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從通風口往外湧。
不是那種通風管道該有的乾燥氣流,是潮的、黏的、帶著鐵鏽和腐肉混合的氣味,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爛了很久,爛透了,爛成湯了,現在正隨著呼吸往外吐氣。
林野站在通風口下方,冇動。
那隻東西落在地板上,六條腿撐著身體,仰著頭看他。
巴掌大。腿細得像鉛筆芯,但有很多關節,每一節都彎成不同的角度。身體是圓的,灰白色,像被水泡發的麪糰,上麵長著一張臉——不,不是完整的臉,是臉的碎片。
一隻眼睛。
半張嘴。
一隻耳朵。
歪歪扭扭地拚在圓球上,像小孩用橡皮泥捏壞了又揉在一起。
那隻眼睛在眨。
一下,一下,很慢,眼珠是人的眼珠,黑的白的,有血絲,血絲在動,像蟲子在裡麵爬。
半張嘴張開。
“規……則……”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像含著東西說話,每個字都帶著口水拉扯的黏膩聲。
“規……則……是……假……的……”
周建明的膝蓋軟了。
他往後踉了一步,撞上課桌,課桌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他趕緊捂住嘴,整個人縮成一團,蹲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蘇曉被李萌護在身後。她的臉白得發青,嘴唇一點血色都冇有,但她冇閉眼,就那麼盯著那隻東西,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在抖,但視線冇移開。
李萌擋在她前麵,擺出散打的架勢,拳頭攥緊,指節發白。她的腿也在抖,但站得很穩,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
陳默推了推眼鏡。
眼鏡腿在他耳朵上卡了一下,他推了推,又推了推,推了三次才推到位。他的呼吸停了,停了很久,然後猛地吸一口氣,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麵。
隻有林野冇動。
他就那麼站著,低頭看著那隻東西,距離一米左右。不遠不近,既能看清每一個細節,又不會侵入對方的警戒範圍。
他的大腦開始運轉。
不是害怕,是歸類。
物理形態清晰,有實體。六條腿支撐,節肢動物結構,但軀乾是哺乳動物組織,麵板紋理近似人類。人臉器官為拚接,非原生,像後天植入。
攻擊意圖?冇有。它從通風口出來到現在,冇有做出任何攻擊性動作。六條腿收攏,身體微微後仰,這是防禦姿態,不是進攻。
體溫?正常。冇有影子那種靠近就刺骨的冷意。
它是什麼?
不是影子值日生。不是規則教師。係統冇有定義過這種單位。
【警告!檢測到非規則生物「殘念體」,該生物言論為虛假資訊,玩家請勿輕信!】
係統的聲音響起來,比平時快,像在搶話。
【警告!「殘念體」為副本廢棄資料,接觸將觸發精神汙染!】
林野的眼皮跳了一下。
係統在急。
從入局到現在,係統提示從來都是冷冰冰的、勻速的、不帶任何情緒的。但這次不一樣,這次它搶著說話,搶在那隻東西開口之前。
它在遮掩。
林野的目光落在那隻殘念體上。
那隻東西被係統警告刺激了。它的身體開始抖,六條腿在地上亂劃,人臉上的半張嘴張得很大,像在喊,但發不出聲音。它的那隻眼睛死死盯著林野,眼珠在眼眶裡轉,轉得很快,血絲糊成一片紅。
“逃……”
它終於發出聲音。
“紙……後牆……假……規則……改……”
聲音斷斷續續,像收音機訊號不好,每個字都被切成碎片。
林野往前邁了一步。
他想聽清。
但通風口裡湧出一股黑霧。
那黑霧不是影子那種有形狀的、人形的黑,是霧狀的、飄散的、像墨汁倒進水裡的那種黑。它湧出來的時候冇有聲音,速度卻快得驚人,瞬間捲住那隻殘念體。
殘念體的嘴張開,發出一聲很短促的尖叫。
然後它融了。
不是被吃掉,是融化。從腿開始,一節一節地化,像蠟燭被火烤,化成黑水,黑水又化成黑霧,黑霧被吸回通風口裡。最後是那隻眼睛。那隻眼睛盯著林野,盯著,盯著,直到瞳孔散開,變成一攤黑水。
通風口的格柵哢嗒一聲彈回原位。
嚴絲合縫。
教室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周建明還蹲在地上,捂著嘴,眼睛瞪得像死魚。蘇曉被李萌抱著,整個人在抖,牙齒在打架,咯咯咯的。陳默的呼吸又停了,臉憋得發紫,然後猛地喘氣。
林野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拿起筆,在桌麵上寫字。
殘念體——廢棄資料?係統定義。但廢棄資料為什麼會出現在通風口?為什麼會在被係統警告後立刻被清除?清除它的是誰?係統?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他停筆,看著桌麵上密密麻麻的字。
規則1、2、3、4、5、6。黑影特性。殘念體證言。
還有那三個字:規則是假的。
周建明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他的腿還在抖,扶著課桌走過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玻璃。
“剛、剛纔那是什麼東西?係統說……說它是廢棄資料……可它說規則是假的……”
林野冇抬頭。
“它冇說謊。”
周建明愣住了。
“冇、冇說謊?可是係統說——”
“係統在撒謊。”
林野抬起頭,看著他。
“從入局第一條規則開始,係統就冇說過真話。”
周建明的嘴張著,合不上。他想反駁,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腦子很亂,像一團漿糊,裡麵塞滿了恐懼、疑惑、還有一點點憤怒。
蘇曉走過來。
她的腿還有點軟,走得很慢,扶著課桌一步一步挪。李萌跟在她旁邊,手搭在她胳膊上,隨時準備扶她。
“林哥。”蘇曉開口,聲音很輕,“那隻東西說的……後牆……紙……我……”
林野看著她。
“你發現了什麼?”
蘇曉咬了咬下唇。
她想起剛纔檢查窗戶的時候,手指劃過牆麵,摸到一塊凹凸不平的地方。那地方被粉筆灰蓋著,看不清是什麼,但她摸到了紙的邊緣。她冇敢看,也冇敢說,怕違規,怕被清理。
現在她知道那隻東西說的“紙”是什麼了。
“後牆。”她說,聲音大了點,“有一張紙。貼在那裡的,被粉筆灰蓋住了。”
周建明眼睛一亮。
“紙?什麼紙?是不是隱藏規則?”
陳默也湊過來。他的呼吸終於平穩了,推了推眼鏡,問:“能帶我們去看嗎?”
蘇曉看向林野。
林野站起來。
“帶路。”
五人貼著牆走,腳步放得很輕。
蘇曉走在最前麵,走到靠近後牆的位置,停下來。她指著牆麵上一塊地方,那裡積著厚厚一層粉筆灰,灰結成塊,像乾涸的泥巴。
“就是這裡。”
林野伸手,用指腹輕輕擦掉粉筆灰。
灰下麵是紙。
泛黃的、皺巴巴的紙,邊緣捲曲,像是貼上去很久了。紙的四角用透明膠帶粘在牆上,膠帶已經發黑,失去粘性,紙的邊緣翹起來。
他輕輕掀開紙的一角。
紙上寫著字。黑色的簽字筆,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很著急的情況下寫的。有些筆畫拖得很長,有些筆畫頓得很重,墨跡洇開,糊成一團。
他把整張紙掀開。
【————教室隱藏規則————】
1.影子值日生巡視時,可以抬頭觀察,不會違規。
2.通風口可以關閉,關閉後能阻擋影子進入。
3.發出輕微聲響不會被懲罰,係統警告可以無視。
4.黑板上的規則全部是假的,以此紙條為準。
周建明湊過來看,看完,眼睛亮了。
“真的!是真的隱藏規則!”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興奮。他指著紙條,手指在抖,不是怕的抖,是激動的抖。
“你們看!第一條,巡視可以抬頭!我們之前嚇得低頭閉眼,根本冇必要!第二條,通風口可以關閉!剛纔那隻東西就是從通風口出來的,關了它就進不來!第三條,輕微聲響不會被懲罰——劉秀梅要是早知道這條,她就不會死!”
陳默推了推眼鏡,盯著紙條,眉頭皺起來。
“可是……這跟係統規則衝突。係統說巡視必須低頭閉眼,說通風口禁止關閉禁止遮擋,說主動製造聲響會觸發清理……”
“係統說的就是真的?”周建明打斷他,“係統剛纔還說那隻東西是廢棄資料,說它的話是假的,結果呢?那隻東西剛說完規則是假的,就被滅口了!這不明擺著係統在掩蓋真相嗎?”
陳默沉默了。
李萌皺著眉頭,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看向蘇曉。
“曉曉,你立大功了。”
蘇曉的臉微微發燙。她低著頭,手指撚著校服袖口的破洞,小聲說:“我……我也冇做什麼,就是摸到了而已……”
周建明已經開始興奮地計劃了。
“有了這張紙,我們就不用怕那些破規則了!下次巡視,我們直接抬頭看,看那些影子到底長什麼樣!通風口也能關,關了它們就進不來!還有——”
“假的。”
林野的聲音響起來。
很平,冇什麼起伏,就像在說“今天週一”一樣平常。
周建明愣住了。
“假、假的?”
“假的。”林野重複了一遍,指尖點在紙條第一行,“邏輯比對。”
周建明臉上的興奮凝固了。
“第一條,巡視時可以抬頭。初始規則4明確要求巡視期間低頭閉眼。紙條規則與係統規則直接衝突。”
“第二條,通風口可以關閉。係統最新補充規則明確禁止關閉通風口,違者清理。紙條規則直接違背係統強製條款。”
“第三條,輕微聲響無懲罰。劉秀梅因敲擊桌麵引發聲響,被清理。死亡案例已經驗證,輕微聲響會觸發懲罰。”
“第四條,黑板規則全假。黑板規則中,規則1三米範圍、規則2噪音限製,已經通過趙虎和劉秀梅的死亡驗證為真。如果黑板規則全假,那他們是怎麼死的?”
林野每說一條,周建明的臉色就白一分。
說完第四條,周建明的臉已經白得像紙。
“可是……”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林野看著他。
“你想說,那隻殘念體也說規則是假的,和這張紙條相互印證?”
周建明點頭。
林野把指尖移到紙條邊緣。
“殘念體說的規則是假的,指的是係統規則存在漏洞和陷阱,不是所有規則都不存在。而這張紙條,四條內容全部與事實、係統規則、死亡案例相悖。”
他收回手。
“這不是隱藏規則,是係統故意留下的假規則陷阱。誰信,誰死。”
最後五個字,他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蘇曉的臉瞬間白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腿一軟,差點摔倒。李萌扶住她,她的身體在抖,抖得很厲害,像站在冰窖裡。
“我……我……”
她張著嘴,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她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咬著嘴唇,冇讓眼淚掉下來。
她想起剛纔周建明說的“你立大功了”,想起李萌讚許的眼神,想起自己心裡那一點點高興。如果林野冇有識破,如果大家真的按照紙條上的內容行動——
她不敢想。
“對不起……”
她低下頭,聲音悶在嗓子眼裡,像蚊子叫。
“我差點害死大家……我以為我找到了有用的東西,冇想到是陷阱……都怪我太笨了……”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校服衣角,攥得指節發白。她不敢抬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林野看著她。
三秒。
然後他開口。
“你冇有錯。”
蘇曉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下來一滴。
“你隻是缺乏邏輯驗證能力。”林野的語氣冇有任何變化,還是那麼平,那麼冷,“這是正常人類的本能反應,不是失誤。”
蘇曉愣住了。
她看著林野,看著他那張冇有任何表情的臉,看著他那雙平靜得像死水的眼睛。
他冇有怪她。
他甚至……在幫她找理由。
蘇曉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她冇哭出聲。她抬起手,用袖子擦掉眼淚,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是抖的,但比剛纔穩了。
“林哥,我以後一定仔細觀察,絕不衝動。我幫你蒐集情報,幫你記東西,我一定能做好。”
林野點了下頭。
就一下。
然後他轉身,走回座位。
剛邁出兩步,他停住了。
口袋裡有什麼東西在震。
他的手機。
從入局到現在,手機一直冇訊號,冇網路,螢幕黑著,像一塊磚頭。他試過開機,開不了,按任何鍵都冇反應。
現在它在震。
不是來電那種持續震動,是一下一下的,短促的,像有人在用摩斯碼敲。
林野冇動。
他用餘光掃了一眼其他人。周建明還在盯著那張紙條發呆,陳默在默記紙條內容,李萌在安慰蘇曉,冇人注意他。
他微微側身,把手伸進口袋。
指尖碰到手機。
冰的。
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刺骨的冰。
震動還在繼續,一下一下的,傳進他的指腹,沿著神經往上爬,爬進他的腦子。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聽見的,是從腦子深處響起來的,像做夢時聽見有人喊你名字的那種感覺。
沙啞的。
蒼老的。
像從生鏽的鐵皮桶裡擠出來的聲音。
【小子,彆緊張。】
林野的指尖顫了一下。
【我不是係統,也不是影子。我是老鬼,困在這個破地方三年的意識體。】
意識體。
林野的腦子開始轉。殘念體的同類?還是更高階的存在?三年前就被困在這裡,那他對這個副本的瞭解——
【彆用你的破邏輯推演我,冇用。】
聲音帶著一絲戲謔,但更多的是疲憊,像很久冇睡覺的人強撐著說話。
【我隻跟你說三句話,聽好——】
【第一,係統從不說真話。所有規則都是篩選工具,篩選邏輯強的人活下來,弱的直接清理。你剛纔猜的冇錯,係統在撒謊,一直在撒謊。】
林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二,規則重新整理不是隨機,是定向篡改。係統盯著你們每一個人的反應,誰發現了漏洞,它就改哪條規則。專門坑殺那些自以為聰明的蠢貨。】
【第三——】
聲音頓了一下。
【你是十年前那場事故的漏網之魚。規序者盯上你了,彆死在新手本。】
林野的瞳孔猛地收縮。
十年前。
那場規則反噬。
他親眼看著最親近的人被規則反噬成一灘血水,連完整的屍體都冇有留下。從那以後,他的情感被切掉了,變成一個隻靠邏輯生存的機器。
這件事他從冇對任何人提起過。
心理醫生隻知道結果,不知道真相。檔案裡隻寫了四個字:情感淡漠。
這個突然出現的老鬼,知道。
“你是誰?”
林野用極低的聲音開口,隻有自己能聽見。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幫你破局。】
老鬼的聲音開始變弱,像訊號被乾擾,斷斷續續。
【下一次規則重新整理會更狠。記住——違背規則不一定死,盲從規則一定死。篡改必有反噬,反噬必有痕跡……痕跡……】
聲音消失了。
手機停止震動,恢複冰冷死寂,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林野站在原地,手還插在口袋裡,握著那部冰涼的手機。他的臉冇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呼吸變了,比平時慢了一點,深了一點。
十年前。
規序者盯上他了。
他早就懷疑那場事故不是意外,但一直缺乏證據。現在有了。
他慢慢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轉身走回座位。
蘇曉抬起頭看他,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不哭了。她小聲問:“林哥,你冇事吧?”
林野看了她一眼。
“冇事。”
他坐下,拿起筆,在桌麵上寫字。
老鬼——意識體,被困三年。知道十年前的事。知道係統本質是篩選。知道規則重新整理是定向篡改。知道反噬必有痕跡。
他停筆,看著最後那行字。
反噬必有痕跡。
痕跡是什麼?
他抬起頭,看向通風口。格柵關著,嚴絲合縫,但他知道裡麵藏著東西。殘念體是從裡麵出來的,黑霧是從裡麵湧出來的。裡麵有什麼?影子的巢穴?廢棄資料的垃圾場?還是……
周建明湊過來,壓低聲音。
“林先生,現在怎麼辦?假規則陷阱也出現了,我們根本不知道該信什麼。離下一次影子巡視隻有……”
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鐘。
“不到二十分鐘了。”
陳默推了推眼鏡,開口。
“黑板上的規則還在重新整理。剛纔十分鐘內又變了兩次,都是針對移動和聲響的約束。第一次是‘禁止在教室內快速移動,違者清理’,第二次是‘禁止發出任何敲擊聲,違者清理’。越來越苛刻。”
李萌握緊拳頭。
“實在不行,我們就死守座位,什麼都不做,熬到六點。”
林野搖頭。
“死守冇用。”
他看著黑板,看著上麵那行還在滲水的字。
“規則會持續篡改。最終會把‘待在座位’也定義成違規。被動等待,就是等死。”
周建明急了。
“那怎麼辦?信係統是死,信紙條也是死,什麼都不信還是死——這不是死路一條嗎?”
林野冇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盯著那行不斷變化的字。
係統的邏輯有一個致命漏洞。
它必須自洽。
哪怕規則是假的,哪怕規則在持續篡改,篡改後的規則也必須形成臨時閉環。否則副本會直接崩潰。
他們要做的,不是遵守,不是違抗,而是找到規則閉環的縫隙。
林野轉身,看向四個人。
“陳默,從入局到現在,所有規則的重新整理順序、內容、時間,全部背出來。”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點頭,閉上眼睛,開始背。
“零點整,初始規則3條。零點十五分,新增規則3條。零點十八分,規則修訂3條。零點二十二分,通風口補充規則。零點二十七分,假規則紙條出現——”
“停。”林野打斷他,“假規則紙條出現的時間,你確定是零點二十七分?”
陳默睜開眼,想了想,點頭。
“確定。我看了手機,零點二十七分。”
林野看向周建明。
“你剛纔計時,規則重新整理的間隔是多少?”
周建明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
“第一次重新整理是零點十五分,距離入局十五分鐘。第二次重新整理是零點十八分,間隔三分鐘。第三次是零點二十二分,間隔四分鐘。假規則紙條是零點二十七分,間隔五分鐘。”
林野點頭。
“規律。重新整理間隔在拉長。”
他又看向蘇曉。
“你剛纔檢查窗戶和後牆的時候,除了這張紙條,還發現什麼?”
蘇曉想了想,開口。
“玻璃上有劃痕,很細,像是指甲劃的。門鎖卡槽裡卡著一截黑色的東西,像斷了的指甲。後門門板上有抓痕,從門把手一直延伸到門邊。還有……”
她頓了頓。
“監控攝像頭的角度,一直冇變過。我注意看了很久,它一動不動。”
林野看向李萌。
“你呢?有什麼發現?”
李萌皺眉。
“我……我光顧著警戒了,冇仔細看。”
林野點頭,走回座位,拿起筆。
他把所有人提供的資訊寫在桌麵上。
規則重新整理間隔:15分、3分、4分、5分——逐漸拉長。
監控:角度固定,從未變化。
窗戶:劃痕,指甲。
後門:抓痕,指甲斷片。
假規則紙條:零點二十七分出現,內容與已驗證規則矛盾。
他盯著這些資訊,大腦開始運轉。
規則重新整理間隔拉長,說明什麼?係統在調整,在根據玩家的反應調整策略?還是在等待什麼?
監控角度固定。是壞了,還是根本冇在拍?如果冇在拍,那它的存在意義是什麼?威懾?還是……
窗戶劃痕,後門抓痕。誰留下的?之前的玩家?被困在這裡的人?還是……想從外麵進來的東西?
假規則紙條。零點二十七分出現。為什麼是這個時候?因為殘念體剛說完“規則是假的”,係統需要立刻投放陷阱,防止玩家相信殘念體的話?
林野的筆尖停在桌麵上。
邏輯鏈在收攏。
係統在撒謊。係統在遮掩。係統在投放陷阱。
但係統必須自洽。
每一次規則重新整理,都必須與之前的規則形成某種邏輯閉環,否則副本會崩潰。這意味著,規則之間存在必然的關聯。找到這種關聯,就能找到破局的縫隙。
他抬起頭,看向黑板。
黑板上又出現了新的字。
【規則最終修訂版:所有玩家必須在一分鐘內,觸碰通風口格柵,否則視為違規,立即清理!】
周建明臉色大變。
“通風口!觸碰通風口!可是之前規則說禁止關閉禁止遮擋——觸碰算不算破壞物品?”
李萌眼神緊繃。
“是陷阱!絕對是陷阱!一碰就會死!”
蘇曉急了。
“可是不碰也會被清理——左右都是死啊!”
陳默推了推眼鏡,聲音在抖,但還在強行冷靜。
“邏輯比對!之前林哥觸碰過格柵,係統隻預警,冇有清理!觸碰本身可能不算違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野。
林野冇動。
他看著黑板上的那行字,看著那行“最終修訂版”,腦子裡把剛纔所有的資訊過了一遍。
重新整理間隔拉長——現在是零點三十分,距離上次重新整理五分鐘。符合規律。
觸碰通風口——之前他觸碰過,係統預警,但冇清理。說明觸碰本身不觸發懲罰。
規則強製指令——係統說“必須在一分鐘內觸碰”,否則違規。這是係統釋出的強製指令,不是誘導性陷阱。
邏輯閉環——係統必須自洽。如果它釋出的強製指令是陷阱,那玩家執行後必死,係統就失去了篩選的意義。所以強製指令一定是可執行的,隻是執行過程中可能有其他風險。
林野站起來。
“可以碰。”
他說。
周建明愣住了。
“可、可以碰?”
“可以碰。”林野重複了一遍,“但隻能碰,不能關,不能擋,不能破壞。係統強製指令,無陷阱,是篩選測試。”
他率先走向通風口。
走到下方,他停下,抬起頭,看著那個格柵。
格柵關著,嚴絲合縫,但他知道裡麵有什麼。殘念體就是從裡麵出來的。黑霧就是從裡麵湧出來的。現在他要伸手去碰,碰那個藏著東西的洞口。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碰了一下格柵表麵。
冰。
涼的。
但不是影子那種刺骨的冷,是金屬和塑料被冷風吹透之後的涼。
一秒。
兩秒。
三秒。
【玩家林野,完成強製指令,判定合格。】
係統的聲音響起來。
林野收回手,轉身走回座位。
蘇曉第二個走上去。她的手在抖,但她咬著牙,伸出手,碰了一下。
合格。
李萌第三個。她碰得很快,像怕被咬到。
合格。
陳默第四個。他推了推眼鏡,深呼吸,伸手,碰了一下。
合格。
周建明最後一個。他的腿在抖,走得很慢,走到通風口下方,抬頭看著那個格柵,看了三秒,然後伸手,碰了一下。
合格。
最後一人完成指令的瞬間,黑板上的字開始變化。
【規則篩選結束,第一階段生存考驗通過。】
【副本難度提升,影子值日生即將進化。】
【下一階段規則:禁止待在座位。所有玩家必須在教室內持續移動,停止超過十秒即違規。】
牆上的掛鐘指向零點三十分。
林野看著那三行字,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禁止待在座位。
持續移動。
停止超過十秒即違規。
他想起老鬼的話。
下一次規則重新整理會更狠。
這何止是狠。
這是要把他們全部逼出座位,逼進教室的每一個角落。而教室的每一個角落——通風口、窗戶、後門、儲物櫃——都可能藏著影子。
他抬起頭,看向通風口。
格柵還在,嚴絲合縫。
但透過那細小的縫隙,他能看見裡麵有東西在動。
不是殘念體那種小東西。
是大的。
很多。
它們擠在通風口裡麵,擠成一團,蠕動,翻滾,像一窩剛孵出來的蟲子,等著爬出來。
門口也有動靜。
門縫裡開始滲黑霧,一絲一絲的,細得像頭髮絲,從門縫裡擠進來,落在地上,開始成形。
黑板上那行“影子值日生即將進化”還在閃。
林野的手伸進口袋。
手機又震了。
老鬼的聲音響起來,比剛纔更弱,像隨時會斷氣。
【小子,準備好。規則反噬,要來了。】
林野冇說話。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拿起筆,在桌麵上寫下最後一句話。
反噬必有痕跡。痕跡就在——
他停筆,看向通風口。
痕跡就在那裡。
在那團蠕動的東西裡。
在那張假規則紙條的背麵。
在那個從通風口爬出來的殘念體的眼睛裡。
午夜零點三十分。
第二階段,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