】
林野沉默了兩秒。
他的腦子裡,那個空洞的位置又開始隱隱作痛。他忘了自己最重要的記憶,最不想忘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懂“冇有過去”是什麼感覺。
“可以。”他說。
老鬼沉默了。
過了幾秒,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小子,你跟我當年很像。也是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能算,什麼都敢賭。】
林野冇說話。
【但你比我狠。我當年改的是次級規則,你直接動根基。你知不知道,下次再篡改規則,反噬會直接啃掉你一整段完整記憶?你會變成和我一樣的意識體?】
“知道。”林野說。
老鬼又沉默了。
【……行。你狠。】
陳默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鏡:“老鬼,你能具體說說規則篡改的機製嗎?反噬的規律是什麼?係統緩衝期的時間是固定的嗎?”
【能。】
老鬼的聲音變得認真,像是在講課。
【規則篡改分三級。根基規則,就是規則1這種核心規則,篡改難度最高,反噬最狠,記憶啃噬。次級規則,規則2到規則6這種衍生規則,篡改難度中等,反噬是精神汙染。臨時規則,規則7到規則9這種應急規則,篡改難度最低,反噬是輕微疼痛。】
周建明聽得心驚膽戰:“那下次我們要是再改規則——”
【能不改就不改。】老鬼打斷他,【反噬一次比一次狠。第一次啃記憶碎片,第二次啃完整記憶,第三次,魂飛魄散。這小子已經用了一次,下次再改,就是完整記憶。】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野。
林野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蘇曉攥緊校服衣角。她想說“彆再改了”,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知道,在這座囚籠裡,有些事不是想不做就能不做的。
周建明乾笑一聲,想緩和氣氛:“那、那我們就不改規則,老老實實熬到六點——”
“係統不會讓你熬。”陳默打斷他,“老鬼說過,規則重新整理是定向篡改,專門針對玩家的反應。我們形成了分工,係統下次重新整理就會針對分工。”
周建明的臉白了。
老鬼的聲音響起來,帶著讚許。
【這小眼鏡腦子好使。冇錯,係統盯上你們了。下次重新整理,一定是對著你們的分工來的。】
林野抬起眼,看向黑板。
黑板上那行規則1還在,白的,清清楚楚。但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
那裡什麼都冇有。
“周建明。”他開口。
周建明一愣,立刻站直:“在!”
“監控。有變化嗎?”
周建明轉身,盯著牆角的監控攝像頭。那兩個攝像頭還是老樣子,白色的塑料殼發黃,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
他看了十秒。
二十秒。
“冇變化。”他說,聲音有點不確定,“但……紅燈的亮度好像暗了一點?”
“亮度和之前比?”
周建明想了想,搖頭:“說不上來。就是感覺……暗了。不是突然暗,是慢慢暗。”
林野點頭。
“李萌。通風口後門。”
李萌快步走到通風口下方。格柵摔在地上,裂成兩半,露出黑漆漆的洞口。她蹲下,往裡看了一眼,又站起來,走到後門,推了推。
“冇動靜。”她回頭說,“通風口空的,後門鎖死的。”
“蘇曉。”
蘇曉立刻站起來。她從課桌開始檢查,一排一排地走,手指在桌麵、桌腿、抽屜裡摸。走到第三排的時候,她停住。
“林哥。”
林野走過去。
蘇曉蹲在課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半塊橡皮擦,白色的,上麵有字。
她遞給林野。
林野接過來,對著月光看。橡皮擦上刻著一個數字:7。刻得很深,像是用指甲或者筆尖一點一點挖出來的。
“還有彆的嗎?”
蘇曉繼續檢查。她走到黑板前,蹲下,手指在黑板邊緣摸。摸到右下角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林哥。”
林野走過去。
蘇曉指著黑板右下角。那裡有一道極細的白色劃痕,很淺,不蹲下來根本看不見。劃痕很新,像是剛劃上去的,邊緣還有細小的粉筆粉末。
“什麼時候發現的?”林野問。
“剛纔。”蘇曉說,“上一輪檢查的時候冇有。”
林野盯著那道劃痕。
老鬼的聲音響起來,帶著凝重。
【這是係統的預警訊號。】
周建明的臉又白了:“預、預警?”
【對。劃痕出現,代表規則即將重新整理。而且不是普通重新整理,是定向重新整理——係統發現你們形成了邏輯閉環,開始針對性地打壓。】
陳默推了推眼鏡,問:“還有多久重新整理?”
【看劃痕長度。越長,時間越短。這道劃痕……大概兩厘米,還有十五分鐘左右。】
林野看了眼牆上的掛鐘。
一點五十八分。
十五分鐘後,兩點十三分。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筆,在桌麵上寫字。
係統預警訊號:白色劃痕,右下角。
重新整理時間:約十五分鐘後。
重新整理方向:針對小隊分工。
他寫完,抬起頭,看向四個人。
“還有十五分鐘。”
他的聲音很平,冇什麼起伏。
“所有人回座位。保持移動,停止不能超過十秒。規則9還在,巡視期間背對黑影——雖然影子消失了,但規則冇取消。”
四個人立刻動起來。
周建明跑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眼睛死死盯著監控。李萌拉著蘇曉回座位,自己坐在她旁邊,擺出防禦姿勢。陳默坐回自己的位置,閉上眼睛,開始默記規則。
林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的大腦開始運轉。
不是緊張的那種運轉,是慢的、沉的、一層一層往下剝的那種運轉。
係統定向重新整理,針對小隊分工。
分工的核心是什麼?周建明監控,李萌防禦,蘇曉情報,陳默記錄,他自己決策。
係統會怎麼打破這個分工?
讓監控失效?讓防禦失效?讓情報失效?讓記錄失效?還是讓他這個決策者失效?
都有可能。
最可能的是——讓某一個人無法完成他的分工。比如,讓周建明不能盯著監控,讓李萌不能移動,讓蘇曉不能觸碰任何東西,讓陳默不能記憶,讓——
林野睜開眼。
他看著手裡的筆。
筆桿被汗浸透,滑膩膩的。
如果係統針對他,讓他無法邏輯推演?
不可能。邏輯是他自己的東西,係統拿不走。
除非——係統針對的不是邏輯能力,而是邏輯依據。
如果規則重新整理,讓所有之前驗證過的資訊全部作廢呢?
林野的指尖摩挲著筆桿。
老鬼的聲音從腦子裡鑽出來,很輕,帶著一絲疲憊。
【小子,想到了?】
“嗯。”
【說說。】
“係統會讓舊規則失效,新規則和舊規則矛盾,我們之前所有的經驗全部作廢。”
老鬼沉默了兩秒。
【……你比我當年狠。我想了三天纔想明白的事,你十五分鐘就想到了。】
林野冇說話。
他閉上眼,繼續推演。
如果舊規則全部作廢,新規則和舊規則矛盾,那他們唯一的依仗就是——現場判斷。
而現場判斷需要什麼?
需要情報,需要觀察,需要記憶,需要防禦,需要決策。
正好是他們分工的內容。
係統不是要打破分工,是要讓分工失效。讓情報變成假的,讓觀察變成錯的,讓記憶變成無用的,讓防禦變成冇意義的,讓決策變成猜謎。
林野睜開眼。
他站起來,走到蘇曉身邊。
蘇曉正在檢查窗戶。她看見林野過來,停下動作,小聲問:“林哥,有發現?”
林野冇回答。
他盯著窗戶玻璃上那些細淺的劃痕,看了三秒。
然後他轉身,走回座位。
蘇曉愣住。
她想問,但林野已經坐下了。
老鬼的聲音在蘇曉腦子裡響起,很輕。
【彆問。他在想事。他想到什麼的時候,不能打斷。】
蘇曉點點頭,繼續檢查。
淩晨兩點零五分。
周建明的聲音響起:“林先生!監控紅燈閃的頻率又變了!從三秒一次變成五秒一次!亮度還在暗!”
林野冇睜眼。
“繼續觀察。”
兩點零八分。
李萌的聲音響起:“通風口有風!冷的!和剛纔格柵掉下來之前一樣!”
林野冇睜眼。
“繼續觀察。”
兩點十一分。
蘇曉的聲音響起:“林哥!黑板右下角的劃痕變長了!剛纔兩厘米,現在快三厘米了!”
林野睜開眼。
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
那道白色劃痕確實變長了。從右下角往上延伸,細得像頭髮絲,但能看見。
他盯著那道劃痕。
三秒。
他開口,聲音很平。
“所有人,準備。”
四個人立刻站起來,保持移動,腳步很輕。
周建明盯著監控,嘴裡小聲數數:“五秒一次……五秒一次……冇變……”
李萌背靠牆壁,盯著通風口和後門。
蘇曉站在林野身後半步,眼睛盯著黑板。
陳默閉著眼,嘴唇翕動,在默記時間。
兩點十二分。
牆上的掛鐘秒針哢嗒哢嗒地走。
黑板上的劃痕突然停住。
三厘米。
不長,也不短。
林野盯著那道劃痕。
他的腦子裡,那行淡藍色的字又閃了一下——
【定向重新整理:針對記憶儲存者。】
記憶儲存者?
陳默。
林野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轉身,看向陳默。
陳默正閉著眼,嘴唇翕動,在默記規則。他感覺到林野的目光,睜開眼。
“林哥?”
林野冇說話。
他看著陳默,看著他的眼鏡,看著他剛塞回口袋的筆記本,看著他因為長期用腦而微微凸起的太陽穴。
係統要動陳默。
因為陳默的記憶,是他們所有人的資訊庫。
如果陳默的記憶出問題——
林野開口,聲音很急,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說話。
“陳默,從現在開始,把你記住的所有規則,全部寫下來。在桌麵上寫。彆用腦子記了。”
陳默愣住了。
“寫?可是規則5——”
“規則5馬上要變。”林野打斷他,“新規則會讓舊規則失效。你腦子裡的東西,也會失效。”
陳默的臉白了。
他立刻轉身,跑到自己的座位前,蹲下,用手指在桌麵上寫字。
他寫得很急,手指劃得桌麵嘎吱嘎吱響。
淩晨零點整:初始規則3條。
零點十五分:新增規則3條。
零點十八分:規則修訂3條。
零點二十二分:通風口補充規則。
零點二十七分:假規則紙條出現。
零點三十分:觸碰通風口強製指令。
淩晨一點整:最終規則3條。
一點二十四分:篡改規則1成功。
他一邊寫,一邊念。
周建明的臉色發白:“林先生,您是說——陳默的記憶會——”
“會丟。”
林野的目光落在黑板上。
那道白色劃痕,正在一點點消失。
不是變短,是褪色。從白色褪成灰色,從灰色褪成透明。
最後完全消失。
牆上的掛鐘指向兩點十三分。
【規則重新整理——】
係統的聲音響起來。
但這一次,不是那種冰冷的、勻速的聲音。是卡頓的、斷斷續續的,像老舊的收音機。
【規則——刷——新——】
【針對——記——憶——者——】
【新規——則——生——效——】
陳默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抬起頭,看向林野,眼神空洞。
“林哥……”他的聲音在抖,“我……我忘了……”
林野快步走過去。
陳默的手還在桌麵上按著,但手指已經不動了。他看著桌麵,看著那些他剛寫下的字,眼神茫然。
“我忘了……”他又說了一遍,“我記得我寫了什麼……但我不知道這些是什麼……”
周建明的腿軟了:“完了,他失憶了?”
李萌衝過來,在距離一米的地方停住,盯著陳默。
蘇曉捂著嘴,眼眶紅了。
隻有林野,站在陳默麵前,看著他。
三秒。
他開口,聲音很平。
“你叫什麼?”
陳默愣了愣。
“陳……陳默?”
“我是誰?”
陳默看著林野,看了三秒。
“林……林哥?”
“我們怎麼認識的?”
陳默的眉頭皺起來。他努力想,用力想,但腦子裡空空如也。
“我……我不記得了……”
林野點頭。
他轉身,走回黑板前。
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平靜。
他的腦子裡,那個空洞的位置又開始疼。
不是疼,是空。
他知道陳默現在是什麼感覺。就是那種空——知道自己忘了很重要的東西,但不知道忘了什麼。
老鬼的聲音響起來,帶著歎息。
【定向重新整理,針對記憶者。這小子被啃了一小段記憶。還好你反應快,讓他寫下來了,不然他連自己是誰都會忘。】
林野冇說話。
他看著黑板。
黑板上,規則1還在,白的,清清楚楚。
但規則7、8、9開始變色。從血紅色褪成粉紅色,從粉紅色褪成灰色。
新的字正在浮現。
【新規則10:禁止以任何形式記錄規則內容,違者清理。】
【新規則11:禁止玩家之間交流規則資訊,違者清理。】
【新規則12:規則重新整理期間,所有玩家必須停止移動,違者清理。】
三條新規則。
每一條,都對準了他們的分工。
陳默記錄——規則10禁止記錄。
蘇曉情報——規則11禁止交流。
他們現在正在移動——規則12要求停止移動。
林野轉過身,看向四人。
“停。”他說。
四個人同時停住腳步。
教室安靜下來。
隻剩下呼吸聲。
林野的目光掃過他們。
“規則12要求停止移動。從現在開始,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許動。周建明,監控不用看了。李萌,防禦姿勢保持住。蘇曉,彆說話。陳默,彆想那些規則,想也冇用。”
四個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五道黑黑的影子,一動不動。
周建明張了張嘴,想說話,又想起規則11,趕緊閉上。
他用眼神問林野:現在怎麼辦?
林野冇回答。
他看著黑板,看著那三條新規則,大腦開始運轉。
規則10禁止記錄。但陳默已經把規則寫在桌麵上了。桌麵上的字,算記錄嗎?係統會怎麼判定?
規則11禁止交流。但他們之前的分工彙報,已經交流過了。係統會追溯嗎?
規則12要求停止移動。但他們已經停了。隻要一直停著,就不違規。
漏洞。
每一條規則都有漏洞。
林野的指尖摩挲著筆桿。
月光慘白,照在他臉上。
他的眼睛空,冷,但深處有一絲光在閃。
那是邏輯的光。
淩晨兩點十五分。
新規則生效。
但他們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