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對視了一會。
這種感覺很奇怪，兩個人一言不發，但卻沒有半分尷尬，她們隻是互相望著對方的眼睛，確認著某件彼此心知肚明的事。
過了好一會，圖南才終於開口。
“好久不見。”她說。
她看到瑪麗亞笑了，這個笑容不摻雜任何其他的意味，隻是一個單純的，甚至有些平淡的笑容。
她眼角隱約有皺起的細紋，提醒著她們之間究竟相隔了多少年歲。
真的是，好久不見。
“坐吧。”瑪麗亞走到一旁的沙發旁坐下，像從前很多次那樣邀請她坐下。
她們終於又一次坐在了對方對麵。
一切都那麼熟悉，連推到麵前的那杯紅茶彷彿都是曾經的味道。
圖南透過氤氳的霧氣觀察瑪麗亞。
“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疑問。”她放下茶杯，躊躇了一下，不知道該從何講起。
“我的確有不少疑問。”瑪麗亞笑著說，“不過你不必急著開口，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雖然有些驚訝，但是還是…很高興見到你。”
這六個字，她說得真心實意。
對於她們兩個來說，每一次見麵都是來之不易的珍貴。
上一次是，這一次是，至於下一次，誰知道還會不會有下一次呢？
在瑪麗亞麵前，圖南感到一種久違的輕鬆與安心。
雖然她看上去變化很大，但是她知道瑪麗亞還是那個瑪麗亞。
年歲、外貌、身份，這些外物的變化不會改變瑪麗亞的內心，也不會影響她們的關係。
“我也很高興，”她認真地說，“但還是請允許我將這些日子究竟發生了什麼告訴你。”
瑪麗亞當然不會拒絕。
圖南盡量用簡單易懂的語言，將一切告訴了瑪麗亞。
說到生命之樹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
“怎麼停了？”瑪麗亞察覺到她的猶豫，開口追問道。
如果能知道自己的命運，你會做出什麼選擇？
是迫不及待地瞭解既定的命運，還是對此避之不及，唯恐命運的天平發生傾斜。
命運之所以稱之為命運，是因為它不可預料，永遠未知。
但如果，有一個人告訴你，你的命運，就是永遠重複著一模一樣的人生呢？
圖南不確定，如果瑪麗亞知道了這件事，會是什麼反應。
沒有人可以冷靜地麵對這件事。
所以她猶豫了。
其實她完全可以跳過這一段經歷，但圖南又覺得，一無所知對瑪麗亞這樣的人來說，同樣是一種殘忍。
“接下來這件事，我必須詢問你的意見。”她輕輕撥出一口氣，為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感到緊張。
瑪麗亞有些奇怪地看著她。
“如果我說，接下來我要說的是，會徹底改變你的認知……甚至可能完全顛覆你的人生，你還會想要知道嗎？”
時間有一瞬間的停滯。
瑪麗亞眉頭微微蹙起，神色有些莫名。
如果換做另外一個人，她會認為對方是在信口開河，誇大其詞。
然而圖南，她瞭解圖南，知道她不是這樣的人。
她既然如此認真，又說出這樣的話，就說明她真的是那麼認為的。
什麼樣的事，竟然能顛覆她的人生？
瑪麗亞無法不感到好奇。
她早已不再是對事事都能感到好奇的年紀，很多時候，她其實對一切都興緻缺缺。
因為她的人生已經完全握在了自己手中，她想要的一切都已經擁有了。
她對圖南口中的“顛覆”感到好奇，想知道究竟有什麼能顛覆她的人生。
這是瑪麗亞對自己的自信。
她確信沒有人可以顛覆她的人生，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然而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卻出現在了圖南口中。
“顛覆我的人生？”她反問圖南，“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事，足以顛覆我的人生？”
圖南沒有回答她，她要聽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我沒有說謊。”她嚴肅地看著瑪麗亞，一字一頓地說，“我的每一個字都屬實，瑪麗亞，或許你覺得你已經徹底掌控了自己的人生，但是……這個世上，總是會有超脫你控製的事發生。”
“說說看吧。”瑪麗亞臉上的神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我也很想知道，你究竟想要對我說什麼。”
她從圖南的表情之中，竟然真的感受到了一絲恐慌。
好像隻要她說出這件事，她的人生，真的會隨之改變一樣。
“我不確定我這樣做是不是對的。”圖南別開眼，避開她的眼睛，“希望你不會怪我。”
“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猶猶豫豫的人？”瑪麗亞說。
“因為你不知道，自己究竟生活在怎樣一個世界裏。”
一個殘酷、怪誕、荒唐的“童話”世界。
“你應該知道我的性格。”瑪麗亞皺著眉頭，“我不喜歡自己無法掌控的事物。”
“我們都生活在一個虛幻的世界裏。”圖南終於開口。
她站起身，走到窗戶邊，用力拉開窗簾。
太陽的光線透過窗戶灑了進來。
“你看到太陽了嗎？”圖南站在窗邊問她，“你有想過，或許它是假的嗎？”
瑪麗亞眼中浮現出荒唐之色。
“這個世界都是虛幻的，然而撕開這層虛假的外皮，我也不知道底下究竟是什麼。”
“或許你需要好好休息了。”瑪麗亞聲音有些冷，落在她耳中，像雪山上一塊不會化的冰。
“我很清醒。”她垂下眼睛，看著腳下的羊毛地毯。
她能感覺到它柔軟的觸感，真實而又細膩。
這是一個真實到讓人無法分辨的世界，可她必須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虛幻。
對於玩家來說，每七日一次的遊戲，真的能夠分清真假嗎？
她在這個世界中的時間，甚至要超過在現實之中的時間。
這個遊戲既然能創造出現實別無二致的真實，她又怎麼能確定自己所在的現實，纔是真正的真實。
其實她與瑪麗亞沒什麼不同，都是在這個荒唐的世界裏的一粒蜉蝣罷了。
朝生暮死。
“你難道從來沒有懷疑過嗎，為什麼會有我這樣的人？你不好奇我的身份嗎，不好奇為什麼我總是變換身份嗎，不好奇為什麼時間在你身上已經走過一半，卻在我身上停滯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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