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南完全愣住了。
她的身體、思維,在這一刻齊齊宕機,以至於她遲遲沒有做出反應。
枕頭上的木偶人已經跳了下來,邁著小短腿跑到了她身邊,雙手抱住她的手腕,仰著頭叫她“媽媽”。
她愣了足足有一分鐘,才試探地叫道:“木木?”
這一刻,圖南完全無法用語言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像是腦子忽然被什麼抽空來一般,隻剩下難以置信地茫然。
她將木偶人捧在手裏舉到眼前,仔仔細細地看著她。
“是我呀媽媽。”木木坐在她的手心裏,興奮地叫道,“我想死你啦!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啦!”
圖南忽然很想哭。
這種情緒不太對,她不應該有這種情緒才對。
和木木的記憶來源於過去的她,對於現在的她來說,眼前這個木偶小人沒什麼重要的。
她一直將過去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嚴格地劃分開,認為過去的她是愚蠢不堪的,她的任何一切都不會對她產生影響。
就連這種“想哭”的情緒,也很愚蠢。
但是她還是控製不住這種情緒的產生,情緒原本就是虛無縹緲的東西,不知道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從何而去。
她無法控製這股情緒迅速蔓延自己的全身,最後化為淚水盈滿眼眶。
“木木。”她聽到自己說,“你回來了?”
這個時候,她好像脫離了這副軀殼,用第三視角去看自己。
這句話不是她說的,而是過去的她說的。
圖南不得不承認,黛西說得對,過去的自己很狡猾,她會時時刻刻想方設法地奪回這具身體的控製權。
而眼前這個木偶小人,就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她的出現,讓這副身體快要失守了。
她絕對不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圖南強硬地收回自己的情緒,她想一把將手中的木偶小人甩出去,然而到底還是沒能忍心。
她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把它放到了枕頭上,嚴肅地說:“你在這裏待著,不許動。”
木木獃獃地看著她:“媽媽,你不想我嗎?”
“不要叫我媽媽!”圖南控製自己想要看她的慾望,“我不是你媽媽!”
木木坐在枕頭上哭了起來。
她哭得很傷心,兩條木頭手臂舉起來捂住眼睛。
“你是不是忘記木木了!”她一邊哭一邊叫道,“你根本沒有想我對不對!”
圖南頭都大了。
她感覺到“自己”在憤怒,這種憤怒的情緒甚至超越了剛才的情緒,超越了這些天以來她所感受到的所有情緒總和。
她完全沒有辦法對這種情緒,對木木視若無睹。
木木捂著眼睛哭得昏天黑地。
她要大聲地哭!哭到這個世界毀滅!
她在黑漆漆的地方努力了那麼久,就是因為想要見到媽媽,結果媽媽根本不想念她,也不喜歡她了。
她哭得正傷心,忽然一隻手輕輕地把她捧了起來。
“別哭了。”圖南垂眼看著她,伸手很輕很輕地摸了摸她的腦袋,“我很想你。”
“真的很想你。”
木木這才放下手,抬起頭看她。
她根本流不出眼淚,完全是在乾嚎。
“真的嗎?”她將信將疑地問道。
“當然是真的了。”圖南眨了眨眼睛,笑著說,“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讓我叫你媽媽!”木木生氣地指控她。
“因為剛才的‘我’是壞蛋,控製了我。”圖南嘆了口氣,“我好不容易纔打敗她。”
這段時間,她就像是做了一場混混沌沌的夢。夢裏的一切都模模糊糊,走馬觀花地看著在她身上發生的一切,她想要奪回自己身體的控製權的,但是卻提不起一絲力氣。
直到昨晚她見到瑪麗亞後,才終於出現了一絲轉機。
她久違地感受到了情緒。
情緒能讓她生出抗爭的力氣。
但僅僅是這些情緒,還不夠。
她不知道生命之樹究竟對她做了什麼,有多大的影響,為什麼自己會完全變了一個人。
她隻能潛伏在自己的身體裏,躲在暗處積蓄力量。
在那個“自己”露出破綻的時候,想辦法奪回自己的身體。
圖南自己都沒有想到這個機會來得那麼快。
如果說瑪麗亞的出現是為她生出了一絲希望,那麼木木的出現,則是完完全全讓她將困住自己的黑暗撕出了一道口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望著手中失而復的木木,頭一次想要感謝上天。
謝謝上天把木木重新還給了她。
“木木,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麼嗎?”圖南低聲問道。
木木用力點了點頭:“我記得我被火燒,好疼好疼,然後世界就變成了黑色的,我好像一直在睡……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又聽到了媽媽的聲音。”
“我的聲音?”圖南有些詫異。
“是啊,我醒過來,發現自己在一個黑漆漆的地方,我每天都努力地想要出去,直到今天才終於出來!”
圖南終於明白了。
這個遊戲幾乎將“殘忍”兩個字擺到了明麵上,然而在很偶爾的時候,卻又讓人生出兩分溫情的錯覺來。
它把木木從自己身邊奪走,又把它送回自己身邊。
遊戲會有那麼好心嗎?
“媽媽,你怎麼了?”木木仰著頭問她。
圖南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從腦子裏甩開。
現在她的處境非常不妙,她就像是走在一根搖晃的鋼絲上,底下就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一步踏錯,她又會重新跌回深淵之中。
“木木,你今天就暫時在這裏休息,哪裏都不要去好嗎?”她將木木放回床上,“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媽媽有很多事情要忙,晚上再回來陪你。”
圖南原本對“媽媽”這個稱呼有點難以接受,總覺得有點古怪,但真的叫出口了又覺得沒什麼。
她以前的朋友養了一隻波斯貓,也總是舉著那隻波斯貓媽媽長媽媽短。
雖然木木不是波斯貓,也不是她養的寵物,但是這種愛是一樣的。
她雖然不是木木的媽媽,但她也會像媽媽一樣照顧她、愛護她。
木木乖巧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