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顯然讓男人變得有些茫然起來。
他的反應很慢,一句話往往要反應一會。
“加入我們……為什麼……”
“因為我都有共同的敵人。”圖南毫不猶豫地開口,“我想要毀了童話醫院,我相信你們也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們有共同的敵人,那麼我們就是朋友。”
這番話說服了這個反應有些過慢的男人。
他緩慢地點了點頭,對她的話表示了肯定。
“你說的對……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圖南鬆了一口氣。
“那麼能不能告訴我,你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男人搖了搖頭。
圖南又問了一些其他的問題,他能回答上來的寥寥無幾。
他對於其他的事物記憶與印象都十分模糊,隻完完全全記得一件事,那就是要找到回去的路。
就像是……一種執念。
這種執念過深,以至於他始終念念不忘,至於其他的事——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名字與身份——他也全都不記得了。
事情還是陷入了僵局。
她基本有把握自己不會在這裏喪命,但是更深層的一些東西,她就無從得知了。
圖南沒有辦法指望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記得的人去告訴她什麼。
她想到這裏,腦中卻忽然靈光一閃。
記不得名字……
說起來,人頭兄弟最開始不也不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他們被掛出來的時間雖然不多,但在那段時間裏,卻是日日夜夜都能夠緊盯著醫院的動靜。
關於這個奇怪的男人,他到底算是什麼,總比她更清楚一些。
她心跳得有些快,忍不住想要立刻找到那兩兄弟去問個究竟。
圖南看向麵前的男人,試探著問了問他的意見。
這個男人雖然危險,但是心智卻好像十分單純,隻要你能夠取得他的信任,他就會變得異常好說話。
圖南告訴他自己或許有辦法弄清楚他的身份,他便同意了與圖南一起去見汪靖風與汪靖雲。
兩人趁著夜色來到宣傳部門口。
這個時間點這一層的所有人都已經下班了,走道裡安靜得幾乎可以聽到她的呼吸聲。
也隻有她的呼吸聲。
汪靖風與汪靖雲對她的到來倒是不意外,但是對她身後的男人十分意外。
“晚上好。”圖南向他們打了個招呼,“你們想起些什麼了嗎?”
汪靖風幽幽嘆了一口氣,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身後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圖南看了眼身後,男人正抬著頭打量著汪靖風與汪靖雲,臉上的表情警惕又厭惡。
“醫院……”他聲音低沉,斷斷續續地開口,“的東西……噁心!”
他竟然對這種“風鈴”有印象,倒是出乎了圖南的預料。
汪靖雲有點不高興,嗆了一句:“說誰噁心呢?你一副鬼樣子也沒好到哪去。”
男人身上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散發出的冷氣讓圖南忍不住抖了抖。
“少說兩句吧。”她嘆了一口氣,“他是我無意中遇上的,想問問你們,像他這一類的人,你們知道些什麼?”
汪靖風沒有因為剛才男人的話生氣,他的腦袋上下點了點,“我見過他。”
別說圖南,連汪靖雲都愣了一下。
“你見過他?我怎麼沒有印象?”
“在我還活著的時候。”汪靖風說,“我和他打過交道。”
“在童話醫院?”圖南驚訝地問道。
“不,”汪靖風的聲音落進圖南的耳中,“在其他的副本。”
他語氣平靜而緩慢,卻不知不覺讓圖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過了不知道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色之中,輕得好像隻有她自己能夠聽見。
“你的意思是,他也曾經是……玩家?”
汪靖風聲音幽幽的:“沒錯,他也曾經是玩家,不會錯,當時我和他在一個副本,他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蠢的人。”
“……”
圖南身旁的男人彷彿聽懂了汪靖風是在說他蠢,喉間發出警告的低吼聲。
圖南隻好安撫了他一下,期間又側過頭去看汪靖風,“這些是你今天想起來的?”
“算是吧。”汪靖風輕飄飄地說,“你幫我找回名字後,我想起不少從前的事。以前渾渾噩噩,竟然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一旁的汪靖雲忽然開口,“還不如像從前一樣,渾渾噩噩的,也不覺得自己這樣有什麼不好,現在想起來了,卻更痛苦了。”
他的語氣雖然極力壓抑,圖南仍然聽出他話語下的絕望。
換做是她,如果有朝一日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汪靖風與汪靖雲這副模樣,她未必能做得比他們更好。
“當然還是現在好一些。”汪靖風冷笑了一聲,“童話醫院恨不得榨乾每一個人的價值,玩家想死都不能幹乾淨凈地死,把我們變成這個鬼樣子為他們做事。”
汪靖雲不說話了。
“我會想辦法幫你們拿到身體的。”圖南安慰他們,“到時候你們說不定還可以像從前一樣。”
“我們隻是想起了一些從前的事。”汪靖風說,“但是我能感覺到,那些事對我來說,已經很遙遠了。
我回憶起它們,就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激不起我什麼情緒。”
他頓了頓,像是不想承認,又不得不承認,“我很清楚,我已經變不回從前了。
可是我又弄不明白,現在的我,還能算是人嗎?可如果不是人,我又是什麼東西?
怪物嗎?”
他的語速變得越來越快,到了最後,幾乎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
圖南很清楚,他隻是需要一個聽眾,來發泄自己無法疏解的情緒。
她隻是今夜恰好做了這個聽眾。
她安靜地聽著他將話說完。
汪靖風終於慢慢平靜下來。
一旁的汪靖雲想哭,卻流不出眼淚,他的眼眶空空蕩蕩,隻有蛆蟲爬來爬去。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圖南沉思了一下,說,“當你覺得人生已經跌到穀底的時候,那麼接下來無論走哪條路,都會是上坡路。”
“我已經不在乎自己的人生有沒有路了。”汪靖風卻是冷笑了一聲,“我隻想把讓我變成這樣的人一起拉進深淵裏。”